中山世土——近世的琉球与战争（1）

万国津梁

19世纪末之前，在今日日本国的冲绳县地方，以及鹿儿岛县所辖的奄美诸岛上，曾经存在着一个独立的王国。昔日隋炀帝令羽骑尉朱宽率船出海访求异俗，行至此间，见其“地界于万涛之间，蟠旋蜿延，若虬龙浮于水中”，因此将之命名为“流虬”。“虬”为龙之一种，有角为龙，无角为虬，因为龙在中国是皇帝的象征，因此唐朝编纂的《隋书》将其改写作“流求”。后辗转至洪武初年，当地土王请求明国册封时，明太祖朱元璋乃以同音的“琉球”二字替代之。按汉语之意，石之有光者是“琉”，磨圆的美玉是“球”，“琉球”二字意即海中一串发光的美玉，其名不可谓不佳。

琉球最早的居民究竟来自何方已不可考。不过，今日的琉球群岛在冰河时期是和亚洲大陆连在一起的，古人类及古代动物可以通过从南岛到鄂霍次克海的陆桥自由进入这片地区。1967年，在具志头村发现了旧石器时代的“港川人”化石，距今已有1.8万年。但是，无论是在冲绳本岛还是周围的岛屿，都没有找到相应的石器工具。像东亚大陆南方的一些民族一样，这些人来自今日的印度尼西亚和马来地区，被称为南岛种族。

在新石器时代最初的数千年里，全球气温回暖，海平面上升，这一现象在公元前8000 至4000年达到高峰，为从两河流域到黄河流域的各个民族带来了同大洪水有关的记忆。从此，琉球群岛像日本列岛一样，被一片后来被称为东中国海的浅海同大陆隔开。大致也是在这一时期，居住在中国东南部的、已经发展出狩猎和捕捞文化的民族(百越民族的先祖)，开始到达日本列岛的西南部、以及琉球群岛，创造了“绳纹文化”。这一文化的特征是大量食用后丢弃的贝壳和鱼骨形成的“贝冢”，在今日的冲绳岛发现了120多座这样的贝家，其中还包括鱼骨、兽骨、以及儒艮等珍奇海兽的化石。

公元前200年前后(即秦灭六国时)，来自中国大陆的、已经发展出农耕文化的先进民族，比如原齐国(东夷的后代)、楚国(主要是其东部原吴越两国故地)的居民，为躲避战乱和秦朝暴政，再次大规模出亡海外。一部分难民在朝鲜半岛南部落脚，建立了称为“秦韩”(辰韩)的国家，后来发展为新罗和百济;另一部分中国难民则以朝鲜半岛为跳板，在日本的九州岛登陆，以巨大的先进文化优势压倒了当地的原住民，建立了以水稻农耕为特色的“弥生文化”(以东京大学的一处考古发掘地命名)。在来自百济和中国大陆的新移民补充下，他们以“征夷”的名义不断东征，驱逐并消灭了原始的日本居民，最终建立起了大和朝廷。在这一过程中，也有一部分大陆移民从九州岛南下、或者从闽越、瓯越地区(今天的福建、浙江一带)直接前往琉球群岛，同当地居民融合，最终形成了今日琉球民族的先祖。

根据1650年编纂的琉球官定国史《中山世鉴》记载，琉球人的祖先是位名叫阿摩美久的神仙。她奉天帝之命下凡，用土石草木做成了岛屿，后来诞下三子二女，长子为天孙氏，即琉球王族的始祖;次子为诸侯之始祖，三子为百姓之始祖;长女是君君(神女)的始祖，次女是祝祝(巫女)的始祖。这自然是神话传说，实际上直到隋炀帝时期，琉球岛上还分为无数以村为单位的部落，并没有什么国王的存在，而且还保留着分食死者尸体的原始习俗。直到七八世纪前后，随着社会的发展，才出现了领有数村之地的“按司”，各按司酋长均据有兵权，居住在石筑的小城堡里，统治着四周的村庄，实际上和小国的国主差不多。

其后又经过了六七百年，到中国的南宋和元朝时期，冲绳岛上的各地按司争雄不已，战乱连绵。根据《中山世鉴》的记载，“天孙王朝”在传了二十五代后，也在这段时期被一个叫“利勇”的篡位重臣灭亡了。浦添地方(在今天冲绳县那霸市北边)的按司舜天起兵杀了利勇，被拥立为王，开创了“舜天王朝”，三代之后禅让给所谓“天孙后裔”英祖王。英祖王朝五世而绝，到元朝至正年间(1350年前后)，一个叫察度的人被推举为浦添按司，随后成为中山国王。根据《中山世鉴》记载，察度的母亲是“天女”，少时家贫，娶了岛上豪强胜连按司的女儿之后开始飞黄腾达。当时冲绳岛上缺铁，国库已经空虚，察度用自己的宝剑向日本商船购买铁块，打造兵器农具分发给民众，因此百姓“仰之如父母”。

