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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年秋,我在录像厅看场子,临检时,一个女警悄悄放我从后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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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秋天,雨水比往年都要多。

整个九月,江城像是泡在一口发了霉的大缸里,湿漉漉的,透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法桐叶子还没黄透,就被连绵的秋雨打落在地,黏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踩上去“吧唧”一声,溅起带着腥气的泥水。

我叫陈江河,二十岁,在老城区一家叫“夜来香”的录像厅看场子。

说是录像厅,其实就是个放了十几排破旧海绵沙发、一台29寸彩电和两台录像机的仓库。门口挂块褪了色的红布帘子,上面用黄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夜来香”三个字。白天放正经的港片,晚上十点以后,帘子一拉,铁门一关,放的就是那种“带色儿”的片子。

我的工作简单得很:卖票、放带子、打扫卫生,还有——防止有人闹事,或者突然有“大盖帽”来查。

老板姓胡,我们都叫他胡老三。四十出头,左脸有道疤,据说是年轻时在火车站跟人抢地盘留下的。他很少来店里,通常一周露一次面,收走钱,扔给我两百块工资,再塞两盒新带子。

“江河,机灵点。”他每次都这么说,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出了事,你知道轻重。”

我知道。所以我每天都把警惕性提到嗓子眼。

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妈有风湿,一到这种阴雨天就下不了床。我爸在机械厂下岗了,现在每天骑辆破三轮,在菜市场门口拉活儿,一天挣个十块八块,还不够我妈抓药的。

一个月两百,我能留五十,剩下的一百五全寄回家。每次去邮局,看着汇款单被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收走,我心里才会踏实一点。

至少,这个月我妈的药钱有了。

夜来香录像厅藏在老城区最杂乱的一条巷子深处。巷子叫“团结巷”,名字挺响亮,实际上就是一片挤挤挨挨的私搭乱建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纠缠,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满颜色暗淡的衣物,往下滴着水。

录像厅隔壁是家台球室,再隔壁是家理发店,招牌上写着“丽丽发屋”,玻璃门总是雾蒙蒙的,看不清里面。

来这儿的人很杂:附近工厂下了班的青工、无所事事的社会青年、偷偷从学校溜出来的中学生,还有一些眼神飘忽、说不清是干什么的中年男人。

他们花两块钱买张票,钻进那片昏暗里,盯着屏幕上晃动的人影,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出来时,有的满脸兴奋,有的神色恍惚,还有的会偷偷摸摸问我:“兄弟,有没有更‘那个’的?”

我通常摆摆手,不说话。

胡老三交代过,明面上只放“三级”,再往下的,得是熟客,还得加钱。

我不想惹麻烦。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雨暂时停了,但天还是阴得厉害。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随时又会泼下水来。

我搬了张板凳坐在录像厅门口,手里拿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七剑下天山》,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隔壁台球室飘来的烟味。

快到四点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很瘦,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走路时肩膀微微耸着,眼睛不停地左右瞟,像只受惊的老鼠。

“看片子?”我抬起头。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皱巴巴的纸币,递给我。

我扯了张票给他,指了指帘子。

他掀帘进去,没过两分钟,又钻了出来。

“兄弟,”他凑近我,压低声音,“有没有……更刺激的?”

我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就这些。”

他不死心,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五块钱,塞到我手里:“帮帮忙,我就想开开眼。”

那五块钱湿漉漉的,沾着他手心的汗。

我犹豫了一下。胡老三说过,生客不做这种生意。但这五块钱,够我买三条“大前门”,或者给我妈买两贴膏药。

“等晚上。”我把钱攥在手心,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十点以后。”

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钻了回去。

我心里有点不安。这人看着眼生,而且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但我需要那五块钱。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场正经港片放完了。

《英雄本色》里,小马哥倒在血泊中,那句“我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别人,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还在空气里回荡,观众已经陆续起身,打着哈欠往外走。

我关了电视,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下,十几排破沙发露出本来面目:海绵从破口处翻出来,污渍斑斑,地上扔着瓜子皮、烟头和用过的纸巾。

我开始打扫。扫地,把垃圾铲进簸箕,再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随便擦擦电视柜。

十点整,我拉上厚重的布帘,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从里面闩上。

重头戏要开始了。

我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盒录像带,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用圆珠笔写的编号。

