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us上岸了，但Agent还没有赢

通用还是垂直？侧重模型能力还是工程能力？做国内市场还是海外市场？Manus做出了最务实的选择。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闫俊文

编辑｜何伊凡见习编辑｜李原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12月初，Manus联合创始人季逸超在接受访谈时，当被问到最悲观的预期时，他回答：“可能下个月就死掉”。20多天后，Manus却被Meta以数十亿美元收购，也给2025这个AI狂飙突进之年，画上了一个惊叹号。

媒体报道，该笔交易在十天内，便以闪电速度达成。Manus将继续独立运营，创始人肖弘将出任Meta副总裁——这距离Manus产品上线仅隔9个月。

9个月时间里，Manus经历了一场奇幻漂流。2025年3月Manus上线即爆火，其展示了Agent的理想形态：只需一句口令，就能自动调用多种工具，完成写代码、制定旅行方案等任务，邀请码最高被炒到10万元。

同时，Manus也争议不断，许多人质疑它只是营销主导下的“套壳之王”。7月，Manus裁撤大批员工，将公司总部搬迁至新加坡。彼时，有传言称，字节跳动张一鸣曾出价3000万美元收购Manus，但被肖弘拒绝。

12月，Manus披露，其年度经常性收入（ARR）已突破1亿美元，成为全球从零增长到1亿美元ARR最快的初创公司。

根据Meta公告披露，到目前为止，Manus已经为全球数百万用户提供服务。截至12月初，上线至今，Manus已处理超过147万亿个Token，并创建了超过8000万台虚拟计算机。

Manus的增长奇迹，独属于被按下倍速播放键的AI时代。不到一年时间，Manus的3位核心成员便达成令人瞩目的成就，将极大鼓舞年轻AI创业者投身浪潮。

但同时，收购Manus的是海外大厂，也引发不少遗憾之声。

YouMind、语雀创始人玉伯在社交媒体上表示，总觉得故事到此，有点悲凉。悲凉之一是：Manus终究没能撑起一家独立公司的梦。AI创业的成本非常高，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如果不被收购，故事可能会变得非常难。通用Agent，终究是巨头的游戏。悲凉之二是：为什么是Meta？当年百度焦虑移动船票收购91助手，如今Meta焦虑AI破局。期待历史不会押韵，能展现出不一样的故事。

从“套壳之王”到大公司的“宠儿”，Manus如何一步步成长起来？在一些关键问题上，虽然Manus被许多人称之为“取巧”，但也都在趋势之下做了最务实的选择。此刻回溯它的成长路径，更能窥见AI创业的底层逻辑。

通用Agent vs垂直Agent

虽然3月Manus的展示一鸣惊人，但做通用AI Agent，至今仍不被行业多数人看好。

一位曾放弃投资Manus的投资人告诉《中国企业家》：他们不看好通用型Agent，也没有投，因为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事能由创业公司做大。

他给出了两个理由：第一，定义得太general，你就总有20%、30%的长尾满足不了，但作为一个通用产品，不满足长尾，口碑就建立不起来。“大厂可能比创业公司更合适做这个事，有资源、有数据、有context（上下文）。”第二，做通用型Agent，Token消耗与推理成本太大，转嫁到消费者身上，他们难以接受。

实际上，Manus通用Agent的用户体验差强人意，也是业内对Meta这笔交易是否物有所值的争议焦点。

许多用户认为，Manus在专业垂直场景中能力有限，且做PPT、做网页有Claude、GPT等强大工具可用，“Manus的价格还更贵”。但也有用户表示，用Manus“无脑”干“脏活”体验很爽，“整理报表、‘爬’数据，不用再逐个去找工具和端口。做调研、搜索一些需要大量琐碎又简单的劳动，直接用Manus非常省力。”

对于垂直和通用之争，接受访谈时，季逸超将市面上的Agent产品分成两类：一类是“规则主导”的Agent。由开发者提前设计好工作流程，遇到哪种情况走哪个分支。它的好处是可控、可预测，但只能在开发者设计的流程中运行。

另一类是Manus推崇的“智能主导”下的Agent。搭建好模型平台后，不预设流程，让模型自己判断。这种Agent能灵活处理意外情况。但也不够稳定，有时候会犯蠢。

2025年12月27日，Manus产品负责人张涛在公众号发表《Manus 立项会议纪要》一文。他将两种不同的Agent发展路径比作“百度”与网页导航网站“Hao123”的模式差异：

Chatbot/Hao123模式：开发者作为“供给侧”，预先实现和集成各种特定功能（链接）。用户能做的事情，被限制在开发者已经提供的能力范围内。这种模式拓展缓慢，且容易陷入同质化竞争。

Agent/百度模式：首先打造一个具备强大通用能力的底层平台（像搜索引擎，能爬取和理解一切）。这个平台因其通用性，吸引大量用户尝试各种各样的任务（Query）。然后，通过分析高频、高价值的Query，反向进行优化，推出“框计算”或“阿拉丁卡片”那样的“预设能力”（Preset），使得常见任务能够被“秒级”完成。

