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是铜像：“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

路是走出来的。这条土路被踩得发白，在铅灰色的天底下，像一条没了生气的蛇，软软地趴在山脚下。风从光秃秃的橡树林那头刮过来，声音尖得有点瘆人。七个人——不，是八个人——就在这风里头走着，中间那副担架沉得往下坠，上面盖着的深色绒布让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贴着下面那硬邦邦的轮廓。那是易卜拉辛，是铜的易卜拉辛。

阿尔玛的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皮肿着，可她眼里有东西，一种硬邦邦的东西。旁边的托马是老游击队员了，他咂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映着他脸上那些沟壑。他忽然就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干涩，带着锈：“那时候，麦子还没有收割……”

就这一句，风好像停了，眼前的景象也晃了一下。不再是这条湿滑的土路，人好像一脚踩进了几年前那个夏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麦田是金黄色的海，望不到边，热浪蒸腾着，空气都在颤抖。

易卜拉辛就在那麦浪里站着，穿着和旁人没两样的粗布衣裳，他对着那些躲在麦地里的乡亲说话，声音不高：“……法西斯的枪子儿，可不认得你手里拿的是镰刀还是枪。”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罩在那些低垂的头上。

这时候，投机商马斯鲁姆的马车吱吱呀呀地过来了，车上装着盐，那在战时比金子还稀罕。易卜拉辛拦住他，两人说了些话。

马斯鲁姆嬉皮笑脸地问他要不要盐，易卜拉辛看着他，慢慢地说：“我买不起你的盐，我这儿有更咸的，是自由的滋味，你要不要尝？”马斯鲁姆愣了一下，讪笑着，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甩了个响鞭走了。他哪能想到，后来他会尝到比这“滋味”更咸的东西——那是眼泪，是悔恨，是看见自己囤积的货物连同他那点可怜的算盘，在革命的烈火里化成灰时的眼泪。

易卜拉辛在村里住下了。德国鬼子和他们的走狗普罗特巴巴，像影子一样在附近游荡。村里有个铁匠，叫杰玛尔，白天叮叮当当地给德国人的马钉掌，夜里炉火烧得通红。易卜拉辛找到了他。炉火映着两张淌着汗的脸，杰玛尔手里的锤子起起落落，眼睛却警醒地瞄着窗外。易卜拉辛说：“锤子能打马蹄铁，也能砸碎锁链。”

杰玛尔抹了把汗，叹口气：“锁链太粗，一个人的锤子，不够分量。”“那就把所有的锤子都找来，”易卜拉辛指着那飞溅的火星，“你看，一粒火星眨眼就灭了，要是千千万万的火星聚到一处，那就是烧塌了天的大火。”

后来，易卜拉辛受了伤，胳膊上钻了个窟窿。他被秘密送进城里，送到布鲁瓦医生的诊所。这诊所是个奇怪的地方，门口挂着治病的牌子，里头却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混合着药水味和怯懦的气味。布鲁瓦医生表面上给德国军官看病，拿丰厚的报酬，心里头却窝着一团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儿子是个画家，画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和色块；女儿阿尔玛，那时还是个眼睛里有星星也有迷雾的姑娘。易卜拉辛就躺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脸色惨白，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嘶嘶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布鲁瓦医生的手有点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疯了？城里到处都是盖世太保！”易卜拉辛喘了口气，竟然还能挤出一丝笑：“医生，子弹不长眼，它送我来，许是想让我听听您的高见。”医生手里的镊子顿了顿：“高见？我的高见就是别惹麻烦！”“麻烦？”易卜拉辛的眼神锐利起来，尽管他虚弱得好像随时会晕过去，“麻烦已经找上您了。您治好德国军官的腿，他们转身就把您的邻居抓去做苦力。医生，您能接好骨头，可您能治好这个病入膏肓的世道吗？”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皮靴声，还有狗叫，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凶。诊所里的空气骤然冻住了。布鲁瓦医生的脸唰地变得比易卜拉辛的绷带还白。易卜拉辛示意他别动，自己忍着剧痛，极其缓慢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手枪，塞回枕头深处，然后躺好，闭上了眼睛。

门被粗暴地撞开了，一个德国军官带着寒气闯进来，眼光像刀子一样在屋里刮了一遍，最后钉在手术台上那张陌生的脸上。军官问有没有看见游击队，布鲁瓦医生嗓子发紧，几乎说不出囫囵话。军官狐疑地走近两步，弯下腰，仔细打量着易卜拉辛。

就在那目光快要变成实质的剐蹭时，易卜拉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蜷缩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德国军官嫌恶地皱了皱眉，捂着鼻子后退一步，挥了挥手，带着那股皮靴和狼狗的腥臊气，走了。

脚步声远了，诊所里死一般的寂静。布鲁瓦医生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衬衫，黏腻腻地贴在身上。他转过头，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刚刚还咳得死去活来、此刻却已平静下来、正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的男人，一种前所未有的、火辣辣的羞愧，猛地攫住了他。

记忆的碎片不按顺序来，它们随着这抬铜像的脚步，一帧帧地跳出来。阿里夫，那个曾经跟在走狗普罗特巴巴屁股后面、觉得自己也算个人物的糊涂蛋，他记得的易卜拉辛，像个幽灵，又像个魔术师。

有一次，普罗特巴巴抓了几个“通匪”的村民，要在广场上绞死，杀鸡儆猴。刑场围满了人，恐惧和绝望压得人透不过气。就在那绞索快要套上脖子的时候，人群里突然爆发出疯子般的叫喊和哄笑。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涂着锅底灰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刑场中心，手舞足蹈，做出各种滑稽可笑的怪相，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普罗特巴巴气急败坏，走过去扬起鞭子要抽这个“疯子”。就在鞭子将落未落的一刹那，“疯子”动了，快得像一道影子，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普罗特巴巴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他腰间的枪已经到了“疯子”手里。