我挑了其中一盒,上面写着“07”。

正准备放进录像机,铁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很急促。

我心里一紧,迅速把带子塞回抽屉,锁好。然后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是下午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高胖,一个矮瘦,都穿着廉价的西装,领带歪斜。

“开门,兄弟。”灰夹克压低声音说。

“今天不营业了。”我隔着门说。

“别啊,说好的。”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十元的钞票,在门外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我犹豫了。三个人,三十块。这几乎是我半个月的烟钱。

最终,贪念战胜了警惕。我拔开门闩,拉开一条缝。

三个人挤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和浓重的烟味。

“快点快点。”高胖的那个不耐烦地催促。

我让他们坐下,重新锁好门,拉紧帘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07号带子,塞进录像机。

电视屏幕亮起,出现一片雪花,然后是暧昧的音乐和晃动的画面。

那三个人立刻安静下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我坐回收银台后面,点了支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冲进肺里,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片子放到一半,铁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的声音完全不同——有力、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开门!派出所查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那三个人也吓傻了,从沙发上弹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后门!”我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手指向柜台旁边——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通向录像厅后面堆放杂物的窄巷。

那三人连滚爬爬地冲过去。

我手忙脚乱地关电视,抽出录像带,想把它藏起来。但已经晚了。

铁门被猛地撞击,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撞门了!”

我绝望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烫手的录像带,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门闩即将断裂的瞬间,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是个女人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张哥,这边窗子好像有动静!可能有人跳窗跑了!”

“什么?”另一个男声响起,“几个人?”

“至少两三个,往东边跑了!”

“追!”

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我愣在原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时,铁门被轻轻推开了——刚才那一下撞击已经让门闩松脱。

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个女警察。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齐耳,脸型清秀,但眉眼间有一股英气。她动作很快,反手就把门虚掩上。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空荡荡的录像厅,然后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里的录像带上。

我心脏狂跳,等着她掏出手铐。

但她没有。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从后门走,现在。别走大路,穿过巷子往江边去,那边有个废弃的造船厂,先躲起来。”

我呆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快走!”她眉头皱起,语气里多了一丝焦急,“他们马上会回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机械地转身,冲向那个小门。

就在我拉开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烟头,动作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打扫卫生。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嘴唇紧抿着,眼神专注。

我没时间细想,钻进了后巷。

后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堆满了烂木板、破家具和散发着馊味的垃圾袋。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好几次差点摔倒。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稍宽些的街道,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

我按照她说的,往江边方向跑。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她为什么要放我走?一个警察,为什么要包庇我?她认识我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我不敢往深处想,只能拼命地跑。

雨水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我脸上,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我跑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江堤。雨夜中的长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无声地蠕动。江水拍岸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沿着江堤往东再跑一段,果然看到了那个废弃的造船厂。几座巨大的船坞像怪兽的骨架,黑黢黢地矗立在江边。铁丝网围栏破了好几个洞,我轻易地钻了进去。

厂区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我找到一座看起来相对完整的仓库,门半掩着,里面堆着一些生锈的机器零件。

我躲了进去,瘫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手里还攥着东西——那盒07号录像带。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它扔出去。带子撞在铁架上,弹了一下,落进草丛里。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我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

现在怎么办?

录像厅肯定被封了。胡老三如果知道是我当班时出的问题,会不会找我麻烦?派出所会不会通缉我?我才二十岁,如果有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我想起我妈。如果她知道我在干这个,如果她知道我被警察抓了,她那本来就脆弱的心脏受得了吗?

还有我爸,他每天蹬三轮挣的那点钱,怎么养活这个家?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能被抓。绝对不能。

可是我能去哪?回家?不行,那会连累家人。去找朋友?我没什么朋友,仅有的几个熟人,也都是胡老三那个圈子里的,现在避之唯恐不及。

我成了一只丧家犬。

雨水顺着仓库的破洞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我盯着那滩水,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女警察的脸。

她说话时的语气,她看我的眼神……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她。

不是相貌,是那种感觉。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在废弃仓库里躲了三天。

第一天,我几乎没动,又冷又饿,但更多的是恐惧。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跳起来。

第二天,饥饿战胜了恐惧。我必须出去找点吃的。

我等到天黑透,才溜出造船厂。江堤上有几家大排档,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我不敢靠近,绕到后面的一条小街,那里有个通宵营业的馄饨摊。

我花一块钱买了碗青菜馄饨。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油腻的围裙,一边下馄饨一边哼着黄梅戏。

热汤下肚,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小伙子,这么晚还出来啊?”阿姨随口问道。

“嗯,加班。”我含糊地回答,低头快速吃着。

“做什么工作的?”

