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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发现夫君有外室,到搬离住了五年的将军府,我只用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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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你这般固执呆板、毫无情趣之人,如何能与妤儿相比?她才是我心中所念。”

待我携着那沉甸甸的万贯嫁妆,决然转身,另择良人再嫁之时,

他却突然失魂落魄地冲到我面前,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哀求:

“是我瞎了眼!然然,原来我一直爱的只有你,我对她从无真心!”

我望着他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几乎要笑出声来。

心底只觉荒唐可笑——他可曾清醒片刻?其实,从来没有人真正爱过他。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答应和离?”

唐澈紧咬牙关,脸色阴沉似铁,目光如刀般狠狠剜向我。

这位曾在大盛王朝万人敬仰的唐将军,曾以孤军扼守边关五年的英雄,

今日终于得胜归来,本该是意气风发、荣光加身的时刻。

可此刻,却因妻子不肯顺从他的心意,竟在自家厅堂中暴跳如雷,怒火中烧。

我端坐于紫檀木椅之上,神色淡然,眸光平静如水,静静凝视着他失控的脸庞。

这般冷静反倒激怒了他。

只见他面容骤然转为森冷,眼中怒焰翻腾,厌恶之情溢于言表,猛然厉声喝道:

“林然!若妤儿腹中有孕等不得,莫怪我无情休妻,将你逐出唐门!”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袖转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疾风,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狠狠摔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我仍静坐原处,目光落在案前那盏微微晃动的烛火上,光影斑驳,映照着我沉静的侧脸。

窗外夜色深沉,微风吹拂庭院中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低语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纸窗被风掀起一角,发出细微的扑簌声,像是这宅院也在为这场纷争叹息。

我和唐澈方才那一场激烈对峙,不出半日便已悄然传入唐老夫人的耳中。

此时,她正安坐于东厢的花梨木圆桌旁,头顶悬着一盏绣凤流苏宫灯,灯光柔和。

一名身穿素青布裙的侍女躬身立于侧畔,双手捧着银盆,伺候她净手用膳。

听罢仆妇低声禀报,老夫人神色不动, лишь轻轻挑了挑眉梢,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的弧度。

她慢条斯理地拈起象牙箸,夹了一小块翡翠白菜饺,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而后悠悠开口:

“为了唐家香火延续,你也该有些容人之量。让那女子进来,做个平妻便是。

左右不过是多添两副碗筷的事罢了。”

多添两副碗筷?

我在心中冷笑不已。

单看眼前这一席早膳,六碟八碗,珍馐罗列:燕窝粥温润如玉,蟹黄汤包晶莹剔透,蜜汁火方色泽油亮,连那小小一碟酱菜都出自御膳房秘制配方。

这一餐耗费的钱财,足以养活寻常农户全家半年有余。

五年前,我带着丰厚嫁妆踏入唐家大门时,风光无限,十里红妆惊动全城。

那时节,唐府尚在清贫之中,唐老夫人身边仅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刘嬷嬷日夜服侍。

一家上下,全靠唐澈当时不过是个七品副将的微薄俸禄勉强度日,每月不过十几两银子进项。

每逢年节,还需典当些旧物才能置办几件新衣。

而今呢?

如今的唐府高墙深院,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光是伺候老夫人的贴身丫鬟便有三十余人,个个衣饰齐整,步履轻盈。

更不必提那些洒扫庭院、劈柴挑水的粗使婆子,人数早已过百。

我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心中波澜不起。

老夫人见我不答,唇角笑意愈发讥诮,语气也越发刻薄:

“怎么?心里还不服气?成婚五年,膝下空虚,毫无动静,我们唐家未曾将你休出门去,已是仁至义尽,宽厚待你了。”

说罢,她还特意斜眼扫过我的腹部,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嘲弄。

2

旁人皆心知肚明,成婚当日,边关骤然传来十万火急的军报,那消息如惊雷劈落,震得满城哗然。

红烛未熄,喜乐尚在耳畔萦绕,唐澈却已披甲执剑,连身上那抹象征姻缘美满的朱红绸带都未来得及解下,便匆匆策马出征,奔赴烽烟滚滚的北境战场。

若我在五年守候中悄然怀有身孕,那远在沙场的将军岂不成了京城百姓口中讥笑的话柄?

我刚踏出那座沉闷压抑、青砖灰瓦围拢的院门,身后便传来刘嬷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她快步追上前来,神色肃然,语气庄重地叮嘱我:老夫人即将到来的寿辰宴务必办得风光体面,要请全城名流贵眷,张灯结彩,鼓乐齐鸣,让整个京师都知道唐家依旧威势不减、门庭煊赫。

随后,她又低声细语地提起,老夫人近日身子愈发虚弱,腰膝酸软,夜难安眠,言语之间隐隐透出意思——让我从账房多支些银两,专用于为老夫人调理气血、延请名医。

我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却无波澜:“嬷嬷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刘嬷嬷见我应承下来,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意,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去,脚步稳健而从容,衣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月光洒落的石板路上投下一道悠长的影子。

归途之中,阿云紧随其后,压低嗓音愤愤不平地嘟囔道:“夫人,您平日里一个月的用度,还不到那一半呢,如今拨出这么多银子,实在太过铺张了。”

我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府邸深处——各处屋檐下已挂起大红灯笼,廊柱翻新,窗棂描金,仆人们来往穿梭,忙着采买年货、张贴春联,一派迎接新春的繁忙景象。

“唉……这般表面安宁的日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轻叹一声,声音几近呢喃,仿佛被夜风吹散在空中。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整座将军府沉入梦乡,唯有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细微清响。

我独卧床榻,双目未阖,怔怔凝望着头顶雕工繁复的木梁,那盘龙祥云的纹路在昏黄烛光下若隐若现,思绪早已飘向远方,游走于过往与现实之间。

“阿云。”我轻启唇齿,唤了一声。

帐外的阿云立刻轻手轻脚地靠近,低声回应:“夫人,奴婢在这儿。”

“将军……还在居妙楼吗?”我的声音柔缓,如同晚风掠过湖面。

“回夫人,听闻今日将军携苏姑娘去了湖心亭参加游湖宴,此刻应仍在那边。”阿云小心翼翼地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

五年前,唐澈凯旋归来那天,带回了一位名为苏妤的女子。

那一日,京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不仅因唐澈豪掷千金,将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所——妙春楼一举买下,更因苏妤做出了一件震惊四座的举动。

她亲手焚毁了楼中所有女子的卖身契,放她们自由归家,不再受奴役之苦。

自此,妙春楼改头换面,更名为“居妙楼”。

并对外昭告天下:此楼不再接客迎宾,亦不卖艺献舞。

凡有才学之人,不论出身高低、贫富贵贱,皆可登楼而入。

此处可吟诗作对,以文会友;可抚琴品茗,共赏雅乐;亦可焚香论道,畅谈古今。

人人平等相待,无尊卑之分,无门户之见。

这般前所未有的风范,瞬间在京中掀起滔天波澜。

茶馆酒肆间,士子官宦无不热议此事,有人称其为奇女子,亦有人斥其离经叛道。

甚至连宫中也有所耳闻。

昨日,御前总管亲自驾临居妙楼查访实情。

今日,圣旨便已下达,皇上亲赐苏妤“妙笔夫人”封号,以彰其才德。

而唐澈,则已连续多日宿于居妙楼中,殷勤备至,极尽讨好之意,只为博得那位妙笔夫人的芳心。

此时,湖上画舫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游湖宴正酣,宾客满席,皆为权贵显要及其家眷。

众人目光交汇之间,心照不宣——将军如今心意已决,誓要休弃原配,另立新妇。

3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屋檐之上,窗外的风轻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低语。