实际上，冲绳岛上的众多按司领地通过不断的争斗兼并，到宋朝和元朝时期最终出现了能够统治其他按司的大按司，比如岛北部的今归仁按司，岛南部的岛添大里按司，以及位于冲绳岛中南部的浦添按司(即《中山世鉴》里记述的“舜天”、“英祖”等君主)。这些大按司被称为“世主”，其领地在元末明初时发展为山北(首都在今归仁城)、山南 (岛尻大里城)和中山(浦添城)三个王国，琉球真正的王国时代在这时才真正来临。

根据《明实录》记载，1372年明洪武帝朱元璋派遣以杨载为首的使节团前往琉球，要求当时的统治者中山王察度入贡朝廷。察度接到明朝的信后，当即派自己的弟弟泰期出任使节，搭乘杨载的使节船上京入贡。山北和山南得知中山入贡中国后，也分别在1383年和1380年各以“山北王主帕尼芝”和“山南王承察度”的名义前往中国入贡，争相寻求明朝的认可和支持。

三山时代的琉球三王国示意图

三国争相向大陆上的大明帝国朝贡，并声称自己是琉球正统，其彼此之间争斗不休，这段时期被称为“三山时代”。其中山北国面积虽大，但地形崎岖，土地贫瘠，山南国则面积太小，只有中山国人口财富最多，国力最强盛。1406年，山南国佐敷地方的按司巴志起兵，推翻了沉湎与酒色的中山国武宁王(察度王之子)，随后向明国的永乐皇帝请求册封其父思绍为中山王，1421年亲自即位。宣德五年(1430年)，明宣宗赐中山王“尚”姓，因此史书中将其写作尚巴志、尚思绍。这就是琉球王国第一尚氏王朝的开端。

尚巴志掌权后，在1416年消灭了山北国，派次子尚忠为山北监守，又在1429年击败了山南王他鲁每，统一了三山。他把王宫从浦添城迁移到首里城，还修整了那霸港，使其成为与中国、日本、朝鲜及南洋贸易的枢纽港，为琉球国的繁荣奠定了基础。不过，当时各地方按司的势力仍然很强大，因此在尚巴志死后，政治不稳定的局面延续了下去。

第二代琉球国王、巴志的次子尚忠即位五年后死去，尚忠的儿子尚恩达在位四年后亦无子死去，王叔尚金福(尚忠之弟)即位，他在位四年后也死去了。围绕继位问题，尚金福的儿子尚志鲁和弟弟尚布里发生内战，王宫首里城在混战中被烧毁，明朝颁赐的中山国王之印也在大火中被烧坏了。尚忠的七弟尚泰久见有机可乘，偷偷向明朝派出使者，称自己已经被国中居民推举“摄行国事”，请求景泰皇帝颁发新的金印。大印到手之后，尚泰久也就顺理成章地荣登大宝，成为第一尚氏王朝的第五代国王。

其时琉球以贸易立国，在与中国、日本、朝鲜、暹罗、爪哇等国的往来贸易间获得了大量财富。1458年，琉球铸成了“万国津梁”钟，日本僧人芥荫为其撰写的铭文称“琉球国者，南海胜地而钟三韩之秀，以大明为辅车，以日域(日本)为唇齿……以舟楫为万国之津梁，异产至宝，充斥十方刹……”云云。尚泰久在位七年，被称为治世。

尚泰久之子尚德在位九年后突然死去。琉球国的三司官(地位仅次于摄政的高级官员)本打算推举尚德之幼子为王，但宫中的御锁侧官(主管对外贸易和宝库财物的官员)金丸突然被群臣“推举为君”。虽然琉球国史对此事记载暧昧不清，但很可能是金丸用财物贿赂了相关官员，发动了一场宫廷政变。当时东亚的国际关系的核心是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凡是藩属国违反“春秋大义”，发生篡位弑逆之事，则中国必定加以干预，轻则禁止朝贡(比如占城)，重则出兵征讨(如安南)。因此金丸虽然篡位成功，但也不得不冒充尚德之子请求明朝册封。1472年，明宪宗派遣使者前往琉球，册封金丸(已改名为尚圆)为中山王，被称为“琉球黄金时期”的第二尚氏王朝由此开始。