“……厂里。”我不敢多说。

吃完馄饨,我又买了两块钱的烧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回造船厂的路上,我尽量走阴影处。经过一个报摊时,我瞥见了本地晚报的头版标题:《我市开展“扫黄打非”专项行动,多家违规场所被查处》。

我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花五毛钱买了份报纸。

借着昏暗的路灯,我快速浏览。报道里提到了几家被查的歌舞厅、游戏室,但没有“夜来香”的名字。

是还没报道,还是……根本就没查?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也许,那个女警察把事情压下来了?

不,不可能。她一个人怎么能压得住?当时外面明明还有别的警察。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无法解答的问题。

第三天,我决定冒险回一趟我住的地方。

我在老城区边缘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十,只有八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就满了。但那里有我所有的衣服,还有我攒下的三百多块钱——藏在一本旧词典里。

我必须拿到那笔钱。

我在造船厂等到午夜,然后像做贼一样,绕了一大圈,从后巷摸到我租住的那栋筒子楼。

楼道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墙壁,一步一停地往上走。

三楼,最里面那间。

我掏出钥匙,手在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切如常,狭窄,简陋,但整洁——这是我妈教我的,再穷也要干净。

我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我走到桌边,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现代汉语词典》,翻开,里面夹着一叠钞票。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我数了数,三百七十八块五毛。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把钱小心地装进贴身口袋,又快速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帆布包里。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沿上,思考下一步。

我不能留在这里。胡老三知道我住哪,警察如果真要找我,也很容易查到这里。

我必须离开老城区,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想到了城南。那里是新开发的工业区,工厂多,打工的人也多,鱼龙混杂,容易隐藏。

我决定天亮就走。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背上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半年的小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哗啦哗啦地扫着落叶。我低着头,快步走向公交站。

第一班开往城南的公交车是五点半。我在冷风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那辆破旧的铰接式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来。

车上只有寥寥几个乘客,都是早起去城南工厂上班的工人。他们有的打着哈欠,有的闭目养神,没人注意我。

我选了个靠窗的座位,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早餐摊点开始冒起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进车窗。

这座城市,我曾经以为我熟悉它的每一个角落。但现在,它变得陌生而危险。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长江大桥。江面笼罩在晨雾中,对岸的楼房影影绰绰,像海市蜃楼。

过了江,就是城南。

和拥挤杂乱的老城区不同,这里道路宽敞,两旁是新建的厂房和宿舍楼。虽然也有很多工地和临时建筑,但整体给人一种“正在生长”的感觉。

我在终点站下了车。

这里是城南的“中心”——其实也就是几条街组成的商业区,有百货商店、邮局、银行,还有几家小餐馆和旅馆。

我需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观察着两旁的招工启事。服装厂招缝纫工,电子厂招装配工,塑料厂招注塑工……要求都差不多:18-35岁,身体健康,能吃苦。

但我现在不能去正规工厂。那些地方要身份证,要登记,太容易暴露。

我得先找个临时工干着。

走到街尾,我看到一个建筑工地。围墙外贴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招小工,日结,一天十五块,管中午一顿饭。”

就是它了。

我走进工地,找到工棚。一个戴着安全帽、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在训几个工人。

“经理,我来应聘小工。”我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我:“多大了?”

“二十一。”我虚报了一岁。

“干过工地吗?”

“干过。”我撒谎了。但我需要这份工作。

男人又看了我几眼,可能觉得我还算结实,点了点头:“行,今天就开始干。一天十五,中午有饭。干完当天结账。我叫赵大勇,这里的工头。”

“谢谢赵工头。”我连忙说。

“去那边领个安全帽,然后跟老李去搬砖。”赵大勇指了指旁边的棚子。

我领了顶黄色的安全帽,帽檐已经开裂,用透明胶粘着。又跟着一个五十多岁、沉默寡言的老工人,开始了我在工地的第一天。

活很重。搬砖、和水泥、推小车,一刻不停。到中午时,我手上的皮已经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午饭是白菜炖粉条和两个大馒头,盛在铝制饭盒里。我和其他工人一起蹲在工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没什么油水,但管饱。

下午继续干活。汗水浸透了衣服,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太阳落山时,赵大勇把我叫过去,数了十五块钱给我。

“干得还行。”他说,“明天还来吗?”