我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心绪纷乱如麻,久久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耐不住心头的烦闷,我缓缓掀开锦被,赤足踩上冰凉的地面。

屋内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晃动,仿佛幽魂游走,投下斑驳陆离的痕迹。

我缓步走向那雕花精致的妆奁,指尖轻抚过光滑的漆面,像是触碰一段尘封已久的旧梦。

轻轻掀开匣盖,从最深处一个隐蔽的小格中,取出一叠泛黄的信笺。

那是唐澈远赴边关初期寄来的家书,头两年里,几乎每月一封,从未间断。

信中的言语虽简,多是问候祖母与家中长辈安康,字里行间尽显礼数周全。

然而每封信末,总有一句如刻入骨髓般熟悉的话:“夫人近来安好?澈心中时常念着夫人,知晓夫人安好,澈便也能安心了,夫人切勿忧虑。”

此刻凝视着那熟悉的笔迹,墨痕深处似有晕染,仿佛承载了太多未曾言说的情绪。

我不自觉地眨了眨眼,才惊觉脸颊早已被泪水浸湿,泪珠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痕迹。

恍惚之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骤然浮现那场焚天烈火的噩梦。

四周皆是冲天而起的大火,烈焰吞噬着屋宇楼宇,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耳畔充斥着凄厉的哀嚎与哭喊,混杂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分不清是谁在呼救。

我的母亲——那位温婉慈爱的妇人,被人从背后猛然刺穿腹部,利刃透体而出,鲜血喷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微动,无声地唤着:“然儿,快逃!”

可在这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绝境之中,我又该往何处奔逃?

灼热的气浪炙烤着肌肤,歹徒面目狰狞,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少年执剑而来,一手将我揽入怀中,另一手挥剑逼退敌人,带着我奋力突围。

浓烟滚滚中,少年的脸庞逐渐清晰,竟是唐澈。他望着我,眉宇间却满是嫌恶与冷意:“林然,我真后悔救了你。”

惊悸中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背脊冰凉,我怔怔地坐在黑暗里,许久才回过神来。

今日,原是老夫人的寿辰宴。

待一切琐务安排妥当,宾客陆续入席,唐澈却始终未至。我端坐席间,脊背挺直如松,对身后隐约传来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戏台前刚敲响第一声鼓板,前厅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喧闹异常。

伴随着硝烟与笑语,唐澈牵着一名陌生女子翩然而至,二人被一群身着异域服饰的人簇拥在中央。

他脸上映着火光,红晕熠熠,望向身旁女子的目光柔情似水,满是宠溺。

“祖母,孙儿来迟了。今日是您生辰,孙儿恭祝您鹤寿松龄、福如东海。”

唐老夫人笑意盈盈,连连点头,满脸慈祥,“好,好,澈儿有心了。”

我静坐于下首之位,他未曾朝我看上一眼,径直引着那女子上前:“祖母,这位是苏妤,亦是妙笔夫人。”

他神情飞扬,指向身后热闹非凡的队伍,“这些人皆是妤儿特地带来自为您贺寿的,名为杂耍团……”

苏妤浅笑盈盈,落落大方地屈膝行礼,“祖母安好。”

唐老夫人急忙命刘嬷嬷上前搀扶,口中连声道:“使不得,身子要紧。妙笔夫人真是有心了,不但才情卓绝,还精通商道。不像某些小门小户出身的,既无才学,又乏才干。”

小门小户,除了我,还能指谁?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恭敬,不露半分波澜。

几日前某个深夜,唐澈醉酒归来,双目通红,怨恨地盯着我:“你如愿了,妤儿如今也只能以平妻身份进门了。”

我静静望着他,声音平静如水:“将军你醉了。”

见我这般冷漠,他突然暴怒,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令我生疼:“林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如此古板无趣,叫我如何再爱你?但凡你能有妤儿一半的灵动聪慧……”

而今在这寿宴之上,宾客云集,他只是轻飘飘地扫了我一眼,随即郑重其事地牵起苏妤的手:“祖母,孙儿还有一事相求。”

4

孙儿远赴边疆戍守五载,幸得妤儿悉心照料,方得以安然归来。如今我与她心意相契,愿娶她为妻,日后与林然以平妻之礼共奉祖母膝下,共享天伦。

厅堂之内霎时鸦雀无声,众人皆未料到唐澈竟会在原配夫人面前,公然倾诉对另一女子的情意。

所谓“平妻”,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明眼人一眼便知,将来府中主母之位究竟归于何人。一时间,或怜悯、或讥诮的目光如针芒般齐刷刷投向我。

“我不同意。”

在满座惊愕之中,我缓缓起身,语调平静却坚定:“将军,此事,我绝不应允。”

唐澈神色一滞,眼中闪过错愕,“林然!你……”

我不等他言语,径直打断:“阿云,去取和离书来。”

“和离书”三字甫一出口,满堂哗然。宾客们交头接耳,震惊不已,连唐澈也怔在当场,目光复杂地望向我。

苏妤亦转过脸来凝视着我,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却仍觉新奇的好戏。

唐老夫人怒不可遏,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案上,震得茶盏轻跳,“林然!你反了天了!”

我面向众人,敛衽行礼,姿态端庄而从容:“诸位亲眷贵客今日莅临寒舍,本为共聚欢宴,同享佳节之乐。未曾想事出意外,闹出这般尴尬局面,实乃我之过失,扰了诸位雅兴。”

“方才诸位亲耳所闻,将军与妙笔阁的苏妤姑娘早已情意绵绵,难舍难分。更令人动容的是,苏姑娘腹中已有唐家骨血。若此时我仍执意阻拦,硬生生拆散有情人,致使唐门血脉流落外乡,那便是我林然大逆不道,罪莫大焉。”

“今日,就在这满座宾朋见证之下,我林然正式与将军和离。自此之后,各奔前程,男婚女嫁,互不牵连。我与唐府,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阿云已捧着一纸文书悄然上前。我接过那封墨迹犹新的和离书,转身面向唐澈,唇角微扬,笑意温婉如春水:“将军,若您真心欲为苏姑娘与腹中孩儿正名立户,还请在此书上签字画押。”

言罢,厅中顿时沸腾起来,低语声此起彼伏,如同夏夜蝉鸣,喧嚣不止。

“没名没分的,就这么同床共枕了?”

“不是说居妙楼清高自持,只卖艺不卖身?如今看来,倒是老鸨最会做买卖。”

“这苏妤姿色平平,比起林夫人端庄秀丽差远了,唐将军当真是粗鄙之人,眼光也如此不堪。”

今日赴宴者皆是权贵亲族,纵使心中不屑,也不便如军营粗汉般大声呵斥,但那些隐晦的嘲讽与窃笑,已让唐澈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苏妤脸色骤然惨白,眼眶泛红,似有千般委屈无处诉说,只轻轻启唇:“我与阿澈虽情深难抑,举止亲密了些,可腹中孩儿确是夫人凭空污蔑……无论您如何诋毁,阿澈都不会再回到您身边了。”

我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低头提笔,在和离书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按下手印,动作沉稳利落。阿云接过文书,欲递予唐澈。

岂料刘嬷嬷疾步抢前,一把夺过文书,快步呈至老夫人手中。

老夫人展开一看,目光扫过纸上所列嫁妆明细,气极反笑,声音冷厉如刀:“林然,你是要将整个将军府搬空不成?”

