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断舍离：剪花如剪物，人心向简

十二月月尾的周末。又一年。

将阳光下开败了的菊一朵一朵剪下，红的、白的、黄的、紫的。花丢尽，留住根，过几日带回山中老家种在屋侧，等来年再发。姐姐春香发来消息，说去年种下的一株不知名的黄菊，今年足足开了七十二朵。她为此十分得意。

花木是这点好，花败了根仍有活力，埋在土中，待第二年抽芽、长叶、结苞，又是一年。

人学草木过一年。如何过？想想，人在这年末，应当和剪去花枝一般，剪去屋子里多余的物什才好。

将餐桌的瓶瓶罐罐收拾干净，装糖的罐、装酒的瓶、装一对珍珠耳环的盒子——人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盒子。收拾书桌，笔多了些、笔记本多了些，还有早十年前买的金属黄铜书签，早忘记了，当然未曾用过，那就一并丢进垃圾桶。晃晃笔筒，晃出两支发簪，一支乌木的，一支蓝色珐琅的。关于美的，舍不得扔，只好提醒自己，今年冬季一定用上。拿来挽髻。

囤积得最多的大约是厨房，柜子里，满是瓶瓶罐罐，瓶瓶罐罐里，满是五谷杂粮。豆子，红豆、绿豆、黑豆、黄豆。调料，桂皮茴香花椒干椒。除此之外，还有薏仁、陈皮、黄精、茯苓、花生、百合干、黑芝麻、白芝麻、紫米、糙米、竹荪、笋干、豇豆、干黄花菜，蔚为可观。五谷杂粮都是必需品，只好将队伍重新归类排列。排完了，决心今晚吃黄花菜炖排骨。

又找到一小包金银花，两层塑料袋包裹着，只有拳头大，缩在一角，拿下来打开，不出所料，充满霉味的粉尘四溢。是母亲晒的野生金银花，不知什么时候落在柜子的一角。想起母亲要去路途遥远的山中寻找，采回来挑去叶、再晒干，一时倒无法干脆利落地丢弃。

晒金银花是母亲每年都要做的事。想起来，母亲热衷于利用阳光把一切都晒成干，梅干菜笋干四季豆干萝卜干莴笋干南瓜干、杨梅干，今年家里的一株桃长了一树的桃，她又晒起了桃干。还有一种奇怪的老虎豆，一株可以长出几百个毛茸茸的大豆荚，煮烂了剥去皮，把豆荚掰成两半，取出纽扣大的豆子。豆子豆皮都能炒了吃，只是产量太大，母亲只好每年都把豆荚晒干存放在二楼的某个柜子里。不过这几年，一直未见这道菜上餐桌。说不定母亲也如我一样，也已把她的“七干八干”抛之脑后。

晒干是老一辈人的储存法，用阳光延长食物的寿命，以抵抗那时极度的匮乏，直致这种匮乏变成一种本能。前年十一月，大姑逝世，葬礼前，我们爬上她用来存放东西的四楼，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全是用以盛放东西的各色容器。最多的是玉米——除了四楼的干玉米，一楼还有一冰柜的鲜玉米。

老一辈人，不似我们这代人，从富庶中生长起来的我们更擅长扔东西与断舍离。看吧，桌布和地毯撤去，不用的杯子藏进深柜。又将衣柜里陈年的衣物清理掉两袋。物质的冗余，是在清理时才意识到多，而提醒自己不能再多。

身边也有已致力于清理的年长的朋友。每次去她家喝茶，都为她“家徒四壁”的清朗感到心下一片寂静。雪白的墙，一尘不染的地板与书桌，有时候桌上只放一只插了花枝的青瓷纸槌瓶。好像用什么都是节制的。她说，年轻时是一心一意做加法，年纪大了，又开始精打细算做减法，遇见喜欢的物件，思索再三，看看又放放，再不似年轻时大手一挥，即可占为己有。

如今，自己也逐渐接近看看又放放的年纪，物件也好，事也好，人也好，好像逐渐都多了几分节制。就如新年将至，往年忙着给自己立小目标的“传统”，今年变成了随遇而安。但是，冬日暖洋洋的午后，又窝在飘窗上买了两盆菊。两盆美人菊，一盆貂蝉，一盆蜀国夫人。

原标题：《松三：又一年》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松三 摄

来源：作者：松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