“来。”我接过钱,攥在手心。

“那行,明天七点准时到。”

我离开工地,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五块钱一晚,八人间,上下铺,公共卫生间。

同屋的都是在附近打工的人,有建筑工,有搬运工,还有一个在餐馆当服务员的小伙子。他们对我这个新来的没什么兴趣,各自忙着洗漱、聊天、睡觉。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至少,今天我靠自己的力气挣了十五块钱。虽然少,但干净。

我在工地干了半个月。

每天重复着繁重的劳动,手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工钱日结,我每天能攒下十块,剩下的五块用来吃饭和住宿。

生活简单到只剩下干活、吃饭、睡觉。

但那个女警察的影子,始终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拔出来,我就永远不得安宁。

我决定,等攒够一点钱,安顿下来后,我要想办法找到她。

不是为了别的,至少,要当面说声谢谢,问个明白。

十月底的一天,工地因为下雨停工。赵大勇给我们放了假,说雨停了再通知。

我难得有一天空闲。

早上,我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一百块钱。在附言栏里,我写:“爸妈,我在城南找到工作了,在工厂,包吃住,挺好的。你们保重身体,不用挂念。”

从邮局出来,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城南的江岸和老城区不同,这里还在建设,江堤是新修的,铺着平整的水泥砖。因为是雨天,没什么人。

我站在江堤上,望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忽然,我看到远处有两个人影,沿着江堤慢慢走来。

一个穿着警服。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躲。但随即发现,那是个男警察,身材高大,走路的姿势很板正。

而他旁边,是个穿便服的女人。

米色的风衣,深蓝色的裤子,短发——虽然距离还远,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

他们似乎在散步,边走边聊。男警察偶尔比划着手势,女人则微微侧头听着。

我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他们越走越近。

我看到了她的脸。是的,就是她。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额角。她没戴帽子,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这和那天晚上在录像厅里那个冷静果断的女警察,判若两人。

他们从我藏身的大树前走过,没有注意到我。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片段:

“……王姐,那案子就这样结了?”男警察问,声音年轻,带着尊敬。

“证据链完整,嫌疑人也认了,可以移送检察院了。”她的声音平静,专业。

“还是你厉害,那么细的线索都能挖出来。”

“多观察,多想想,没什么厉害的。”

他们渐渐走远。

我靠在树干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王姐。那个男警察叫她王姐。

她姓王。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一个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她的信息。

我知道这很危险。一个在逃的“嫌犯”,主动去调查一个警察,简直是自投罗网。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需要答案。

我继续在工地干活,但每天下工后,我不再直接回旅馆。我会绕到江边,在那段江堤附近转悠。

我很快发现,她经常在傍晚出现在那里,有时一个人,有时和那个年轻男警察一起,偶尔也有其他穿警服的人。

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巡逻?但又不太像,因为气氛很轻松。

观察了几天后,我大概摸清了规律:她每周会来江边三四次,时间不固定,但多半在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

我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在江边站很久,望着江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种时候,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十一月初,工地接了个新项目,要赶工期。赵大勇问我们愿不愿意加班,晚上干到九点,一天多给五块。

大部分工人都同意了,我也是。

加班虽然累,但能多挣点钱。而且,晚上干活,白天就有时间了。

我调整了“观察”时间,改在上午去江边。

一个周三的上午,天气难得放晴。我买了两个包子当早饭,一边吃一边往江边溜达。

刚走到江堤入口,我就看到了她。

她一个人,坐在江堤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个素描本,正在画着什么。

我愣住了。

警察也会画画?

我躲在一丛灌木后面,悄悄看着。

她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那一刻,她不像个警察,倒像个美院的学生。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合上素描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转过身,往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吓得赶紧缩回灌木丛后面,心跳如鼓。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经过灌木丛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浑身僵硬。

“出来吧。”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都凉了。

她发现我了?她认出我了?

我该怎么办?跑?还是……

“我知道你在后面,跟了我好几天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出来谈谈。”

我手脚发麻,慢慢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不敢看她。

“抬头。”她说。

我艰难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但奇怪的是,没有我预想中的敌意。

“为什么跟着我?”她问,语气依然平静。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江河,对吧?”她说出了我的名字。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果然知道我是谁。

“那天在录像厅,为什么放我走?”我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半个月的问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我。我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手上还有搬砖时留下的伤口,样子一定很狼狈。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反问。

“在工地干活。”我老实回答。

“一天多少钱?”