我微微屈膝,恭敬行礼:“祖母明鉴,依大周律法,女子和离,取回陪嫁财物乃天经地义之事。即便告上官府,我也占理十足。”

“当年孙媳嫁入唐门之时,陪嫁之物共计三百二十六抬,包括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绸缎布匹及田契铺面,皆有库房账册可查。如今仅余一百八十七抬,其余数目,已在和离书中一一列明。”

“至于已被挪用消耗之物,便算作我感念唐家多年庇护之情,权作馈赠,不再追索。”

此言一出,宾客间私语更甚。

“哪有这样的照拂?竟把人家闺女的嫁妆拿来挥霍摆阔?”

“难怪将军府日日设宴,杯盘狼藉,原来花的全是媳妇的钱!”

“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招了个移动钱库进门!”

老夫人手指颤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完整话语:“你……你……你……”

唐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冰冷,眼神再无往日温情:“祖母,请息怒。无论是和离,还是归还嫁妆,我都答应。至于那百余抬已耗损的陪嫁,我亦会尽数补还。”

5

暮色沉沉,庭院深处传来几声寒鸦啼鸣,冷风卷起廊下的红绸,猎猎作响。

他嘴角含着一抹讥诮的笑意,故意朝我拱了拱手,语调轻慢,“多谢夫人成全。”

苏妤静静望着我,眉眼低垂,神情看似柔弱无辜,仿佛受尽委屈的白莲,可她唇间吐出的话语却如毒蛇吐信,字字扎心。

“原来夫人并非传闻中那般古板无趣,早知阿澈为你守身多年,我便不该夺他初夜——急躁又不得滋味。”

四周宾客依旧谈笑自若,无人侧目,仿佛这番露骨羞辱只在我耳畔回荡,旁人皆听不见。

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我强压下不适,唇角缓缓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无妨,唐澈也好,唐家上下也罢,尽数赠你又有何难?”

“这就决意和离了?”

皇后斜倚在紫檀雕花贵妃榻上,指尖摩挲着手中那纸薄薄的和离书,眸光微闪,似有几分意外。

我低声应了一句,跪伏于地的身影愈发谦卑,脊背却绷得笔直。

她声音微扬,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你倒是心思玲珑,将唐家上下都算计入局。几年前本宫确实小觑了你。”

额头轻轻抵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我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嗓音:“皇后娘娘,当年民女为将军担保,献上的三处马场与林氏镖局,乃先父先母毕生心血所系。”

“娘娘曾许诺,若将军休妻或和离,便归还予我。如今民女愿以和离书中列明之财物,换回马场与镖局。”

忆起当年,唐澈初赴边关,虽屡立战功,却因年少气盛,言语锋利,得罪了不少权贵将领。

镇守一方的主帅嫉其锋芒,每每奏报军情时,总在其中夹带私怨,添油加醋地诋毁唐澈,致使唐家一度风雨飘摇。

那时我孤身一人,携父母遗下的三处马场与林氏镖局求见皇后,只为替唐澈陈情担保。

皇后轻轻一叹,语气略显无奈:“并非本宫失信于你,实乃近年战事连绵,前线缺马,马场所蓄良驹皆已被征调入军中。”

眼前骤然一黑,我咬紧牙关,才勉强站稳心神,声音微微发颤:“那……疾风呢?”

皇后淡淡瞥了一眼身旁垂首侍立的太监,那人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回禀:“您说的是那匹红鬃白马?据报已在战场上阵亡。如今马厩中尚余其后代幼驹两三匹……”

皇后点头,允诺将疾风的子嗣交还于我。我低头领命,面上平静如水,不敢流露丝毫悲恸。

“至于林氏镖局,”她抬手轻招,“你自己去问问他,如今是否仍愿归你。”

一名男子缓步走入殿中,面容熟悉,正是当年与唐澈一同护送我进京的青年。彼时他青涩稚嫩,如今却已是一身沉稳,眉宇间透着历练后的坚毅。

林末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不带温度:“卑职及整个镖局,皆唯娘娘之命是从。”

直至他退下,目光始终未曾落在我身上。

皇后唇角微扬,露出满意的笑容:“既已和离,本宫自会为你另择良配,你不必忧心。”

忽而,小太监匆匆奔来,跪地启奏:“启禀皇后娘娘,禹王求见。”

皇后挥了挥手,示意我即刻退下。

宫女引我自侧殿而出,临出门前我忍不住回首一望,只见宫殿正门前停着一顶华贵至极的轿辇,金丝织锦覆顶,四周宫人簇拥,乌压压一片,气势逼人。

在将军府的最后一夜,唐澈曾来找过我。

那时我正将他这些年从边关寄回的家书尽数投入火盆,纸页在烈焰中蜷曲、化为灰烬,火星四溅,映得我双眸通红。

我盯着那点点星火,冷声道:“恭喜将军,终得娶心上之人。”

唐澈不再如往昔般易怒冲动,只是静静站在我身后,神色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难以出口。

“我不欠你的,林然。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阿妤说了,我们不过都是包办婚姻的牺牲者罢了。”

又是阿妤。

我缓缓抬头,直视他的双眼:“唐澈,你是想告诉我,当年你向我提亲,并非出自本心?”

6

“难道与我拜堂成亲、背我过门、同祭天地的誓言,还有你临别时依依不舍的拥抱,全都是虚情假意?”

我冷笑一声,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你可曾想过,夫妻之间,除了你日日挂在嘴边的儿女情长,更应有担当与道义?你如今这般朝三暮四,行径竟比那青楼中逢场作戏的浪荡子还要不堪。”

“若你还敢为自己的薄情寡义寻借口,我只会愈发瞧不起你。”

“罢了,我便当——当年那个不顾生死救下我的少年,早已死在了风雪之中。”

唐澈怔在原地,脸色一阵青白交错,良久才回过神来,怒火中烧地低吼:“我本是想护你离开将军府,寻一处安稳之地安置你,你却处处怪罪于我!既然你如此怨恨,那我走便是!从此你另嫁他人,也无需再向我通报半句!”

的确不必再告诉他。

因为圣旨已下,皇帝亲命我嫁予禹王。

禹王褚砚,乃当今圣上的亲弟,自多年前一场意外后便卧病在床,常年瘫痪于府中,鲜少露面。

他的生母是早逝的懿妃,出身苗疆王族,与皇上并非同出一脉。然而先帝子嗣稀少,皇上对这唯一的胞弟宠爱至极,刚行完冠礼不久便封其为王,赐府建制,权势尊荣一时无两。

褚砚未病之前,是京城中最耀眼的亲王,容貌俊逸如画,才华横溢冠绝京华,不知是多少闺阁少女梦寐以求的良人。

我轻轻抬眼,望着身旁的阿云,语气淡淡:“夸得这般天花乱坠,莫非你亲眼见过那位禹王?”

