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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时,我正在教母亲使用新买的智能手机。屏幕上跳出她与昔日姐妹的合影,那些泛黄岁月里的笑脸,似乎比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脊梁的妇人更真实。
离婚这一年,母亲从北方老家搬来与我同住。父亲去世后,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常说:“你爸走了,我得看着你再成个家。”
可我没告诉她,有些伤口愈合后也会留疤,有些离别注定是永别——比如我与林薇。
直到门铃响起。
透过猫眼,我看见林薇站在门外。她穿着宽松的杏色长裙,腹部隆起明显的弧度,面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离婚一年,她的模样没太大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层我读不懂的疲惫。
“李默,开门。”她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熟悉的固执。
我拉开门,没有问她为什么来,目光落在她腹部。她下意识用手护住,那动作刺痛了我——她从未用这样的姿态保护过我们婚姻中曾有过的可能。
“我怀孕了,六个月。”她开口,直截了当,“不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空气。母亲从客厅探头,看见林薇,又看见她的肚子,脸色变了变,转身回了房间。
“进来吧。”我侧身。
林薇走进这个她曾生活过五年的地方,目光扫过客厅——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过,墙上换了新画,阳台多了几盆绿植。她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我小心地、或许太过刻意地抹去了。
“我需要十万块钱。”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给我十万,我们就复婚。”
我几乎要笑出来:“林薇,一年不见,你连开场白都省了?”
“不是玩笑。”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怀孕了,孩子的父亲……他跑了。我现在没工作,租房到期,产检费都欠着。李默,看在我们五年夫妻的份上,帮我这一次。”
“所以你要钱,还要我当现成的父亲?”我声音冷下来,“凭什么?”
“我可以做一个好妻子。”她急切地说,“这次不一样,我经历了这么多,我知道该怎么珍惜婚姻。李默,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时吗?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保护我。”
我记得。婚礼上,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可我也记得,是她先松开了手——在第三个结婚纪念日那天,她说她遇到了真正懂她的人,说我们的婚姻是个错误。
“那个男人呢?”我问,“孩子的父亲。”
林薇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有家庭。知道怀孕后,他给了我一万块钱,让我处理掉。我没要,他就不接电话了。”
“所以我是备选方案?”我站起身,“林薇,你总是这样,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当初离婚是你提的,说找到了真爱;现在怀了别人的孩子,又回来找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知道我错了!”她突然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破碎,“李默,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爸妈不肯见我,说丢人现眼。朋友都劝我打掉孩子,可我……我舍不得。医生说如果再做流产,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她哭得肩膀颤抖,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枯叶。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一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着说遇到了真爱,说对不起我但必须离开。
“十万没有。”我说,“但我可以借你三万,不用还,只有一个条件——以后别再来找我。”
林薇止住哭泣,看着我,眼神从恳求变成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李默,你变了。”
“是你先变的。”我走到窗边,“我们都变了。”
那一晚,林薇没有走。母亲默默收拾了客房,什么也没问。夜深时,我听见客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秋雨敲窗。
第二天清晨,母亲在厨房熬粥。我走进去,她头也不回地说:“钱我这里有五万,你拿去给她。”
“妈……”
“听我说完。”母亲转过身,眼睛红肿,“妈不是可怜她,是可怜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大人的错,不该孩子承担。”
“可那不是我的孩子。”我痛苦地说。
“我知道。”母亲握住我的手,“儿子,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人这辈子,不能只想着对错,有时候也得想想怎么做才能安心。”
那天中午,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林薇面前:“里面有八万,五万是我妈的,三万是我的。密码是你生日。”
林薇看着卡,没动。
“拿着吧,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说,“但复婚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林薇,真的结束了。”
“如果我坚持呢?”她轻声问。
“那我只能请你离开。”我说,“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不想再回到过去。”
林薇笑了,那笑容很苦:“新的生活?李默,你衣柜最里层还留着我的睡衣,书房抽屉里还有我们的合影,你手机里我的号码备注还是‘老婆’。你真的走出来了吗?”
