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6日清晨,北京旧宫殡仪馆外落了一层薄雪,气温零下六度。送别队伍里,熟悉章含之的人讶然发现,她并未选择与丈夫乔冠华合葬,而是回到养父章士钊身侧。亲友面面相觑,心底的疑问在雪雾里翻滚:这位叱咤外交场、掌握七国语言的传奇女性,为何在人生的终点放下妻子与母亲的身份,只做一个静静依偎父亲的女儿?
要理清答案,得把时间拨回到1935年5月27日。那天,上海公共租界的天空闷热,婴儿啼哭划破弄堂。章士钊抱起刚出生的小女儿,给她取名“含之”,寓意“含英咀华”。四年后沦陷、流亡、辗转,处处离乱,使父女情分被锻成难舍的羁绊。有人评价章士钊“刚中有柔”,在含之眼里,父亲更像一棵古槐,风雨再急,也能靠着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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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4月,北平城楼的红旗初升。章士钊随和谈代表团进城,被安排在后海一处四合院,章含之随母亲住进贝满中学旁的小屋。那一年她十四岁,英语发音已带地道口音,父亲一句“学外语,将来有用”,就把她的人生方向钉死在外语路上。
1960年毕业留校任教,校园里日子平淡,却因父亲的一次家宴生出异响。1963年冬夜,毛泽东与章士钊对弈收子,闲谈之际得知“章家闺女是英文教师”,随口一句“那就麻烦你女儿教我”成了外交史上的趣事。从1964年元旦后的那个星期日开始,章含之准时出现在游泳池畔的书房里,带着录音机、卡片、课文,为毛泽东纠正音标。半年里,她更像“家庭教师”而非外交官,可也正因此打开了通往外交部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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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时代并没有给她留多少私生活的空隙。原先的婚姻因长期分居而名存实亡,外界非议令她颇感沉重。1972年初春,毛泽东递给她一封电报,语气半讥半劝:“你那桩旧事,早了断早轻松。”这句略带严厉的话,成为她与乔冠华感情真正启程的引线。
乔冠华当时60岁,外交界公认的笔杆子与演说家。第一次同席时,两人就因一本父亲赠书的归属吵得面红耳赤。意外的是,争执反而让彼此注意到对方的棱角与锋芒。一年后,当章含之悄悄办妥离婚手续,乔冠华举起酒杯,英语夹着长沙口音:“I love you. Will you marry me?”她当场愣住,迟疑之余摇头。只是情感的闸门一旦被扳开,拒绝只是短暂的停顿。1973年夏,两人在史家胡同举行小型婚礼,周恩来特意送来兰花,算是默许这段年龄相差22岁的结合。
最甜的时光并不长。1977年乔冠华查出肺癌,五年后病逝于北京医院,终年70岁。失去伴侣的冲击让章含之陷入漫长抑郁,那句“我已没有力气活下去了”在病房里回荡很久。1980年代末她接受换肾手术,术后第一句话却并非感慨重生,而是轻描淡写的“人终究不是超人”。朋友听得心惊,她却微微一笑,那笑里透出看透生死后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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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至2008年的十八年,是她表面最安静、内里最用力的时期。她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负责国际交流,主持过几十场高规格论坛。会议室里,她常用带苏格兰味的英语调侃助手:“Don’t fool around,we haven’t got all day!”严厉与率真同在,脾气来的快,散的也快。同事回忆,有一次器材出错,她怒喝要撤人职务,三分钟后又亲自跑去帮忙调线路,嘴里念叨“耽误进度可不行”。
写作成了夜晚的出口。四本著作里,《红墙内外》最受关注。章含之解释书名时说:“北京好房子都挂大红门,大红门后面有故事,我只开一扇。”写到父亲,她忽然笔锋一转:“他给了我性命,也给了我遮风的门。”读者或许不解,为何字里行间极少提乔冠华?在她看来,丈夫是战友,情深义重;而父亲,是从战火里把她抱到人世的那双手,再无人能替。
晚年采访中,主持人鲁豫问:“如果把女人的身份分成女儿、妻子、母亲,你最珍惜哪一个?”章含之停顿几秒,目光落在窗外槐树:“女儿。”简短的回答没再多解释,却留下伏笔。
2008年,她病情再度恶化,住进解放军总医院。院方建议转往ICU,她摆手:“不折腾了。”并交代后事:遗体火化后与养父合葬,墓碑只刻“章含之,章士钊之女”。助手忍不住提醒:“乔部长那边——”她轻声打断:“他是我心上的人,不在碑上,也在我这里。”
2月初,骨灰盒稳稳放入章家墓穴。北风掀动松枝,旧日朋友想起她在病榻前的玩笑:“回到父亲身边,省心。”一句轻描淡写的“省心”,或许道尽她最后的倦意。做妻子,要顾风雨;做母亲,要顾成败;唯有做女儿,才能暂时放下盾牌,让时光归于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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