阿云连忙赔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小姐,这些都是街坊巷尾传得沸沸扬扬的话,谁人不知禹王年少时风采无双?若是小姐心中不愿……”

“没有什么愿与不愿。”

我原以为皇后会将我随意许配给某位年迈大臣做续弦,填补空缺。未曾想到,竟会是禹王。

婚期定在来年春日,花开时节。

他娶的是继室,我也算是再嫁之人,按理说无需大操大办。可皇后似有意补偿我过往委屈,特命身边最得力的刘公公亲自督办婚事,从纳采、问名到纳征、请期,每一项礼仪皆一丝不苟,规格堪比初婚正妻。

这半年间,因我父母双亡,家中再无长辈主持大局,禹王府每逢送来聘礼或商议婚仪细节,皆需亲自登门与我商议。一来二去,我与禹王府上下渐渐熟稔起来。

传闻禹王府自王爷瘫痪之后便闭门谢客,断绝往来。更有流言称,褚砚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动辄责罚下人,府中气氛阴森压抑,仆从也都刻薄寡恩。

至于他是否真的暴戾难近,我尚未可知。但禹王府的人,却半点也不似传言那般冷酷无情。

前些日子,我因守着家中产业屡遭觊觎,夜不能安。那一夜,禹王府的秦总管得知后,当即派遣数十名精锐护卫悄然驻守我院外。次日清晨,两名意图闯入的盗贼已被当场击毙,尸首悬于院门之外示众。自此以后,我和阿云终于得以安枕无忧。

自从我待字闺中,仍时常听闻苏妤与唐家的种种消息。

苏妤依旧如外界所传,才思敏捷,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引得满城文人争相追捧。她开设的铺子里所陈列的衣裙首饰,样式新颖奇特,虽前所未见,却深得贵妇小姐们的喜爱,甚至连宫中的皇后都遣内侍前去探看。

阿云愤愤不平:“那些铺子里的珍品,原本都是小姐当年的陪嫁之物!如今的新款式,也不过是照搬模仿罢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快意,“将军府的日子,可不太好过了。”

我尚在将军府时,各院的饮食起居皆按最高规格供给,尤其老夫人,凡是我在外经营生意所得的奇珍异宝,必先紧着她享用。

寻常官宦人家,以唐澈的品阶俸禄,养一府之人本该宽裕有余。

可正所谓由奢入俭难。如今老夫人再也忍受不了粗茶淡饭,样样都要比照我还在时的标准,甚至频频召堂嫂们到面前训诫规矩。

那些堂嫂们出嫁前个个是家中掌上明珠,能嫁入唐府,靠的不过是当初我丰厚的嫁妆撑起的体面彩礼。她们岂肯低头受辱?如今唐府内宅纷争不断,每日吵闹不休,鸡飞狗跳,早已不成体统。

此前唐澈凯旋归来,天子龙颜大悦,赏赐无数。可其中大半金银珠宝都被送往苏妤的店铺,用于扩建铺面、购置珍料;剩下的部分,则用来兑现他曾许诺归还我昔日嫁妆的诺言。

7

如今唐家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府中早已不复往日风光。唐老夫人暗中遣了刘嬷嬷悄悄寻上苏妤,神色凄惶地恳求她施以援手。没过几日,苏妤便差人将当年唐澈赠予她的那一千两白银原封不动地送还回唐府,银票裹在素色锦缎之中,冷冰冰地搁在厅堂案几上,仿佛无声的嘲讽。

那些平日里追捧苏妤的文人雅士中,不乏身居朝堂之士。其中一人听闻此事后愤愤不平,竟在退朝出宫之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拦住唐澈,言辞犀利地质问他为何辜负佳人、背信弃义。唐澈面色涨红,嘴唇微颤却无从辩解,只得低头疾步离去,背影透着几分狼狈与难堪。

唐老夫人也曾派人前来寻我,可每次还未走近禹王府大门,便被守门侍卫那凛然威严的模样吓得转身逃开,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阿云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那天的情景:刘嬷嬷跪在门外青石阶上,双手合十,声音哽咽地哀求见我一面,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上,可终究无人应门。

这些变故,其实在我决意和离之时便已有预料。皇后说我算计唐家,虽我并未刻意推动这番局面,却也未曾阻止唐家人一步步沉溺于奢靡享乐之中,任由他们挥霍祖业、债台高筑。

我默默翻开手中的账册,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墨迹。因嫁入皇室,商贾身份已不宜张扬,自去年起,我便陆续将自己在京中的铺面田产尽数抛售。然而奇怪的是,凡是我出手的产业,几乎都被苏妤一一接下,无论价格高低,她皆毫不犹豫买下,仿佛在完成某种执念般的收藏。

而苏妤对我那次当众揭破她虚伪做派的事始终耿耿于怀。她在诗会之上垂泪诉苦,言语间尽是委屈与不甘,惹得一众文人纷纷为之动容。自此之后,我在京城文人群体中成了“善妒悍妇”的代名词,诗词唱和之间,总有隐晦讥讽之语悄然流传。

就在这样的流言蜚语中,我和禹王的婚期终于到了。

迎亲当日,新娘出阁,按礼应由新郎亲至迎娶。可禹王因旧疾缠身,无法亲临,只命仪仗队备下十里红妆,由我独自乘轿,穿过喧闹街市,缓缓驶入禹王府的大门。

一时之间,坊间传言更盛——都说禹王嫌弃这位新王妃,连迎娶都懒得露面。

与此同时,苏妤拒嫁唐澈的消息也在全城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皆议论纷纷。

阿云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说,我出嫁那天,唐澈混在围观百姓之中,一路默默跟随花轿前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顶朱红轿撵,直至它彻底消失在禹王府巍峨的门楼之内,才缓缓转身离去,身影孤寂如秋叶飘零。

我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已然明了。他大约是心有不甘,想借这个机会看我狼狈,或是寻个由头讽刺几句,以泄心头郁结。

可如今的我们,一个被指善妒遭夫君冷落,一个被心上人无情抛弃,彼此境遇相仿,又何谈谁笑谁呢?

嫁入禹王府已半月有余,却连禹王的一片衣角都未曾见过。

若非秦总管提前通报,说禹王旧疾复发,正在太医院调养,我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避而不见,嫌弃我至极。

秦总管见我神情犹豫,语气温和地劝慰道:“王妃不必忧心,禹王待病体稍愈便会归来,您只需安心在府中等候便是。”

可若让我整日无所事事地枯坐深院,静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怕是有人绝不会答应。

果然,眼下我又一次奉皇后之召,踏入了皇宫。

“尝尝吧,这是妙笔夫人近日研制的新式茶饮。”皇后端坐凤椅之上,笑意浅淡,亲手为我斟了一杯。

我恭敬福身谢恩,接过那温润瓷杯,轻啜一口,顿时一股醇厚奶香夹杂着清冽茶韵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滋味奇异却又令人回味无穷。

我微微一怔,低头凝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竟一时失神。

皇后悠悠开口:“妙笔夫人果真灵秀非凡,心思巧慧,难怪唐将军对她倾心不已。你输给她,也不算冤枉。”

她顿了顿,眸光微闪,“这般聪敏女子,倒让本宫想起另一位奇女子——江南陆灵。”

我垂下眼帘,起身敛衽行礼,声音平稳:“回禀皇后娘娘,陆灵正是臣妾生母。家母早年离世,多年未曾受人提及,今日得娘娘记挂,臣妾代亡母叩谢天恩。”

皇后轻叹一声:“如此才貌双全之人竟香消玉殒,实乃天妒红颜。这些年你孤身一人,想必吃了不少苦楚。”

“当年那桩血案至今历历在目,先帝震怒,下令彻查到底。所幸凶手最终落网,可惜那歹徒竟在大理寺牢中自尽身亡,线索就此断绝,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我伏地叩首,额触金砖,声音低沉却清晰:“承蒙皇家关怀,臣妾感激涕零。”

刚走出寝宫门槛,夜风扑面而来,一名小太监快步趋前,压低声音道:“王妃娘娘,禹王此刻正在宫门外候您,准备一同回府。”

我紧了紧身上绣金狐裘大氅,春夜寒凉,料峭东风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窜脊梁。

“走罢。”我轻声道。

小太监应诺一声,随即掀开身旁软轿的织锦帷幔。

坐进轿中,我才得以深深吐出一口气,胸腔里压抑许久的情绪稍稍舒展。脑海中不禁回放离开前皇后最后那句话——

“那名歹徒曾与禹王私交甚笃,若非先帝与当今圣上坚信禹王品行端正,恐怕当年他也难逃牵连之祸。”

8

“如今你既已成了禹王妃,本宫今日与你提及此事,是不愿见你日后因这桩旧事与禹王之间生出隔阂。”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暗藏锋芒。话里话外只传递着一个意思——禹王褚砚,正是当年屠戮我林家满门的元凶。

我如今嫁给了那个血债累累之人,自然该与皇后站在同一阵线,联手将他推入深渊。

轿撵缓缓止步,停在廊下。夜风微凉,吹动檐角铜铃轻响,秦总管躬身掀开帷帘,声音低沉恭敬:“娘娘,王爷在等您。”

我抬眼望去,眼前依旧是那顶华贵异常的轿撵,金丝绣边映着月光泛出冷辉,四角垂着玉穗,在风中轻轻晃动。这般张扬气派,丝毫不似宫中应有之制,反倒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意味。

一如从前,从不曾收敛半分。这样一个人,真的会亲自策划一场灭门惨案?只为斩草除根?

