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1月1日,上海《东方杂志》寄出了约莫四百封征稿函,一场名为“新年的梦想”的征集活动,就这样在风雨如晦的时局里悄然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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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胡愈之在信中写下肺腑之言:这是个“昏黑的年头”,东北沦陷,家国飘摇,现实生活满是紧张与憋闷。可即便身处这般困顿,人依然该守住做梦的权利——“梦是我们所有的神圣权利啊”。
杂志只抛出两个问题:一是你梦想中的未来中国,该是何等模样?二是你个人生活里,藏着怎样的期许?
最终,百余位作者提笔写下了两百多个“梦”,巴金、冰心、叶圣陶、柳亚子、郁达夫、胡适、朱自清、林语堂……这份名单,几乎囊括了当时中国最活跃的知识分子群体。这,堪称中国近代思想史上一次罕见的公开集体想象。
这些梦想里,最鲜明的底色,是对社会图景的重构与畅想。
冰心笔下,是一个消弭了国界、阶级与剥削的大同世界,人人劳作,人人共享劳动的果实;柳亚子与郁达夫的构想则更为彻底,他们期望废除私有财产,消弭阶级分野,甚至终结一切竞争,勾勒出一幅高度理想化的乌托邦图景。
相较之下,叶圣陶的梦想显得格外克制而踏实:他盼着人人有饭吃、有工作做,却格外强调,碗里的饭绝不能沾着别人的膏血,手中的活更不该只为填满少数人的肚皮。这份“最低限度的正义”,稳稳扎根在现实生活的土壤里。
在众多“社会之梦”的洪流之外,还有一类梦想常被忽略,却分量十足——那是深埋在字里行间的法治之梦。
《人民晚报》编辑宓汝卓直言,未来的中国当“许言论绝对自由,决不讳疾言医”;大夏大学教授梁园东则提出,理想的社会不该以政府为绝对中心,政府至少该是一个“不怕人讲话的政府”。
马相伯老人更是以长者的远见,系统勾勒出一个民治与法治并行的国家蓝图:既非一党专政,亦非简单的两党轮替,而是以根本大法为基石,切实保障人民的身体自由、财产权利,以及言论、出版、信仰的自由。
这些文字在今日读来或许不算激进,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已是振聋发聩的制度想象。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醉心于宏大的社会蓝图。
胡适的梦想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他希望能住进一所“理想的牢狱”,从此不问世事,只埋首于读书写作;还有不少作者,将目光投向了田园,向往着远离政治纷扰的乡居生活,耕读传家,安稳度日。
更有人干脆拒绝这场“造梦运动”:俞平伯坦言自己“没有梦想”,茅盾则直言梦想是危险的,他宁愿俯身向下,直面沉甸甸的现实。
这场集体造梦的盛宴里,独独少了鲁迅的身影。
1933年元旦,收到《东方杂志》的特刊后,他很快写下《听说梦》一文,作为对这场活动的回应。
鲁迅并非不理解编者的苦心,可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许多人都梦见了“大家有饭吃”的大同世界,梦见了人人平等的无产阶级社会,却很少有人梦见,通往这些光明图景的路上,必然要经历的阶级斗争、白色恐怖、轰炸、虐杀与酷刑。倘若回避了这些必须付出的代价,再完美的蓝图,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回望1933年的这场“新年之梦”,它更像一份沉甸甸的时代精神档案。
有些梦想,随着岁月流转与社会发展,已然部分照进了现实;有些设想,则因历史条件的制约与路径选择的差异,始终停留在思想的层面。
但无论这些梦想是否成真,字里行间都镌刻着一份珍贵的勇气——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年代,一群知识分子敢于公开讨论制度、权利与未来的勇气。
倘若今天,再有一本杂志向社会征集“新年梦想”,参与者或许会比当年多上百倍,表达也会更加多样而丰富。
只是,这般多样的梦想,是否还能被允许以各自的姿态自由生长?这答案,恐怕早已不完全取决于做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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