人群炸了锅，预先埋伏的游击队员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迅速解救了村民，消失在街巷中。阿里夫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他看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普罗特巴巴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看着那个瞬间制敌、眼神冷静得吓人的“疯子”抹了把脸，露出易卜拉辛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碎了。

后来，易卜拉辛找到他：“阿里夫，你手里有枪，可你骨头是软的，所以你只能当狗。你的枪口对着自己兄弟，你还算个人吗？”阿里夫被骂得抬不起头，可胸膛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属于人的羞耻和血性，却猛地被这话点燃了。再后来，他调转枪口，结果了普罗特巴巴的狗命，走进了游击队的山林。

雨还在下，打在蒙着铜像的绒布上，噗噗作响。队伍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布鲁瓦医生的儿子，如今的雕塑家，他记忆里的画面是安静的，只有凿子敲打铜胚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响。

战争结束了，阳光照进满是灰尘的窗户。他围着那尊逐渐成形的铜像打转，手里拿着工具，却不知该从哪里最后下刀。他想起父亲后来的变化，那个曾经只求安稳的医生，开始偷偷把药品和绷带送出去，有一次为了掩护藏在诊所阁楼的伤员，竟然敢指着鼻子骂上门来的便衣。

父亲后来对他说：“那个人……他不怕死。他让你觉得，要是活着只剩下害怕，那比死还难受。”雕塑家举起锤子，看着铜像那已具雏形的、望向远方的眼睛，喃喃道：“就雕成这个样子吧。你总是看着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碎片，最后都涌向同一个黄昏。那是血灌出来的黄昏，是印在每个人，尤其是那个始终不说话的孩子眼底的、最后的光。

山头被围死了，像铁桶一样。枪声稀疏下去，弹药打光了，水壶也空了。敌人劝降的喊话，借助铁皮喇叭，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撞得人耳朵嗡嗡响。

易卜拉辛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军装破烂，满是血污和尘土。他慢慢地，仔细地，把衣领翻了翻，把扯开的口子尽量掩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边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志，看着那一张张沾着硝烟、稚气未脱或饱经风霜的脸，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平静，甚至有一点轻松。

“同志们，”他的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法西斯以为我们怕死。他们不懂，死有很多种。有的死，比羽毛还轻；有的死，比这座山还重。今天，咱们就让这座山，记住他们的模样，也记住我们的模样。”

他弯下腰，把大家身上最后搜集来的几颗手榴弹，用布条小心地捆在一起，别在自己腰间。他直起身，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山谷，朝着敌人，朝着那血色的天空，喊出了那句刻在每个人骨头里的话：

“消灭法西斯！”

山谷轰然回应，那是所有战友从胸膛里迸出的、最后的怒吼：“自由属于人民！”

“消灭法西斯！”

“自由属于人民！！”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第一个跃出了战壕，朝着山下那密密麻麻的敌群，冲了下去。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无比高大，又无比决绝。敌人的机枪响了，子弹泼水般扫过来，打在他的身上，爆开一团团血雾，他的身体猛烈地颤抖着，可他没有停，没有倒，就那么迎着枪林弹雨，冲了进去，冲进了敌群最密集的地方。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吞噬了那片山坡，也吞噬了他的身影。

那个孩子，当时就蜷在岩石的一道缝隙里，手指死死抠进石缝，指甲翻裂了，流出血。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团腾起的火光，看着那些在爆炸中惊慌失措的敌人。眼泪和着嘴唇流下的血，咸的，腥的，滚烫地淌进嘴里。

雨，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小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惨白的光漏下来，正好照在这行沉默的、泥泞的队伍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托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回头望了一眼那覆盖着绒布的轮廓，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声音：“加把劲，同志们！就快到了，前面就是易卜拉辛的村子！”

阿尔玛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易卜拉辛，我们……我们带你回家。”

扛着担架一角的安东，望着远处雨幕中隐约的村庄轮廓，喃喃道：“队长，你看见了吗？今年的麦子，长得真好……”

杰玛尔，那个老铁匠，肩膀被担架压得生疼，他却挺得更直了些，像是在对谁说：“炉火旺着呢，锤子，也还响着。”

阿里夫抿着嘴唇，目光扫过路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青绿的田野，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已然不同。

雕塑家伸出手，轻轻拂去铜像肩部绒布上积聚的水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婴儿。

那个孩子，依旧沉默着，可他紧紧跟在担架旁，脚步踩在泥水里，坚定，一步不落。

村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老人，妇女，孩子，他们默默地站着，望着这条路，望着这支奇怪的、由七个人和一尊铜像组成的队伍。当队伍终于走出山路，踏上村口被打湿的平整地面时，雨，忽然彻底停了。

云散开，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在刚刚被揭去覆盖物的铜像上。铜像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而坚实的光芒，易卜拉辛站在基座上，目光沉静而深远，望着他曾经奔跑、战斗过的田野和山峦，望着这片他终于归来的土地。

那个一直沉默的孩子，猛地扑到铜像的基座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带着阳光温度的青铜，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在突然变得明亮的、安静的村庄上空回荡。

那七个人，站在铜像的周围，站得笔直。他们没有看彼此，都望着那尊铜像，望着铜像所望的方向。他们的脸上，泥水还在，疲惫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完成了任务。第八个，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