轿内漆黑如墨,唯有角落火盆中炭火未熄,幽幽燃着几点猩红,像极了凝固的血痕。榻上铺着厚厚的雪貂绒毡,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我身上浸骨的寒意。

我睁大双眼,仍看不清褚砚的身影藏于何处,只得对着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行了一礼,随后默默靠边坐下。

轿中寂静无声,连呼吸都仿佛被压抑住。直到秦总管走近窗畔低声禀报了一句,身后才传来一道极淡的回应,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我指尖猛地收紧,攥住手中狐裘大氅,指节发白,过了许久,又缓缓松开。

尽管熏炉里焚着宁神的沉水香,袅袅青烟缭绕不绝,可在这浓郁香气之中,我仍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极淡,却真实存在。

十几年前,先帝尚在位,政令清明,国泰民安,边疆少有战乱,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商旅往来频繁,市井繁荣昌盛。

我母亲陆灵虽为闺中女子,却胆识过人,心思灵动,经商之道远胜那些墨守成规的世家豪贾。

她怀上幼妹之时,林家已在江南扎稳根基,商号遍布南北,货通天下。

如今苏妤在京中引以为傲的新奇茶艺,不过是拾我母亲旧年之遗绪罢了。她献给皇后的所谓珍品,我自幼便日日饮用,早已习以为常。

母亲从不拘于后宅琐事,不仅常随父亲游历四方,更亲手辞退了族中请来教我诵读《女诫》的老学究。

受她影响,我的举止言行全无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思绪跳跃,行事果决,常令旁人侧目。

父亲曾师从当世大儒周为真,与母亲成婚后便定居江南,潜心治学,无意仕途。

朝中权贵屡次遣人登门延请,或欲荐其入翰林,或邀其为幕僚,皆被父亲婉言谢绝。

褚砚与其母也曾亲至府上拜访。

他母亲我仅见过寥寥数面,印象模糊;而褚砚,则几乎年年随母前来。

少年时期的他,总是一袭玄青长衫,神情肃穆,言语虽谦恭有礼,但眉宇间自有威仪,举手投足皆显尊贵非凡。

“二皇子文采斐然,武略出众,才貌双全,然性情骄纵,任性妄为,朝臣多有非议。”——这是周老先生对褚砚的评语。

那时的我,眼中只见其风采卓然,心神激荡之下竟贸然表露心意,结果遭其冷拒。事后回想,才惊觉自己何其孟浪无知。

自那以后,每逢他在父亲身后出现,我便远远避开,唯恐再起波澜。

直至那一夜,刀光血影闯入林府。

我侥幸存活,却成了孤女一人。闻讯赶来的族中长辈非但不予抚慰,反而斥责母亲与我为祸根,说我骄横无礼、败坏门风,才招致杀身之祸。

他们瓜分店铺田产,侵占祖业,若非镖局上下忠义护主,誓死守住我与林家残存基业,恐怕我早已被卖入烟花之地,任人践踏。

我日夜疾书,寄信予远在京师的褚砚,盼他能为我伸冤,哪怕只回一封慰藉之信也好。

然而,所有书信皆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或许因悲痛过甚,我终是病倒,高烧数日不退。待我清醒时,记忆已然残缺——只记得父母双亡,其余往事尽成迷雾。

后来,我随唐澈来到京城,渐渐学会做一个称职的妻子,操持家务,侍奉长辈。

9

是什么时候记起往事的呢?或许该追溯到两年前唐澈寄来的那封家书。

信纸泛黄,字迹清峻,墨香虽已淡去,却仍能感受到执笔之人内心的波澜。

信里反复提及一位名叫阿妤的女子——今日她熬了一盅莲藕排骨汤,香气四溢;昨日又用碎布缝了个机关小偶,逗得府中孩童拍手称奇;前日更是献策化解了一场府衙纷争。

那些冷硬的墨痕间,竟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倾慕与欣赏,仿佛连纸页都染上了温度。

而信末,他语气微沉,言语迂回,暗指我太过拘泥礼法、固守陈规,不解人情之妙。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终是坠入梦境。

梦中,母亲的声音如春风拂面,一字一句教我立身之道:“女子虽柔,志不可屈。”

转瞬之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宅院在烈焰中崩塌。母亲将我推入暗道,嘶声力竭地喊着:“快走!别回头!”

那一刻,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几年的空白被彻底撕开。

林末后来告诉我,当年屠戮我家满门的那群黑衣人,正是皇后亲自派遣。

如今,她为逼我就范,竟将罪名栽赃至褚砚身上,妄图以忠良之后的性命要挟我为她所用。

我轻轻抿了唇,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着的旧纹样。

父母生前曾言,褚砚此人的确锋芒毕露,恃才傲物,可也重情守义,心地不冷。

“王爷王妃,王府到了。”

车外传来侍从低沉的通报声,我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汗湿后背,衣衫紧贴脊梁,凉意顺着骨缝爬升。

身后轿内依旧寂静无声,仿佛那人从未存在。

我缓缓起身,转身面向那片幽深的黑暗,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王爷相送,妾身先行告退。”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檐角铜铃的轻响。

许久,一道极轻的应答才从黑暗中飘出,像一片落叶坠地,几乎听不真切。

我站在原地,目送那顶青帷轿撵缓缓远去,直至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巷口。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方才靠近时,轿中飘出的血腥气似乎比之前更重了些,混杂着药草苦涩的气息,令人隐隐不安。

如今太子年岁渐长,去年已然大婚,正式入住东宫,开始参与朝政。

陛下年过四十,龙体久衰,每日需靠汤药维系精神。

记得有一次早朝刚启,钟鼓声未歇,内侍总管便神色慌张地闯入殿中,打断议政,急召太医入宫。

那时满朝文武皆知,皇权交接已迫在眉睫,风雨欲来,山雨欲满楼。

皇后为确保太子顺利登基,正逐一清除潜在威胁。

而在众人眼中苟延残喘、隐居不出的禹王褚砚,自然成了她眼中钉。

若我所料不错,禹王此番前往太医院,并非为了疗养旧疾,而是被迫承受酷刑所致。否则,怎会有那般浓重的血气弥漫于轿中?