“十五,加班二十。”

她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那天晚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她说,“你也没见过我,明白吗?”

“可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打断我,语气变得严厉,“如果你还想过安生日子,就忘了那天晚上,好好干活,挣钱养家。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忍不住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认识我,对吗?”我说出了我的猜测,“否则你不会知道我的名字,也不会……”

她沉默了几秒钟。

“你爸是不是叫陈建国?”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是……你怎么知道?”

“你妈是不是有风湿病,常年吃药?”

“你……”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十年前,团结巷38号,你家是不是住那里?”她问。

十年前……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家确实住在团结巷,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我家住三楼。

“是……但后来搬了,我爸厂里分了房子。”我说。

她点点头:“我小时候住你家对门。我姓王,叫王雨晴。想起来了吗?”

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

对,我想起来了。十年前,我家对门确实住着一家姓王的。他家有个女儿,比我大五六岁,瘦瘦的,很文静,总是扎着两个小辫子。

我记得她喜欢画画,经常在楼道里支个小板凳,一画就是一下午。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楼梯上摔倒了,膝盖磕破了,是她把我扶起来,带我回家,给我擦红药水。

我记得她考上重点中学那天,整栋楼的人都去祝贺。她穿着崭新的校服,胸前的校徽闪闪发亮。

后来,她家搬走了,据说是她爸工作调动。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你是……雨晴姐?”我不敢置信地问。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总算想起来了。”

我们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雨晴姐——现在应该叫王警官,但在我心里,她还是那个会给我擦红药水的邻家姐姐——告诉我这些年发生的事。

她家搬走后,她顺利考上了大学,读的是警校。毕业后分配回江城,先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两年,最近刚调到分局刑警队。

“那天晚上,我们是接到线报去查‘夜来香’的。”她说,“本来目标是胡老三,他涉嫌组织卖淫和敲诈勒索,不止是放黄片那么简单。”

我听得后背发凉。我只知道胡老三放黄片,没想到还有更严重的罪行。

“我带队进去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你。”她看着我,“虽然十年没见,但你的眉眼没怎么变,而且你左耳后面有块胎记,我记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后。

“我知道你家的情况,知道你爸下岗了,你妈身体不好。”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也知道,你去那种地方干活,肯定是迫不得已。”

“所以你就放了我?”我问。

“嗯。”她点点头,“但不止是因为这个。”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江面。

“十年前,我家最困难的时候,是你爸帮了我们。”她说,“我爸那会儿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但凑不齐手术费。是你爸把家里仅有的两百块钱借给了我们,还说不用急着还。”

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我爸从来没提过。

“手术很成功,我爸捡回一条命。后来我们家境好转,去还钱的时候,你们已经搬走了。”她转过头看我,“我一直记得这份情。”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支开同事,让你从后门走,是还你爸的人情。”她说,“但这也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如果被发现,我的警服就穿到头了。”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是那样的人。”她看着我,眼神认真,“你在那种地方干活,但眼神里还有干净的东西。而且,你才二十岁,人生的路还长,不该因为一次错误的选择,就把一辈子毁了。”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半个月来,我每天都在恐惧和自责中度过。我以为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再也回不了头。

但现在,有个人告诉我,我还有救。

“录像厅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我问。

“胡老三跑了,暂时没抓到。那几个看黄片的,拘留了几天,罚了款,放了。”她说,“至于你……案卷里没你的名字。我做了点‘技术处理’。”

我明白了。她冒了巨大的风险,把我的痕迹抹掉了。

“雨晴姐,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她摇摇头,“要谢就谢你自己,这半个月,你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没再走歪路。这说明我没看错人。”

她站起身:“我得走了,还有工作。”

我也赶紧站起来。

“江河,”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在工地好好干,踏踏实实挣钱。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但别去局里,也别再像这样跟踪我。到这个江边,每周三上午,我一般都在这里写生。”

她从素描本上撕下一页,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我。

“这是我的传呼机号。真有急事,呼我。”

我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她最后说,“别告诉你爸妈你见过我,更别跟他们提录像厅的事。让他们以为你在工厂上班,挺好。”

我用力点头:“我明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江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半个月来的恐惧、迷茫、自责,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今天起,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