尚圆在位七年后去世，世子(王储)真嘉户樽尚年幼，因此由王弟尚宣威代为即位。不料，就在举行即位典礼的时候，最高神女宣读神谕时出了差错，把新国王的名字念成了真嘉户樽。尚宣威对此深感受辱，在位六个月就宣布退位，真嘉户樽即位，改名为尚真，这就是琉球国历史上著名的英主尚真王(1477-1526年在位)。

尚真王治世期间，最终奠定了琉球王国作为统一国家的政治体制。他按照中国制度，将百官分为正从九品，地位最高的是王弟、王叔、国相(摄政)，居于都城者称为“某地王子”，派驻外地镇抚者则称“某地按司”;次一等为正一品到从二品的官员，包括三法司(相当于宰相)、表十五人(相当于大臣)，以及物奉行所(分为用意方、给地方、所带方三座官厅，负责度支、贸易、国库出纳、保管国有财产)和申口方(包括平等方、泊地头、双纸库理、锁之侧四座官厅，分别掌管司法、户籍、外交、港口事务、文教、营造等职)的负责人，被称为“某地亲方”，或“紫巾官”，正三品以下为“黄帽官”，称为“亲云上”，八品以下为“红帽官”，称为“某里之子”或“某地里主”。

在地方制度方面，过去的琉球虽然号称统一，但各地的按司仍然住在本乡，拥有私兵和武装，俨然是世袭的诸侯领主，只是名义上臣服于中山王。尚真王一改旧制，解除了各地按司的兵权，把他们全部强制集中到都城首里的“首里亲国”街区来居住，同时收缴各地领主的刀剑弓矢等兵器，将其集中存放于首里。这种法王路易十四式的做法虽然削弱了地方诸侯的力量，强化了中央集权，但是按司不再领兵作战。此后琉球只保留了一定数量的常备军，即王宫卫队。这支卫队保持了很高的战斗力，在保护琉球和参与明朝剿灭倭寇的战斗中做出了贡献，但由于军队数量少，不能抵挡日本的全面入侵，致使琉球王国在一个世纪后萨摩藩入侵时尝到了苦果。

在佛教的感召下，同时也受明朝英宗皇帝取消活人殉葬的影响，尚真王还颁布了一项德政，废除了国王去世时让宫中女官一同殉葬的做法。这一时期，琉球国还确立了以“闻得大君”(通常以王女或者前任王妃出任)为最高神女的宗教组织，并建立起“祭政一致”的政治结构。当时在琉球各地建起了名为“御岳”的宗教祭祀场所，多设在有泉水的林间空地中，每处御岳都有一块作为神体象征的石头，由女性神官进行祭祀活动，祈求国家安泰、海路平安、五谷丰登。御岳禁止男性进入，唯一的例外是国王，但国王去朝拜时也要在御岳外面换上女装。

在对外政策方面，尚真王虔奉明朝为宗主国，对日本(尤其是其南部雄藩萨摩)采取友好政策，对周围岛屿则出兵征讨。琉球列岛分为三个岛群，中部是冲绳群岛，包括冲绳本岛、以及久米、庆良间、伊平屋、伊是名等岛屿;南部为宫古群岛和八重山群岛，北部为奄美群岛,包括大岛(奄美大岛,“奄美”即为琉球神话中天神“阿摩美久”的音译)、喜界、与论、德之、冲永良部五座主要岛屿，以及若干小岛。这些群岛上的居民同属琉球种族，语言、宗教、生活习惯与琉球王国完全相同，也发展到了以按司为地方统领的社会阶段。

尚氏王朝全盛时期的琉球版图

在中国南宋景定年间，久米、庆良间等岛屿开始向冲绳本岛的几个大按司进贡;明朝洪武年间，南方的宫古、八重山诸岛和北方的大岛开始向中山王国进贡，北方的冲永良部和与论等岛屿则向山北王国进贡。1466年，尚德王亲自率领2000人的军队出征喜界岛，将其收入版图。1500年，八重山列岛中的石垣岛按司起兵反叛，尚真王派遣3000 部队征讨，在宫古岛地方豪族的配合下攻占石垣。1522年，尚真王出兵最南部的与那国岛，平定了当地的“鬼虎之乱”，至此终于形成了北起喜界和大岛、南至宫古和八重山的琉球王国疆界，统称“三省并三十六岛”(三省即冲绳本岛的山北、中山、山南三地)。