我垂下眼帘,眸光沉静如古井。

十几年前,因父亲与禹王交情深厚,即便后来屡次对外宣称无意仕途,绝不入府为幕僚,仍未能逃过一劫。

彼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为保丈夫稳坐江山,设计灭我全家,斩草除根。

如今留在我手中的,唯有取之不尽的银钱,和一座日渐荒芜、门可罗雀的破败镖局。

要与权势滔天、根基深厚的皇后抗衡,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取灭亡。

然而,在这座表面臣服太子、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之中,必定仍有忠于禹王的旧部潜伏。

而褚砚能在皇后的严密监视下活到今日,必有其深藏不露的谋略与手段。

因此,我和他,本就是同处危舟、命运相连的两个人。

他不会轻易相信那个由皇后亲手送来、名义上的禹王妃。至于童年时的情谊,故人已逝,往事如烟,再提不过徒增唏笑罢了。

眼下,示好才是打破隔阂的第一步。

我抬手轻拍阿云的手背,“你去库房取两瓶上等止血膏,悄悄送往天霖轩。”

阿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微扬,笑意盈盈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奔向库房方向。

我微微皱眉——这丫头,怕是误会了什么。

皇上病情日益沉重,太子代行政务,朝堂之上暗潮翻涌,局势紧绷如弓弦。

虽说是太子监国,实则大小事务皆由皇后掌控。她事必躬亲,耳目遍布六部,连宫中膳食清单都要亲自批阅。

近来她政务繁重,终于不再强令我日日入宫请安。

得以清闲之后,我也悄然开始打探城中动静。

京城里,太子一党势力如日中天,门庭若市。

唯有少数几位老臣,尚对禹王抱有一线期望,大多是不满皇后专权跋扈之人,未必真心拥戴褚砚,更多只是借其名表达不满罢了。

10

唐澈原本是禹王麾下的一员,数年前脱离禹王自请从军,历经艰辛终于升至大将军之位。然而因私行不检,朝中降下圣旨,勒令其交出兵权,如今已被革去官职,幽居府中,不得外出。

苏妤拒婚唐澈之后,传闻又与几位已有家室的官员牵扯不清,惹得京中贵妇们个个愤恨难平。有人甚至借机发难,直接强占了她名下的部分田产商铺。

她的诗文也渐渐被人质疑,笔调风格前后迥异,多位德高望重的大儒纷纷指出其中疑点,怀疑她所作诗篇实为抄袭誊录而来。

禹王近日极少归府,行踪成谜,府中事务皆由旁人代管。

皇上身体尚算康健的那几日,几乎每日都召见褚砚入宫,而褚砚每次也都安然无恙地返回府邸。

难道皇帝对这位皇弟毫无忌惮,才会在他病势垂危之际仍敢频频召见?

春意渐浓,草木萌发,我将几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驱赶到禹王府后院的一片开阔草场上。

禹王府比我预想中更为恢弘壮丽,不仅主宅气势非凡,另有外院错落分布,更有一片连绵数亩的草地紧邻府邸,专供骑射驯马之用。

秦管家曾言,除却王爷居所天霖轩之外,整个禹王府上下皆可由我做主调度。

刚从草场归来,忽见远处人影攒动,黑压压一片。

十几名身着夜行衣的侍卫环护着一顶半人高的敞口软轿,轿身四周垂帘轻晃,只能隐约瞧见内中之人穿着玄青色的袍角,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那轿辇在府中停留不过片刻,便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心中微动,想必是从宫中刚回。转头看向身旁的阿云,她立刻会意,默默转身朝库房方向走去。

此举是否能被褚砚读懂?我送马驹入园,本就是一种无声的示好。

果然,皇后远不如皇上那般沉稳持重。

禹王府守卫森严,犹如铜墙铁壁,高手遍布各处要道暗岗,若非如此,皇后也不会执意让我嫁入此地,只为探听内情。

即便如此,褚砚甫一离府,皇后的密探便已将一封密信递入我手中。

信中所命,竟是让我伺机刺杀褚砚。

先不论我如何突破重重守卫潜入戒备最严的天霖轩,即便真有机会接近他,我也绝不会愚蠢到去伤害自己的潜在盟友。

尽管目前这位盟友尚未明确表态接纳我。

更何况,这封信既已送到我手,恐怕褚砚早已一览无遗。

思忖良久,我另取一张素笺,亲自写下一封信,悄然送往天霖轩。

不出所料的话,待褚砚从宫中归来,便可看见我的诚意。这般举动,总不该再如以往那般被视若无物吧?

这一次,褚砚进宫的时间格外漫长,久到我几乎以为宫中生变、局势有异。

直至暮色四合,晚风拂面,他的轿撵才终于出现在府门前。

当那乘步辇缓缓经过后院时,我正倚栏望着草场上嬉戏的小马驹出神。

阿云轻声提醒,我才蓦然回首。

那抹深沉的黑影再次停驻于草场边缘,这次随行仅两人,一前一后动作轻巧地放下轿辇。

轿中之人身披玄青长袍,一手支颐,静静凝望着我与那些活泼的小马驹,既未差人传唤,也无起身相迎之意。

距离太远,面容模糊不清,我看不真切,只得远远屈膝,向那轿中人恭敬行了一礼。

倘若他愿与我结盟,自然彼此受益;若他拒绝……我微微蹙眉,纵然孤身一人,我也并非不能独行其道。

当夜,秦管家领着一名陌生的老嬷嬷并几名新来的婢女突然来到我的院落。

见我面露诧异,他只是含笑点头,神色从容。

这是……他答应了?

随后,步辇并未转向平日常议事的书房,而是静默无声地载我直往王府深处的汤池而去。

熏香袅袅升起,水汽氤氲弥漫,宫人奉上温热泉水为我沐浴净身,又有侍女捧来清甜果酒,供我漱口齿。

11

烛火在铜灯盏中轻轻跳动,映得帐幔微微晃动。婢女正跪在一旁,用柔软的绢布为我擦拭湿漉漉的发丝,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肩头,凉意渗入衣领。我眉头微蹙,低声喃喃:“王爷倒是讲究。”

难怪天霖轩平日严禁他人踏入,里里外外竟有如此多繁琐规矩,光是进门前便已连过三道通报。

老嬷嬷双手交叠于身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回王妃娘娘,洞房之礼,历来如此,不可轻慢。”

我被几位嬷嬷搀扶着抬入内室时,褚砚正斜倚在紫檀木床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籍,神情专注。

自幼时分别后,我嫁入唐家,记忆尽失,终日困于深院高墙之间,而禹王府又常年闭门谢客,与世隔绝。这一面,竟是我们长大后的首次相见。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清瘦的身影。即便披着素白寝衣,也掩不住那副出尘俊逸的轮廓——眉峰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冷峻。昔日那个锋芒毕露、傲气凌人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般沉静自持、举手投足皆透着贵气的模样。

他缓缓抬眸望来,漆黑如墨的瞳仁里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又缄默无声。

嬷嬷将我安置在床榻内侧,再度福身行礼,随即带着所有侍婢悄然退下,只留下满屋寂静与袅袅熏香。

待众人离去,我慢慢撑起身子,靠向床柱,心中疑惑丛生。虽不知他为何命人将我送来此处,但我清楚,绝非如嬷嬷所言,只为完成所谓“圆房之礼”。

褚砚心比天高,志在四方,怎会将儿女情长视作要事?

“为何只遣人送药膏,却不亲自来看我?”我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啊?”他略显怔然,似未料到我会问出这般话语。难道……他是觉得我的关心不够真切?