那之后,我真的再也没主动去找过雨晴姐。

我把那张写着传呼机号码的纸小心地保存起来,但一次也没用过。

我知道,她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路,我得自己走。

我在工地又干了两个月。赵大勇看我肯吃苦,人也老实,让我当了小组长,负责带几个新来的小工。工资涨到了每天二十。

十一月底,工地项目结束了。赵大勇说,开春会有新工程,问我还愿不愿意来。

我答应了,但心里有别的打算。

这两个月,我除了干活,晚上还在自学。我买了套初中课本,从最基础的开始复习。我想考个技工证,学门手艺。

工棚里有个老电工,姓周,技术很好。我经常帮他打下手,递个工具,拉个电线什么的。时间久了,他看出我有心学,就偶尔教我一些基础知识。

“小陈,你脑子活,手也巧,不如正经学个电工。”老周对我说,“这行当,走到哪都饿不着。”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十二月初,我在报纸上看到城南技工学校招夜校生的广告。电工班,学期六个月,学费三百,每周上三个晚上课。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工地结的工钱,加上之前攒的,一共有八百多。交完学费,还能剩五百,够我生活一段时间。

我报了名。

夜校一月开课。在这之前,我找了个临时工——在一家超市仓库当搬运工。工资不高,一天十二,但时间灵活,晚上不耽误上课。

一月五号,夜校开课了。

教室不大,坐了二十几个人,年龄从十八九到四十多岁都有。老师是个退休的老工程师,讲课很仔细。

我坐在第一排,认真地记笔记。时隔多年再次坐进教室,我感觉既陌生又兴奋。

我知道,这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必须抓住。

十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1994年春天。

我在夜校的学习进展顺利。老师说我悟性不错,动手能力也强,照这样学下去,考个初级电工证没问题。

四月份,夜校组织实习,我被分到一家国营机械厂的维修车间。

带我的师傅姓刘,五十多岁,是个八级电工——这是工人技术等级里的最高级。刘师傅话不多,但技术精湛,厂里所有复杂的电路问题,到他手里都能解决。

我跟着刘师傅,从最基本的认图纸、查线路开始学起。

刘师傅对我很严格,但也肯教。他说:“技术这东西,来不得半点马虎。电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我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实习期间,我吃住都在厂里。虽然没工资,但厂里管饭,还有间集体宿舍可以住。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上。白天跟着刘师傅实践,晚上自己看书,做笔记,琢磨电路图。

六月底,夜校结业考试,我理论和实操都是第一名。

拿到红彤彤的初级电工证那天,我请刘师傅吃了顿饭——就在厂门口的小餐馆,点了三个菜,花了十八块钱。

“师傅,谢谢您。”我端起酒杯,郑重地说。

刘师傅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小陈,有这门手艺,到哪都能吃上饭。但要记住,技术要精,人品更要正。”

“我记住了。”我用力点头。

七月初,机械厂维修车间正好缺人。刘师傅向车间主任推荐了我。

主任考了我几个问题,又让我现场处理了一个电路故障。我沉着应对,顺利解决了。

“行,留下吧。”主任说,“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两百八,转正后三百五,有五险。”

我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这意味着,我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还有保障。

我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我说我在机械厂当电工,工作稳定,待遇不错,让他们放心。

我没提夜校,也没提之前的工地和录像厅。有些事,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十二

1994年秋天,我的人生步入了正轨。

我在机械厂转正了,工资涨到三百五。厂里给我分了间单身宿舍,虽然只有十平米,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

我把宿舍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满了我买的电工书籍和技术手册。

每个月,我留下生活费,剩下的钱全寄回家。

我爸来信说,我妈的风湿好多了,现在能自己下楼溜达了。他用我寄回去的钱,把老房子简单修了一下,还买了台二手的电视机。

“江河,你在外好好的,别太省,该吃吃,该穿穿。”我爸在信里写道,“家里现在好多了,你不用惦记。”

读着信,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我终于成了能撑起这个家的人。

工作之余,我继续学习。厂里有技术培训班,我报了中级电工班。刘师傅说,以我的学习劲头,明年就能考中级证。

十月份的一个周末,我去江边散步。

秋天了,江风带着凉意。梧桐树叶开始变黄,一片片飘落。

我走到那段熟悉的江堤,远远地,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雨晴姐。

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素描本。风吹起她的短发,她伸手拢了拢。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雨晴姐。”我轻声叫道。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笑容。

“江河,好久不见。”

我在她旁边坐下。

“听说你在机械厂干得不错?”她问。

我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她笑了笑,“别忘了,我是警察。”

我也笑了:“是,多亏了你。”

“别这么说,路是你自己走的。”她合上素描本,“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转正了,在学中级电工。”我说,“家里也好多了。”

她点点头:“那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江水东流。

“雨晴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我鼓起勇气说。

“问吧。”

“你为什么要当警察?”我问,“你小时候不是喜欢画画吗?”

