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破产前夕，左宗棠深夜突访，见他正烧毁账本大感疑惑

深秋的杭州夜气清冷，胡府的门灯暗得只剩几点火星，院路积着潮气能听见鞋底细碎的响，左宗棠换了便衣从影子里走出来，没招呼人，抬手就推那扇虚掩的门，屋里一股纸灰味先扑过来，窗纸后头一簇火在跳，像在喘气。

屋中地面铺着散乱的账册，角边卷起，胡雪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蹲在炭盆旁边，指尖捏着一迭书页，一张一张送进去，火苗舔过去，脸上的光影一明一灭，两鬓银白很刺眼，桌案边搁着半本没来得及动的账，翻开全是密密的小字，「军需」「善款」的标记一行行压着。

话出口就直，问的是你在做什么，声音不高，急意藏不住，两人二十年交情，从筹粮、运饷、到船政，这个人一向是靠得住的手，眼前这一盆火，心里直沉下去。

胡雪岩抬头，眼里没惊讶，嘴角勾出一点苦意，把手上纸灰拍了拍，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案沿才站稳，喊了声「季高兄」，嗓音哑得厉害，气息里带着劳乏。

地上那半本被拾起，纸页边缘烤得有热，开头写着阜康各号收支，后面夹着一些名字，抬眼再看那盆火，灰屑往上飘，落在官靴上，脚背一下就灰了，问一句直指要害，「核心账本，为什么要烧」，眉间的褶越压越深。

胡雪岩又蹲下，从一旁抽出几册，拗开线，拨进火里，火光猛一下亮了一节，手背被热气熏得通红，说留着救不了，说现在的局面不在纸上，目光盯着火舌，像在看一条一道的人影，语气平平，骨子里很决定。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灰烬细细塌落的声音，外头风穿过竹叶碰墙，这会儿心里都清楚，阜康不只是铺面上的事，生丝行情压下去，市面骤紧，京里弹章一摞摞送上去，慈禧那边几道口谕传来，抄检两个字悬在头顶，弄不好就要有人上门。

胡雪岩把火钳放下，说这些账本写了太多名字，百姓存的银，湘军结下来的饷，还有一些不好摆上台面的托放，这会儿我倒了，有人盯着想去翻，顺著名录一个个找，牵出更多事，人心受不得这样折磨，他抬眼看一眼，语气还是平稳的，没有抱怨。

一段往事就冒出来，当年西征，营里的弟兄把银子往阜康钱庄送，口口相传一张字据都不打，说认人，说认这块招牌，这些名字若是落到不该看的手里，事情要朝哪边去，不用细说都懂。

火光里人影变得单薄，这个从放牛走到红顶的商人，屋外有药铺还在施药，屋里这些帐却不得不付之一炬，支撑整个网的梁柱开始松动，声音听得见，力量看得出。

他提起一块还温热的木炭，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戒欺」，写完就停一停，说做生意靠这句话过日子，百姓的钱要安稳，士卒的饷要清清楚楚，该还的一分不落，庆余堂能当担子先扛着，家里能换的东西拿去变，账本留着只会叫别人受累，他说得很直白。

视线落在地上那两个字，一笔一划都还带着潮气，脑海里闪过几件旧事，杭州城里缺粮时夜里出城去筹米，运回来分到街巷，西路军远行，银子、布匹、药材一车车跟上，没有这条线，很多步走不了，那些人和事，像在眼皮底下过了一遍。

话题又拐了个弯，问烧了可怎么辩，书面上无凭，口舌怎敌章奏，他摇头，说罪名早被写好了，帐与不帐，走到最后一样，他接着问一句自省，「我可曾赚过歪钱，我可曾在军饷上取过回扣，庆余堂可曾用过劣药」，一句一句往外落。

沉默摆在屋中，想起军中有兵阵亡，临终托人取回存款，消息到手，他不只足额奉还，还添了一笔抚恤，那会儿营里传作故事，这种人心，拿去和贪墨放在一起，放不住。

炭盆里的纸终于烧成一堆黑灰，火星还在烫，窗子推开，夜风灌进来，人的背影稍微一颤，他站在窗边说，还有个念头，不想再给后人留一堆指指点点的「证据」，那些自称清正的人，争起来下手很重，这话说得平，分寸拿得准。

局势谁都明白，「倒左先倒胡」被人提过，钱袋子一破，朝中势力就要空一块，生意上的招架已经摇晃，政治上的风又一阵紧一阵，两头夹着，屋梁再硬也会响。

肩头被拍了一下，老将的掌心沉，带来一条消息，「抄家暂缓」三个字并不结实，能保住什么心里有数，盘子被掏过，根已经松动，立得住的是人，不是形势。

胡雪岩回身，眼神很直，「庆余堂我要守住」，这是为人治病的屋檐，不该倒在这场风里，他早早立过规矩，「真不二价，童叟无欺」挂在当堂，「戒欺」匾也亲笔写，朝内悬着给伙计看，也给自己看。

点头回应得很干脆，能做的先做，保住一间屋就是保住一城人的药罐子，屋里又静下来，只剩灰烬亮着一点，像在喘息，像在看着两个人站定。

又过一年冬天，城郊冷得刺骨，他在人烟稀的屋子里走完了路，临终嘱咐薄葬，不留碑，生平从泥地走到高处用掉半生，从高处跌回泥地只用一阵子，脚步声停了，心念还在。

城里那条大井巷仍在，胡庆余堂的屋脊没塌，「戒欺」牌匾还挂在头顶，进门的人抬头能看见，掌墨的人抬头也能看见，那夜书房里的一盆火没有留下烟，只给人留下一段意思，「账本能烧，人要站直」。

这桩事不只是一个人的成败，时代的缝里夹着商与政，卷着派与系，人再能干也要承受那股水势，顶在前头的，免不了受压，守住底线的，依旧要做选择，他烧掉的不止是账，也是在关上对某些做派的最后一次盼头。

多年后翻看遗物，夹出一张纸条，字很朴素，「存一片好心愿举世无灾无难，做百般善事要大家利民利人」，读完放回去，手心里有点暖，走出门，看见药铺的灯还亮着，街上的人还在过日子，守信、守义、守住一间屋顶下的光，这些话不必挂在嘴边，放在心里更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