从明初到清末，琉球对中国的朝贡和中国对琉球的册封一直延续了五百多年。当先任国王去世后，新国王首先向中国皇帝提出要求册封的愿望(请封)，中国皇帝随即会派出正、副使及其他手下首先到达福州，在当地筹集物品和招募水手，随后共四、五百人分两条大船出航琉球。出使团被称为“册封使”，出使船被称为“封舟”，琉球人则称之为“御冠船”。

封舟到达那霸港后，先被送至专门为册封使一行准备的“天使馆”(清朝乾隆中叶后下榻于王家园林“识名园”)。中国使臣稍事休整后，开始进行册封仪式。中国册封使首先前往那霸郊外的崇元寺祭奠先王，并在其灵位前宣读祭文。悼念仪式结束后，选择吉日进行册封典礼。典礼当天，册封使一行步行从天使馆出发，前往五公里以外的首里城，沿途接受琉球国民的欢迎。仪式在首里城正殿前的广场举行，所有的程序都用汉语进行，并演奏中国音乐(御座乐)。仪式上，除了向琉球王颁赠中国皇帝的礼物和递交皇帝诏书之外，还要用中文宣读皇帝的“诏敕”,训示新国王要体恤子民，使琉球昌盛繁荣。按照当时的东亚国际秩序，新国王只有被中国皇帝正式册封后，才算是琉球国“合法”的君主。

琉球地狭人稀(尚真王治世时期也只有10万人口)，物产贫乏，因此只能以贸易立国，海外贸易成为国营事业和国策。疆土统一后的琉球更是依仗明帝国强大的实力为后盾和安全保障，成为东亚和东南亚之间最大的国际转口贸易中心。在长达150年的时间里，琉球商船队南至吕宋、暹罗(泰国)、马六甲、苏门答腊、柬埔寨和爪哇，北至朝鲜及日本的近畿一带，而其海外贸易的大宗则是对华朝贡贸易。

明朝初期，琉球商船往往直接前往大陆进行贸易，他们携带的货物往往会因为没有报关而被明朝海关官员查没，造成很大损失。1436年(明正统元年)，琉球使者称所携货物都被管理机构贪污了，希望皇帝能够解决这些问题。明英宗命令有关部门按照市场价格付给琉球使团很高的费用，算作收购。

由于明王朝实行海禁政策，所有的海外贸易都属于国家专管，中国商船慢慢丧失了东亚和东南亚地区贸易中的支配地位。同时，明朝只开放指定的港口、允许特定的海外船只进入，甚至连朝贡船也不例外。中国将福建的泉州港指定为琉球朝贡船的入境港 (日本船入境港为浙江宁波，东南亚来船则只能进入广州港)。为了接待琉球来使，明朝在泉州建立了“来远驿”，又称“泉州琉球馆”(1472年明朝将琉球驿馆改为福州柔远驿)。这一套制度并没有受到中国朝代变迁的影响，一直延续到1879年琉球亡国为止。

那霸港。图中人物穿明式衣服，梳日式发型。左侧商船悬挂的旗帜图案为三巴纹，19世纪后期一度为琉球国旗图案

琉球朝贡船被称为“进贡船”或“唐船”，大约长40米，排水量在200到300吨，除了货物之外，大约可以搭载200名乘员。在当时的条件下，进京朝贡非常艰苦。朝贡团抵达福州后，先要逆闽江而上，在武夷山附近下船，步行穿越武夷山脉，越过难关仙霞岭后再坐船沿富春江北上，到达杭州。然后沿大运河坐船北上，直至运河终点通州张家湾，随后经陆路进入北京。使节团必须赶在农历正月之前进京，以便参加正月在皇宫举行的庆典。庆典上，琉球使节将递交国王的信件，进呈贵品，并将带来的其他商品高价卖给中方指定的商人。一次进京朝贡单程3000公里，单程就耗时2个月以上，为了正月进京又只能在最寒冷的季节启程，一路艰辛可想而知。

在当时的东亚朝贡体系中，朝贡的频率也是根据朝贡国与中国的关系紧疏决定的，琉球是两年一次(明末改为一年一次)，朝鲜、安南等国三年一次，日本是十年一次。在明朝270年的历史上，琉球共朝贡171次，占第一位，比安南(89次)多了近一倍，暹罗为73次，朝鲜30次，日本只有19次。而清朝朝贡次数最多的是朝鲜，琉球没有超过百次，排在第二位。