借着微弱光线细看,他面色确实苍白得吓人,唇色淡若无血,显然伤势未愈。

“那……那我替你看看腿上的伤可好?我曾学过些止血疗伤的法子……”话音未落,我伸手欲掀被角。

却在他指尖触到锦被边缘的刹那,一只修长的手忽然覆上我的双眼,力道不重,却坚定不容抗拒。

“别看。”他的声音极低,几近耳语,尾音微微发颤,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褚砚——骄傲如他,竟也会流露出这般软弱的一面。心口蓦地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我轻轻点头,缓缓收回手,任由指尖滑落。

片刻后,他松开手掌,将书卷搁置一旁,抬手吹熄了烛火。

霎时间,屋内陷入一片幽暗,唯有窗外漏进些许月光,洒在青砖地上,如霜似雪。身侧传来温热的气息,那人缓缓靠近,贴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错。

莫非……他当真是想……

“褚砚?”我轻声唤他,声音有些发紧。

一根手指忽然抵上我的唇,动作轻柔却带着禁令般的意味。他倾身凑近耳畔,气息拂过耳垂,低语如风:“事出从权。”

我侧目望向窗外,果然见一道黑影立于檐下,身形笔直,不动如松。

心头微悸,我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却被他手臂倏然收紧,牢牢箍住腰际,嗓音微哑:“别动。”

我立刻僵住,不敢再稍有动作。

一只温热的手缓缓抚上鬓边,将散落的发丝轻轻挽至耳后。接着,他俯身贴近颈侧,灼热的吐息落在敏感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仿佛电流窜过脊背,头皮阵阵发麻。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刘公公买的那些东西……都扔了。”

我喉咙发干,“唔”了一声,连忙点头应下。

褚砚低笑一声,笑声短促却带着几分疲惫。

我双手抵在他坚实胸膛上,稍稍偏头再望窗外,那黑影依旧伫立不动。

咬了咬牙,我索性翻身跨坐于他身上,双掌撑在他颈侧,乌黑长发如瀑垂落,扫过他的肩头与胸前。

“外面那人……究竟是谁?”我压低声音问道。不可能是皇后的人——若真要行刺藩王,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现身?

褚砚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苗疆的将军。”

我心头猛然一震,但旋即明白过来——他母亲本就是苗疆公主,他能得苗疆势力相助,原也在情理之中。

我俯下身,语气略带不耐:“那他要盯到何时?”

“呃……只是确认你的身份。”

听他声音沙哑至此,我才惊觉他本就体弱,此刻强行支撑,定是耗损极大。正欲起身让开,他却反手扣住我后背,将我拉得更近,几乎融于一体。

背部传来他掌心温热的抚慰,我一时心乱如麻,脱口而出:“褚砚,信……信你看了吗?”

12

他缓缓抬起眼,唇角轻触我嘴角那一寸温热的肌肤,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夫妻本是一体。”

夫妻一体?这话像是从盟约之上的合作关系,悄然滑入了更深的羁绊——我们竟已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妇?

按理说,我早已在名分上归属他,抛开过往种种纠葛,与他亲近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可心口仍像被什么攥紧了,慌乱如潮水般涌上。

“褚砚,我……你……这般举动,真的无妨么?”话一出口,便知失言。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懊悔如藤蔓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而褚砚,则用行动让我明白,那些关于他体弱多病、不堪亲近的传言,不过是外人以偏概全的揣测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在昏沉欲睡之际,耳边仿佛传来他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如同夜风拂过古寺铜铃,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沉重得压人心弦。

宫中忽有消息传出:妙笔夫人治好了皇上久治不愈的沉疴。

连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的顽疾,竟被她一人独入寝宫一宿之后化解。次日清晨,皇上竟能起身行走,面色红润,声若洪钟,令满朝震惊。

昔日苏妤因与唐家争执不断,闹得府邸喧嚣、名声狼藉,如今却因“神医”之名重获尊崇,士族名门争相结交,尤以太子最为倾慕。

阿云凑近我耳畔,压低声音道:“听说她如今已搬进东宫,日日伴在太子身侧。太子妃本就体弱,如今更是气得卧床不起,连药都难以下咽。”

那位太子妃我曾见过一面,乃太傅府唯一的孤女,自幼与太子一同长大,两小无猜。当年太子为求这门亲事,跪求皇后三日三夜,才换来母后松口应允。

我缓步走入天霖轩,微风卷起檐下青纱帘,院中桂树正飘落细碎金黄。转过回廊,果然见褚砚独自倚在门边,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正以一方素绢仔细擦拭。

或许是因为常年受制于旧疾,他心中也渴望如寻常男子一般挥剑驰马、纵横沙场吧?

我在心底轻轻一叹。

褚砚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即朝我招了招手。

我抿了抿唇,脚步微顿,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夜翻腾炽烈的画面,脸颊不由自主泛起热度,耳根悄然染红。

我屈膝行礼,声音略显僵硬:“王爷。”

他放下手中书卷,眸光幽深地凝视着我,良久,才低声道:“过来。”

我刚走近他身前,轻咳两声,试图稳住心神:“王爷,妾身此来是为商议明日游猎之事,需……”

话未说完,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然拽住我的手腕,眼前景象骤然翻转,下一瞬,我已跌入他怀中。

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我耳垂,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唤我名字。”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蛊惑般的磁性。

我强压耳畔的酥麻感,迟疑开口:“王……褚砚,那人可还留在京中?”

那夜之后我才知晓,皇后最忌惮褚砚的,并非他手中的权势,而是潜伏于西南边境的苗疆大军。

当年那位深受苗民敬爱的苗疆公主,正是褚砚生母。如今苗疆现任大将军,对褚砚忠心耿耿,誓死效命。

前任禹王妃原是皇后安插之人,嫁入王府不过两三日,便暴毙于闺房之中,此事虽无确凿证据,但坊间皆传与那位苗疆将军脱不了干系。

因此,我也成了皇后派来监视褚砚的又一枚棋子,自然也在严密考察之列。

“还在。”他答得简短,话音未落,身影已覆下,将我困于臂弯之间。

从天霖轩出来时,暮色四合,晚霞如锦缎铺展于天际。守候在外的阿云连忙迎上前来。

接过我手中物什时,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娘娘,您这嘴……可是方才在里面磕碰到了?进去前还不见如此红肿。”

我轻咳两声,掩饰窘意:“无碍。今夜你备好明日游猎所穿的骑装。”

阿云点头应下,旋即压低嗓音道:“林末大哥今晨传来讯息,那些信件与证人,均已妥善安置于安全之处。”

林末是我母亲亲手调教出的心腹,亦是林氏镖局真正的掌舵之人。

当年他亲自护送我抵达京城后,便以经商为掩护,暗中继续维持镖局运转。

而我向皇后担保的所谓“林氏镖局”,不过是一纸空壳地契与几名闲散护卫,真正的骨干力量,始终牢牢掌控在林末手中。

自从我那次魇症发作、心智迷乱之后,与林末的联络一度中断,皇后这才放心借由镖局传递密信,暗通外敌,图谋不轨。

13

皇后为巩固太子一脉的权势,于文臣之中操纵科举取士,舞弊成风;对武将则纵容通敌卖国者步步高升。凡属异己者,或遭罢黜贬谪,或被暗中除害,手段隐秘而狠厉。

朝堂之上,早已不再是天子掌权之地,俨然成了皇后一人执掌的天下。那些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如今皆闭口不言,唯恐招来祸端,只得收敛锋芒以求自保。

而那位身份扑朔迷离的苏妤,近日似乎也悄然归附于皇后麾下,行踪愈发神秘莫测。

次日清晨启程,我伸手掀开轿辇的帘幕,却见褚砚已斜倚其中,姿态慵懒,神情闲逸,仿佛此行不过是一场踏青游赏。

他眸光微闪,见我立在原地迟疑未动,便朝我轻轻招手,嗓音低沉柔和:“然然,上来。”

我还未坐稳,便被他一把揽入怀中,唇齿相贴,呼吸交错。他的气息滚烫,如烈火灼烧着我的理智。

我微微挣扎,声音轻颤:“外面……人多眼杂……”

话音未落,余下的言语尽数湮没在彼此纠缠的喘息之间。

褚砚的变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再不是我记忆中那个超然物外、清冷疏远的二皇子,而是变得炽烈、霸道,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或许是因为腿疾缠身,长久卧榻让他性情转变?又或是权力更迭中磨去了昔日的孤高?我不敢深究。

但不可否认的是,心底深处竟悄然滋生出一丝怜惜,像春风吹过冻土,无声无息地化开了冰封的情绪。

“启禀王爷、王妃娘娘,猎场到了。”阿云的声音从轿外恭敬传来,打断了这方私密天地。

我猛然惊醒,睁开双眼,急忙将他推开,端正坐姿,整理凌乱的衣裙与发鬓。唇上仍残留着温热湿润的触感,酥麻不已。

“别动,时辰尚早。”褚砚却不肯松手,一手扣住我的腰肢,脸埋在我颈侧,低语嗡鸣,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我继续推拒他的肩头,心中焦急。

就在此时——

“启禀王爷,唐将军求见。”

轿旁传来通报声,褚砚眉头一蹙,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啧。

帘幕被缓缓掀起,晨光倾泻而入,洒在雕花扶手上,映得车内金光流转。外头天色早已大亮,哪还有什么“时辰尚早”?

