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深秋,莫斯科布尔登科神经外科研究所里响起了热烈掌声。学员们把目光投向讲台中央——一位身材清瘦、额头宽阔的中国军医,用流利的俄语答辩完毕,获得副博士学位。苏方教授站起身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涂同志,你的论文水平不在我们之下。”这位“一鸣惊人”的红军老兵,正是后来淡出公众视野的开国少将涂通今。与外界印象不同,他一生的分量,绝非军衔的金星所能尽述。学医救国的执念、战火中的爱情、跨越半个世纪的家国情怀,才是他真正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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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14年那声啼哭算起,福建长汀的山村便多了一个被爷爷取名“通今”的男孩。读私塾时,他爱背《三字经》,课本上“通古今”三字,成为他终生信条。对学问如饥似渴,苦于家贫难继学。十五岁那年,红旗漫卷汀江岸,少年在“毛委员”的鼓动下走进红色队伍,自此命运拐了个弯。
1932年,部队点名要选送青年去学医。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扛枪冲锋,却被硬拎进考场。试题直白——“为什么要学看护?”他灵机一动,把先前在野战医院看到的那副对联抄了上去。评卷干部看完拍掌大笑,“这小子有心。”头名的结果,让他与医学结下不解之缘。此后,枪声响处,他奔走在血与火之间,救人无数,也在手术台上摸索出自己的战场。
延安岁月里,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姑娘闯进了他的人生。王黎,十九岁,担任党小组长,性子爽利。两人同住一院,晨读晚课常相遇。涂通今胆小腼腆,总在周末把她的军装悄悄抱走清洗,再把衣服晒得平平整整放回。终于有一天黄昏,延河水声潺潺,他攥紧拳头鼓起勇气低声问:“你心里有人吗?”王黎摇头,又看他一眼,两人便都笑了。年轻的恋情,没有花前月下,只有夜诊室里昏暗的煤油灯,相视而笑的眼神更胜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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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无情,婚礼却如期而至。1941年5月1日,他们在枣园的土窑洞里摆了三碗菜:羊肉、白萝卜、牛肉。十几位战友围坐,高呼“咱们的革命夫妻成了!”涂通今举杯,声音还带着福建口音:“今生今世,不离不弃。”王黎笑着回敬:“生死相随。”那晚,没有喜糖,没有彩轿,却有最质朴的承诺。
抗日胜利后,东北战云骤起。1945年秋,彭真派人通知涂通今:“速赴东北组建医疗队。”他来不及多说,只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家中一切托付给你。”列车汽笛拖长在夜色里,王黎眼泪止不住地流。半年后,她带着长子踏上五千里行程,从关中奔到松花江畔。“我怕他饿,我得去看一眼。”她曾这样轻描淡写地解释。
离别成了常态。1951年,中央选派两百名军医赴苏深造,涂通今榜上有名。站台上,他拽着妻子的行李却不敢看她眼睛。王黎轻声说:“好好学,我在家等。”风刮过月台,她的军装被吹得猎猎作响,却稳如磐石。三年后,他以神经外科副博士学位归国,自此不再远行。那时,王黎已把三个孩子抚养得亭亭玉立。
涂家子女延续了父辈从军救国的道路:老大涂柳果成了三甲医院的普外科带头人;老二涂雪松钻研神经内科,专门攻克脑血管难题;老三涂西华在国防大学深造后赴美交流。更让人惊叹的是,大儿媳继承公公衣钵,1997年被授予少将军衔,成为那一年唯一的女性将领。加上涂通今本人的将星与后辈的军衔,这个家坐拥八名军人、两位将军,亲友常笑言“涂家饭桌,开个团级会议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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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南三环的离休所内,2008年的午后阳光透过樟树叶洒进屋来。95岁的涂通今与89岁的王黎端坐木桌边,客家米酒杯杯碰响。老人提到青年时代的选择,语气平淡却有力:“那年如果不去学医,战友或许倒在我面前。”王黎放下筷子,望着丈夫笑,“幸亏你没改行,要不然家里哪来这么多白大褂?”
2023年4月3日19时05分,涂通今溘然离世,享年一百零九岁。讣告寥寥,却记录了他所有军职与学术头衔。人们或许只记住“开国少将”这四个字,却不知这抹银星背后,是一个家族传承半个世纪的军魂与医魂。无论枪林弹雨还是手术灯光,他守住的始终是同一条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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