如前文所说，除了真正的琉球贡使及少数随行人员进京朝贡外，其余的大批琉球“朝贡人员”往往留在福州就地进行贸易。他们将从南洋贩来的苏木、胡椒、蔗糖、龙涎香、锡锭、犀角、象牙、玳瑁、珍珠，朝鲜的人参、马匹，日本的砂金、白银、硫磺、漆器、刀剑、扇子，以及琉球自产的芭蕉布、漆器、海螺壳(做螺钿用)等物品卖给中国，然后从中国购买瓷器、丝绸、药材、铜钱，转卖给日本、朝鲜和南洋。此外，印度、荷兰、葡萄牙的宝石、棉布、洋服、火枪等商品也通过前往马六甲的琉球商船运往中国和日本。

明朝实行特务统治，锦衣卫、东厂西厂等特务组织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对于藩属国借朝贡之名偷偷进行贸易之事，焉有不知之理。只是出于安抚藩属国的厚往薄来政策，明朝对琉球人带来的“贡品”(实际上是商品)往往出高价收购，比如苏门答腊胡椒，在原产地的价格是十文一斤，别国商船贩运来的收购价是三贯一斤(一贯铜钱实际为七百至九百文不等)，而琉球商船带来的苏门答腊胡椒收购价却高达三十贯一斤。中国对琉球船运来的暹罗苏木收购价则比他国商船高出两倍。由于这种以“朝贡”为名义的贸易利润异常优厚，因此被琉球人称为“唐十倍”。

由于利润丰厚，虽然规定琉球只能两年朝贡一次，但琉球商船往往一年间多次前往福建进行“朝贡”。中国方面虽厌其烦，却也不能推辞。有时琉球带来的奢侈品数量繁多，中国官方无力出高价收购，只得诏谕琉球，让其缩减“贡品”种类。在明朝时期，出于北方边境用兵的需要，军用的硫磺和马匹是必定收购的两样商品;清朝康熙年间也曾让琉球只“进贡”马、硫磺、红铜和海螺等几种物资。

琉球“福州园”石塔。该地是中国人的义园(公墓)，明朝洪武年间，他们向琉球带去中国大陆的先进生产力和文化

有趣的是，琉球在与其他国家的贸易交往中，也往往以“朝贡”的“大义”为名分。在记载了大量琉球与中国来往书信的文献集《历代宝案》中，收录了很多琉球与朝鲜、暹罗等国的书信，称为“咨”。犹如八股文一样，这类信件的开头总是首先提到两国发展关系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就是做好中华帝国的“臣民”;两国的经贸交往也不是出于经济目的，而是为了使双方都可以顺利对中国进行朝贡云云。

琉球的另一个主要贸易伙伴是日本。元末韩山童举事时曾颁布伪诏，称"蕴玉玺于海东,取精兵于日本"，朱元璋对此耿耿于怀，朱元璋统一东南后，张士诚、方国珍等政权的余党联络倭商，聚啸海外，明朝建国后，丞相胡惟庸谋反时借日本为援，更是使得朱元璋对日本深恶痛绝，于是“绝其入贡”。明成祖夺国后，虽然一度允许日本朝贡，但至嘉靖年间，倭寇逐渐猖獗，日明关系恶化，明朝再度颁布倭禁，废止了和日本人的“勘合贸易”。日本的奇缺物资(比如铜钱、生丝、中药) 只得从琉球贸易商人那里得到及时的补充。

日琉贸易也是以“进贡”的名义进行，但讲求实际的日本人不像中国那样肯出十倍的价格来收购琉球商品。尽管如此，琉球从对日贸易中获得的收入也相当可观。1467年到1487年，日本发生“应仁·文明之乱”，琉球商船不再进入群雄林立的近畿地区，转而在九州的博多、坊津一带进行交易，西国大名(本州岛西部和九州岛的地方领主)，如周防的大内氏、骏河的今川氏、山阴地区的山名氏、萨摩的岛津氏等据此博得巨富。后来山名氏挑战幕府权威被击败，今川氏、大内氏也相继衰落，岛津氏的萨摩藩逐渐握有了对琉球的贸易特权。