我哑口无言。她说得对,有些习惯改不掉,有些记忆删不净。离婚这一年,我学会了独处,却没学会忘记。
“我不会要这钱。”林薇站起来,“我要的不是施舍,是一个家,给我的孩子一个姓,一个父亲。”
“可我不是他父亲!”我提高声音。
“你可以是!”她也激动起来,“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当这个孩子是你领养的。李默,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我们僵持着,像两座对峙的山。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孩子在嬉闹,世界如此正常,而我们困在这个荒诞的僵局里。
打破僵局的是母亲的敲门声。她端着一碗鸡汤进来:“小林,趁热喝。”
林薇接过碗,眼泪掉进汤里。母亲拍拍她的肩:“孩子,先住下,身体要紧。别的事,慢慢说。”
就这样,林薇在我们家住下了。日子以一种诡异的平静延续——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我下班后会带些水果回来,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像一家人,又不像。
林薇的肚子一天天变大。有时夜深,我会听见她在房间里跟肚子说话,声音温柔得陌生。有一次我经过她门口,听见她说:“宝宝,对不起,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恨她的自私,怜她的无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产前一个月,林薇早产了。凌晨三点,她敲我的门,脸色苍白:“李默,我好像要生了。”
医院里,我握着她的手,就像多年前她阑尾炎手术时那样。她疼得指甲嵌进我肉里,一遍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为当年的离开,为现在的打扰,还是为这个不该由我承担的时刻。
清晨六点,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护士抱出来时,林薇已经精疲力尽地睡着。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心里五味杂陈——他有一双和林薇很像的眼睛,清澈,无辜,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要抱抱吗?”护士问。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孩子很轻,很软,在我臂弯里动了动,然后安静下来。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管他的父亲是谁,此刻他需要人保护,而我是唯一在他身边的人。
林薇醒来后,看着我和孩子,眼泪不停地流。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递给她一杯水。
住院那几天,我请了假,母亲在家炖汤,我往返医院。林薇沉默了许多,常常看着窗外发呆。有次我喂她喝汤时,她突然说:“李默,我想好了。出院后我就回老家,我妈答应帮我带孩子。这些年我自己存了点钱,加上做点手工,能养活我们娘俩。”
“那十万……”
“不要了。”她摇头,“你说得对,我不该来找你。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
出院前一天,林薇让我帮忙办出生证明。在填写父亲信息时,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写你的名字吧。”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自私。”她不敢看我,“但我希望孩子以后填表时,父亲那一栏不是空的。李默,就当帮我最后一次,给他一个完整的身份。你放心,我不会用这个来纠缠你,我们签协议,你只是名义上的父亲,没有任何责任。”
我看着熟睡中的婴儿,他正吮吸着自己的小拳头,全然不知这个世界正在为他做着多么艰难的决定。
“好。”我说。
一个月后,林薇带着孩子离开了。我送她们去车站,母亲红着眼眶往她包里塞奶粉和尿不湿。临上车前,林薇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这是放弃抚养权和监护权的协议,我签好了。你留着,将来如果需要,可以撇清关系。”
“林薇……”
“谢谢你,李默。”她抱了抱我,很轻,很快,“还有,对不起。”
车开走了。我打开那张纸,协议下面还有一封信:
“李默,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曾经以为爱情是轰轰烈烈的相遇,现在明白,真正的爱是细水长流的责任。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伤害了你,也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孩子我起名叫‘林念安’,念你赠我一场安宁。这一个月,是我离婚后最安稳的日子,谢谢你和你妈。
那八万块钱,我会还的,可能需要很多年,但一定还。
愿你找到真正值得的人,拥有我配不上的幸福。
薇”
我把信折好,和协议一起收进钱包。
如今,三年过去了。林薇偶尔会发孩子的照片给我,小家伙长得很壮实,笑起来有酒窝。她在老家开了个小裁缝铺,生意不错,去年还了第一笔钱——五千元。
母亲常念叨:“也不知道小林现在怎么样了。”她开始给我安排相亲,我去了几次,总是不了了之。
上个月,林薇打电话来,说孩子问我是不是爸爸。“我该怎么回答?”她问。
我想了很久,说:“告诉他,我是一个很爱他的叔叔。”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灯火通明,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我们的故事,始于爱情,终于责任,中间隔着背叛、伤害、原谅和成全。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林念安真相——关于他的生母如何勇敢地独自抚养他,关于一个不是他父亲的男人如何在最艰难的时刻伸出援手,关于这个世界有时残酷有时温柔,而我们都在这复杂中学习如何做人。
至于我和林薇,我们没有复婚,却以另一种方式成了家人。不是夫妻,不是恋人,是两个在彼此生命里留下深刻印记的人,是孩子的名义父亲和实际母亲,是债主与欠债人,是伤害过彼此也救赎过彼此的陌生人。
而那十万块钱,她还在还,我还在等。不是等钱,是等一个真正的两清——等我们都真正释怀,等时间把这段往事酿成可以平静讲述的故事。
生活没有给我们重来的机会,但给了我们重新理解的机会。林薇教会我,爱不是占有,有时是放手;责任不是血缘,有时是选择;而成长,往往始于接受生活给予的最难课题。
如今我仍单身,但不再孤独。因为我知道,在远方有一个孩子叫我“叔叔”,有一个女人在努力生活,而我们之间那根微弱的线,连接着人性的复杂与光辉。这或许就够了——在这破碎又完整的人间,我们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对彼此的救赎。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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