她看着江面,目光变得悠远。

“是啊,我喜欢画画。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画家。”她轻声说,“但我爸是警察,他常说,警察这个职业,能保护更多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我高三那年,我爸在追捕一个抢劫犯时,受了重伤。”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那平静下藏着很深的东西,“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命保住了,但留下了后遗症,提前退休了。”

“那段时间,我陪在医院里,看到很多来探望我爸的人。有他救过的群众,有他帮过的同事,还有他抓过的罪犯的家属——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表示感谢的,因为我爸在抓他们家人的时候,给予了应有的尊重。”

“那时候我明白了,警察这个职业,不只是抓坏人那么简单。它关乎正义,也关乎人心。”

她转过头看我:“所以高考时,我放弃了美院,报了警校。”

我肃然起敬。

“那你现在还画画吗?”我问。

“画。”她拍了拍素描本,“这是我的放松方式。工作累了,压力大了,就来江边坐坐,画一画。画画的时候,我能找到内心的平静。”

我点点头。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让自己不至于被生活压垮的支点。

“江河,”她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你现在走的路是对的。坚持下去,你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我会的。”我郑重地承诺。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离开。

走之前,她说:“以后如果路过,看到我在这里,可以过来打个招呼。但别特意来,你忙你的。”

“我明白。”

十三

1995年春节,我回家过年。

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回家。厂里放假七天,我买了大包小包的礼物:给我妈的羊毛衫,给我爸的皮手套,还有各种年货。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我爸在出站口等我,看到我,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爸。”我走过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长结实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但明显整洁了许多。我妈的气色好了很多,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年夜饭很丰盛。我妈做了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我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像小时候一样。

“江河,在厂里还习惯吗?”我爸问。

“习惯,师傅对我很好,同事也好处。”我说。

“那就好。在外做事,要踏实,要对得起良心。”我爸说。

“我知道。”

春节那几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陪爸妈。帮妈妈做饭,陪爸爸下棋,听他们讲街坊邻里的琐事。

平淡,但温暖。

这是我两年来最放松的时光。

正月初五,我去看望了几个老同学。大家都在为生活奔波,有的在工厂,有的在做小生意,还有的在家待业。

聊起近况,我说我在机械厂当电工。

“行啊江河,混得不错。”一个同学说,“听说电工挺吃香的,以后说不定能当工程师。”

“还在学呢。”我谦虚地说。

但心里是高兴的。我知道,我的路走对了。

假期结束,我坐火车回江城。爸妈送我到车站,妈妈一直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放开。

“在外好好的,常写信。”她叮嘱。

“嗯,妈你保重身体。”

火车开动了,我看着站台上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酸酸的,但也充满了力量。

我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十四

回到江城后,我更加努力地工作和学习。

1995年夏天,我通过了中级电工考试。厂里给我调整了岗位,让我负责一个车间的电气维护,工资涨到了四百二。

刘师傅很高兴:“小陈,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你就能考高级工了。”

“都是师傅教得好。”我说。

“是你自己肯学。”刘师傅说,“技术这条路,没有尽头。永远有新东西要学。”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工作稳定后,我开始思考更长远的规划。电工这行,光在厂里干,天花板有限。我听说有些老师傅在外面接私活,装个电路,修个机器,收入很可观。

但我不想这么干。一来,厂里有规定,不允许职工在外接私活;二来,我觉得我的技术还需要磨练。

我决定先打好基础,把厂里的工作做好,把技术学精。

十月,厂里派我去省城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技术培训。这是难得的机会,培训内容是最新的电气控制技术。

在省城的一个月,我像块海绵一样吸收新知识。白天听课,晚上复习,周末就去省城的书店,买最新的技术书籍。

培训结束回厂,我带回了很多新的想法,改进了车间里几处不合理的电路设计,提高了效率,还节约了电耗。

车间主任在大会上表扬了我,还发了五十块钱奖金。

我把奖金寄回了家。

十五

时间进入1996年。

我已经二十三岁,在机械厂工作快两年了。技术上越来越成熟,开始能独立处理复杂的电气故障。厂里几个年轻的学徒工,有时会来向我请教,我也乐于指导他们。

生活规律而充实。上班,学习,偶尔去江边散步——有时能遇到雨晴姐,有时遇不到。遇到了,就聊几句,说说近况;遇不到,就自己走走,想想事情。

三月份的一个周三上午,我在江边又看到了她。

这次她没在画画,而是站在那里,望着江水,表情有些凝重。

“雨晴姐。”我走过去。

她转过头,看到是我,勉强笑了笑。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问。她的状态明显不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能要调走了。”

“调走?去哪?”