仓廪实而知礼节，随着经济日渐繁荣，琉球文化也在尚真王治世时进入了繁盛期。从1531年起，琉球首里王府编纂了名为《おもろ草纸》的歌谣集，并且由欢迎中国使节的舞蹈“御冠船踊”发展出了琉球宫廷舞蹈，以及称为“御座乐”的宫廷音乐。民俗方面，受到同中国长期交往的影响，琉球人在生活习惯上逐渐同大陆接近，比如仿照福建习俗在屋顶放置石狮子，在交通要道的路口放置“石敢当”。饮食方面，琉球人喜欢吃油多的炒菜，用大量香辛料、酱油和黑砂糖调味、味道醇厚浓烈的红烧猪肉，以及猪蹄、猪耳朵、软骨、下水等食物，这些习俗都与日本本土有明显区别，而与中国大陆接近。

尚真王在位时期，还大兴土木，彻底翻建和扩建了首里城堡，并且修建了王家佛寺圆觉寺和王家墓地玉陵。扩建之后的首里城结构复杂，整座城堡位于一块高约120米的石灰岩台地上，东西长约350米，南北约200米。由那霸港至首里城，首先要经过第一道正门-中山门(又称“国门”，1908年毁坏)，之后为中国风格的牌楼式建筑--守礼之门，门上牌匾题额为“守礼之邦”，为中国皇帝所赐。首里城外廓有欢会门(又称御门、正门)、继世、久庆、木曳等四座城门，内廓则有瑞泉、广福、淑顺、美福、白银等多座城门。

进入欢会门和瑞泉门，有一处名为“龙通”的泉水，泉旁有“中山第一甘露”石碑，以及中国使臣所书“云根石髓”、“活拨拨地”、“飞泉漱玉”、“灵脉流芬”等七块碑刻。瑞泉门之内为漏刻门，有日晷、漏刻、报时鼓，及尚泰久王铸造的“万国津梁”钟。漏刻门内为木结构的广福门和下之御庭。下之御庭边南为“京之内”,是琉球王国的宗教圣地。经下之御庭的奉神门，可达首里城正殿。

琉球国王与王妃的装扮

首里城正殿是琉球王国最大的建筑物，宽29米，进深17米，高约16米。正殿的建筑基石是琉球商船从中国进口的大青石(琉球本地只出产石灰岩)，木材则是向萨摩藩购买的。其屋顶覆盖着高丽瓦，殿前陛阶上立着两根用中国石材雕成的雕龙石柱。从这些建筑材料的产地，也可看出琉球国全盛时期海外交往之繁荣。正殿两旁有南北配殿，北殿是日常议政的场所，南殿接待中国和日本使臣，其内部装修为日本风格。正殿之后，经右掖门可进入内廷--御内原，里面有二层御殿、世添殿、世夸殿、女官殿、金藏、西之内藏、书院、白银门、寝庙殿等建筑。此外在首里城周边还有王家园林龙潭、孔庙、弁财天堂等古迹。

嘉靖年间，中国使者陈侃曾经将出使琉球的见闻写成《使琉球录》，对尚真王时期的琉球风土民情做了详细的记载，清朝及日本的使者也多有琉球见闻著述传世。这些著作中都提到琉球士族“娴雅清洁，衣食住行并非鄙野，自有上等人士之风”，但土民则“识字者少，弊衣徒跣，起卧于土间，有野蛮之风”。

琉球的语言为琉球方言、中国语言与上古日语相混淆之物，与中国人或日本人都不能直接交谈，但受过教育的人可以用汉字笔谈。琉球官吏皆通汉语，官方文书典籍全为汉文:商人则多通日语，用日文片假名书写账簿书札。琉球人温顺简朴，崇尚礼让信义，然其湍吏因苦苦周旋于中国与日本之间，故颇能狡猾行事;商贾为免于盘剥，亦善用谲诈。至于国计民生，“其民力贫困，而处处有豪富者，官吏多富，而政府经常穷困……其政以文教人伦为本，兵备不用。土人不带寸铁，民间相斗，有掷石之癖”。

守礼之门，原建筑毁于冲绳战役，战后复原

尚真王治世延续了大约50年的时间，之后的尚清、尚元两代国王统治时期亦堪称平安无事。不过，到16世纪后半叶，倭寇日渐猖獗，已经成为中国的海上大患，琉球与中国的贸易也深受其害。另外，此时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的商船开始直接与中国发生联系，尤其是葡萄牙贸易船队,直接往来于果阿、马六甲、澳门、广州与长崎之间，导致琉球作为东南亚贸易中介的地位急速衰落。到1570年，琉球完全终止了向南洋派出官方贸易船的活动。另一方面，随着对财富的欲望不断加强，至明朝万历年间，日本国内的豪强开始有觊觎海外之念，终于导致了1592年和1597年丰臣秀吉的两次侵朝，以及1609年的萨摩藩入侵琉球事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