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九月十二日午后,闽西的雨刚停,湿热的山风吹得吉普车里的尘土直往外跑。皮定均靠着窗,翻看随身小本,目的地写得很清楚:长汀策武公社。路不算远,他却吩咐司机慢点儿开,想借车速放缓多看几眼沿途稻浪——几个月后就汛期,他心里惦记的是河道疏浚。
进入德田大队工地,眼前是一幕“人海”。泥滩上推车声此起彼伏,红旗插得密密匝匝。推车的、挥镐的都汗流浃背,干劲不比前线差。皮定均暗暗点头:兵也好,民也好,只要有人带头,情绪就发动得起来。他听完汇报,立即给军区工程兵打电话,调一个工兵连过来增援,理由只有一句:“汛期不等人。”
然而情绪再高,也得对症下药。下午三点,车子转到另一处河滩。刚下车,皮定均愣住:四五亩地竖着十几面毛主席半身像,旁边语录牌排列成排,竹竿插得跟树林似的。大队指挥员迎了上来,先背了一段《矛盾论》里的话,背完才谈工程。皮定均没急着打断,只用笔尖在本子上画圈:面积、土方量、行洪宽度,样样没答案。
“河滩多大?”他抬头问。
“……有计划的。”对方语气空泛。
“洪水来了田还在不在?”皮定均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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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部愣住,嗫嚅半天。
皮定均沉下脸,“画像太多了,收几面吧。”那干部摆手:“革委会定的,不能改。”这股子“硬”,让皮定均眉头陡皱。他挥手指向像片:“风刮雨打,吹淋了谁负责?懂数据再竖也不迟!”对方依旧嘴硬。几十秒沉默后,皮定均合上本子,只留一句话:“这是形式主义。”
傍晚,他把县委书记武冲天拉到宿舍,话音干脆:“这人不能留。”一句“武冲天,你必须把他开了”让屋里空调都像停了电。武冲天虽是旧相识,也被这语气震住,随后点头去办。事后复查,这名干部借“学习先进经验”赶上“提级”,底子确有问题,撤职并非空穴来风。皮定均平日少发火,此番动怒,工地上的那排画像只是导火索,更深层还是担心决口淹田殃民。
皮定均为何对毛主席像如此介意?要解这层心思,得倒回一九三五年。那年六月,红四方面军在达维和中央红军会合,两军初见喜气洋洋,转眼张国焘即以兵多为势挑起南下。九月九日深夜,张国焘暗令右路军南撤,参谋长叶剑英火速把密令抄给毛主席。混乱中,时任红军大学教导师二团团长的皮定均跟着刘伯承坚决护卫党中央北上,部队炊烟都不敢起,一个罗盘一把马刀趟过草地。那段日子,毛主席对皮定均仅一句评价:“此人可靠。”
四十年转眼。到了一九七三年底,中央军委决定八大军区司令对调。名单出来,别人都是“南到北、北到南”,独独皮定均调回老地方——福州。福建前线复杂,他早年当过福建军区副司令,沿海暗礁、台风路径都熟。毛主席在命令上批“同意”两字,没有多余解释。对一个一九一四年出生、整整走过长征、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老将领而言,这两个字价值千钧。
福州军区的事务繁杂,东山岛演习尤需心细。一九七六年七月,朱德委员长逝世。噩耗传来当天早上,皮定均正在家吃稀饭,筷子一抖,汤水洒了一袖。擦干后,他照例赶往机场,准备勘察演习航线。因天气多变,副军长李际春提出“压座”陪飞。谁都没料到,临时改线的运输机在途中失事,机上十三人无人生还,皮定均终年六十二岁。
事故报告送到北京,毛主席连签带划批示悼念。追悼会那天,北京细雨不停,灵堂前摆着花圈,一只写着“沉痛悼念皮定均同志”的挽带格外醒目——那是毛主席亲自点名的最后一个花圈。
从达维草地到闽西河滩,皮定均行事始终守住一条线:服从大局,反对虚浮。对画像提出限制,并非不敬,而是敬得更实在。像竖在哪里不重要,关键是人心里能不能装得下那份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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