“省厅。”她说,“有个专案组缺人,上面点名要我去。”

“这是好事啊。”我说。省厅,那是更高的平台。

“是好事,但……”她停顿了一下,“这个案子很复杂,涉及面广,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

我明白了。刑警的工作,尤其是办大案要案,压力大,风险高。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个月。”她说,“走之前,有些事要处理。”

我们沿着江堤慢慢走。

“江河,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她说,“你真的走出来了。”

“多亏了你。”我由衷地说。

“不,是你自己争气。”她停下脚步,看着我,“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帮。事实证明,我没看错。”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去了省城,要保重。”我说。

“你也是。”她点点头,“继续努力,你会越来越好的。”

她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在省厅的联系方式。如果……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但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王雨晴,职务是刑警。

“雨晴姐,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我说。

“问吧。”

“当年在录像厅,你放我走,真的只是因为还我爸的人情吗?”

她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不完全是。”她终于说,“那天晚上,我看到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刚当警察时的自己。”

“刚当警察时?”

“嗯。”她点点头,“那时候,我充满理想,觉得警察就是正义的化身,要扫除一切罪恶。但工作久了,我看到了很多灰色地带,看到了很多迫不得已的人。”

“有些人犯罪,不是因为天生坏,而是因为走投无路。就像你,如果不是家里困难,你也不会去那种地方干活。”

“当然,这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但有时候,我觉得,法律之外,还应该有人情。对有些人,给他们一次机会,也许就能改变他们的一生。”

她转过头看我:“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我明白了。

她放我走,不只是还人情,也是出于一种信念——相信人性中还有善,相信有些人值得被给予第二次机会。

“谢谢你,雨晴姐。”我轻声说,“谢谢你相信我。”

“也谢谢你,没让我失望。”她微笑着说。

我们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道别。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江堤尽头,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见到她了。

但没关系。有些人,即使不在身边,也会一直留在心里,成为你前行的力量。

十六

雨晴姐调走后,我的生活继续。

1996年秋天,我被厂里评为“先进工作者”,工资又涨了一级。我开始带徒弟,把我从刘师傅那里学到的,再教给年轻人。

1997年,香港回归。厂里组织庆祝活动,我作为青年代表上台发言。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百号工友,我心里充满了感慨。

四年前,我还是个躲在废弃仓库里瑟瑟发抖的逃犯。四年后,我成了受人尊重的技术工人,先进工作者。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一个选择,一次相遇,就能改变一切。

1998年,我考取了高级电工证。厂里提拔我当维修班班长,管理一个八个人的班组。工资涨到了六百,还有岗位津贴。

我用攒下的钱,在城南贷款买了一套小两居。虽然只有六十平米,但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家。

我把爸妈接来住了一段时间。妈妈看着整洁明亮的房子,高兴得直抹眼泪。

“江河,你有出息了。”她说。

“妈,以后会更好的。”我搂着她的肩膀。

1999年,新世纪的脚步越来越近。

厂里进行技术改造,引进了一批数控设备。我被派去学习新设备的电气维护,又一次开始了新的学习。

年底,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但笔迹我很熟悉。

我拆开信。

“江河:

见信好。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三年多没见了。我在省厅一切都好,案子已经结了,很顺利。这些年在外面跑,见识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前段时间回江城出差,听老同事说起,你在机械厂干得很不错,还买了房子。真的很为你高兴。

有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当警察的意义:不只是抓坏人,更是给那些走错路的人,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觉得我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新千年就要来了,愿你在新的世纪里,越来越好。

保重。

王雨晴

1999年12月”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新千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新的时代就要开始。

而我知道,无论时代怎么变,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踏实做事,比如认真做人,比如感恩每一个在你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比如珍惜每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把信小心地收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

那里,有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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