此外，通用Agent在调用模型时，底层能力的交叉，还可能引发产品能力的“泛化”。季逸超在接受采访时谈到：他们给Manus加了一个看图能力，但加完后，Manus自己学会了检查网页能不能正常运行。

凡此种种，也有坚定站在Manus一边的投资者。前述投资人告诉《中国企业家》：更多是在投团队。“也许Manus不一定成，但他们相信这个团队做的产品，总会有一款是能成的。”

坚定者中，便包括真格基金。机构合伙人刘元主导了对Manus团队的投资，交易披露后，刘元在真格基金官方公众号撰文称：真格基金陪伴肖弘和他的团队走过了整整十年，并连续五次押注，更为公司输送了数位合伙人和优秀的年轻员工，其中不乏曾经的真格员工和实习生。

而放弃投资Manus团队的投资人告诉《中国企业家》，“我们依然处于这个浪潮的很早期。乾坤未定，我们也投资了很多垂类Agent项目，商业化与后续融资都不错。”

工程能力vs模型能力

从技术层面看，Manus的架构并无多少秘密，其底层调用的是Anthropic等公司的大语言模型，也因此遭到了创新只集中于产品封装和流程编排，只是“套壳”产品的质疑。

但比起模型能力，Manus的竞争力更在于工程能力，其核心价值在于对任务的理解、对工具的调度，以及执行框架。Manus认为：在工程能力之下，随着大模型自身的进化，Manus将会更高效地完成复杂目标。

肖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模型能力在快速进化，但是‘壳’也需要进化。每一代模型能力进化之后，不一定是原厂，而是一个第三方厂商把它的用户可感知价值呈现出来。”

刘元也谈到：（Manus）团队虽然不进行模型训练，却领先地意识到，对用户的深刻理解与卓越的产品工程能力才是这个时代高度的稀缺。这些能力或许经常不被视为“核心技术”，却是一家公司和一款产品走向成功的决定性因素。

这也是AI产品竞争力的核心——品味，乔布斯曾说，taste（品味）决定一切，根据张涛的描述，在Manus产品设计中，其UI（用户界面）设计哲学是：

第一，渐进式披露（Progressive Disclosure）。默认呈现给用户的应该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可能只有一个对话框）。随着任务的展开，Agent所使用的工具才作为独立的窗口或标签页“浮现”出来。

第二，操作系统隐喻（OS-like Metaphor）。将不同的核心功能（如浏览器、表格、文档编辑器）设计成独立、平等的“一级应用”，而不是混乱地嵌套。

对于产品哲学，季逸超将其总结为：做对一千件小事，比做对三件大事更重要。

例如，Agent运行目前还很大程度上依赖于Anthropic开发的MCP协议。但当前大部分互联网服务并没有接入MCP，Manus的策略是对其做降级处理，调用API去阅读文档，或者模拟人类用浏览器去抓取数据。

这也让Manus可以处理更多样、广泛的情况，也让它的体验相对于同类产品，更加流畅。

国内vs出海

Manus被高价收购，也让创业公司看到了海外市场的机遇。

目前来看，国际化的中国创业公司正在分化成两类，一类是先做出海，再回归国内。比如爱诗科技旗下的PixVerse，它便是在2025年6月，推出了国内版产品“拍我AI”。另一类则是以独立公司直接出海，比如Manus。

2025年7月，Manus将公司总部撤出中国，举团队搬迁至新加坡。虽然Manus的出海，也有许多不得已而为之的因素。

一位投资人对《中国企业家》表示，海外用户对AI产品的付费意愿比国内用户更高。90%多的欧美用户会选择按年付费，而中国用户基本会选择更短期的订阅方式。

2025年另一位备受瞩目的AI明星创业者陈冕在创立LiblibAI后，2025年7月，在海外发布全球第一款设计Agent——Lovart，上线5天申请人数即突破10万。产品实测期间，便收获了近百万设计师和创意工作者的深度使用。

陈冕的思路是先入局，再看竞争。他曾告诉《中国企业家》：窗口期决定了你能否在合适的时间切入进去，通过先发优势形成自己独有的壁垒，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2025年5月，肖弘到访硅谷后，也曾在社交媒体上表示：我们的存活并非理所当然。日复一日，无论作为产品还是公司，我们都必须靠自身价值争取活下去的资格。

接下来，对于Manus来说，站队海外大厂也将面临阵营的选择。2025年6月，Anthropic便曾切断对AI Coding初创公司Windsurf的模型API接口，原因是OpenAI计划收购它。虽然后来收购计划搁浅，Windsurf被肢解，核心团队被谷歌以24亿美元收购。接下来，Manus是否会面临来自Anthropic的狙击，也将成为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