唐澈立于轿侧,一身玄铁铠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正是那日凯旋时所穿的那一套。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再无昔日英气勃发的模样,反倒透出几分疲惫与沉郁。

我不知他寻我何事,但此时猎场四周贵胄云集,命妇往来不绝,他这般躬身俯首立于轿前,实有失体统。

远远望着他挺拔却略显佝偻的身影,我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烦躁。

“阿然……”他刚开口,声音沙哑。

我立刻截断他的话:“唐将军,慎言,莫要失了身份。”

唐澈身形一顿,怔了片刻,终是苦笑出声,低头道:“王妃娘娘。”

我颔首回应,“若有要事,将军可直言,我会代为转达王爷。”

褚砚就在身旁,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不要再提过往旧事,不要触碰那些尘封已久的伤疤。

唐澈的目光缓缓扫过我微肿的唇瓣,眼神骤然黯淡,仿佛被什么狠狠刺中。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娘娘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一切安泰。”我皱眉答道,语气微冷,“若将军无甚紧要之事,不如回府探望唐老夫人更为妥当。”

听说她因家中纷争,已然病倒在床。

唐澈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几近呢喃:“你……你其实早在三年前,就已决意与我和离,是不是?”

我只轻轻挑了挑眉,未予回应。

那时我才初嫁入唐家,日日需向婆母与诸位婶娘请安问礼,谨守规矩,不敢逾矩半分。每月最盼的,便是边关寄来的家书。

少年情愫羞于言表,每每信中先问战况、同僚、军务,最后才在末尾一笔带过:“家中一切可好?你可安康?”

直到某一日,他在信中抱怨我太过拘谨古板,字里行间盛赞苏妤聪慧灵秀、善解人意——那一刻,我便明白,我们的缘分已走到尽头。

果然,他归来之日,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求和离。

一切皆如我所料,分毫不差。

可为何,心口依旧撕裂般疼痛?

忆起当年他雪夜救我于匪患之中,笨拙地哄我展颜一笑;记得林末与他日夜兼程护送我进京,只为让我摆脱商贾之女的身份桎梏;更记得他跪拜高堂、指天立誓,说定要建功立业,许我一世尊荣……

“阿然,是我昏聩迷心,这些年全是你在替我维系唐家门楣,连皇后那边的事……我也都明白了。原来连你的喜欢,都是我强取豪夺来的。可我……”

14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往事已成烟云,唐将军,王爷还在等我,不宜久留。”

唐澈声音颤抖,眼底泛着血丝,神情悲痛欲绝,“阿然,不管你是否愿意相信,我确实身不由己。那股力量如影随形,每当我见到苏妤,神志便不再清明,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

他凝视着我,目光中满是哀求与绝望,“我知道一切都迟了,阿然……我错了,真的知错了……”

我心里清楚,他之所以如此低姿态,无非是受了苏妤与太子的刺激,再加上老夫人在府中不断施压。相较之下,我这个沉默寡言、顺从听话又家底丰厚的替罪羊,反倒成了他眼中最稳妥的选择。

可如今的我早已不再逃避,过往的迷雾散去,我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路。

回到轿中,褚砚并未多言,只是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手臂收紧,力道恰到好处。他的眼神幽深如夜,藏着我看不透的情绪,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前些日子京城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如今圣上龙体渐安,朝局稍稳,这场秋日围猎也难得地透出几分安宁祥和的气息。

天光微亮,猎场四周林木苍翠,晨雾缭绕,远处山峦起伏若隐若现。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各家贵族子弟纷纷策马而出,锦衣华服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笑语喧哗间,马蹄踏碎落叶,卷起一阵清冷的秋意。

褚砚轻扯了扯我的袖角,嗓音低缓,带着几分慵懒,“王妃可是有意参与游猎?”

我侧过头,只见他斜倚在软榻之上,一手支着额角,眉目舒展,神情看似闲适,却掩不住眸底那一抹深藏的警惕。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侍立之人听得真切,“既然都换上了骑装,自然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说罢,他随意挥了挥手。

下一瞬,秦总管便牵来一匹通体漆黑、四蹄如雪的骏马,昂首嘶鸣,气势逼人。

“疾风!”我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

“皇兄,臣弟见御苑后厩中此马神骏非凡,心中喜爱难抑,未及禀报便擅自牵来,还望皇兄恕罪。”褚砚语气恭敬,作势欲跪,脸上却分明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上眉头微蹙,摆了摆手,“区区一匹良驹罢了,便是带回王府养着又有何妨?自家兄弟,不必拘礼。”

“多谢皇兄宽宏。”褚砚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随即转头望向我,唇角微扬,“卿卿,本王在此静候佳音,去吧。”

我心中百感交集,疾风失而复得固然是喜,可皇后那边恐怕也因此提前察觉了我们的动向。

褚砚必是得了什么密报,才故意安排这一出戏,为的就是让我尽快离开是非之地。眼下我能做的,唯有谨言慎行,不让他再添烦忧。

正欲转身,忽觉视线一凝——皇后正含笑望来,凤眸微眯,笑意温婉,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我神色如常,敛衽行礼,声音平稳:“多谢陛下恩准,多谢皇后娘娘垂怜。”

久违地跨上疾风的背脊,我俯下身,指尖缓缓抚过它浓密柔顺的鬃毛。

它显然认出了我,鼻翼翕动,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前蹄轻刨地面,似在表达亲昵与欢喜。

不远处传来一道冰冷讥诮的声音:“你身子素来孱弱,偏要跟来凑热闹,那就别怪无人怜惜。”

紧接着,另一道柔弱焦急的女声响起:“咳咳……殿下,苏姑娘她伤势未愈,您怎能……”

“悠悠,你怎么也学那林然一般啰嗦?妤儿与你们终究不同。太子妃之位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何苦还要耗尽我们之间的情分?回不回去由你,我去寻妤儿了。”

“殿下!殿下等等……”那声音凄厉无助,终被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吞没。

我静静藏身于树丛之后,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深处,才缓缓走出。

看来,太子对苏妤的执念,已然深入骨髓,近乎疯狂。

我轻轻拉动缰绳,不愿再涉足这纷乱纠葛之中。

“我等你许久了,夫人。”不远处,苏妤端坐于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笑容明媚如花,“哦,不对,该称你一声——禹王妃了。”

疾风敏锐地感知到我的情绪波动,鼻中喷出一口热气,不待我下令,自行调转方向欲离她远些。

苏妤却不依不饶,策马紧随其后,歪着头打量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是在怨我夺了你的铺面?还是恼我与你夫君同床共枕?”

我抬手轻轻捂住疾风的耳朵,低声呢喃:“太脏了,别听。”

苏妤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旋即轻叹一声,满脸惋惜:“原想与你携手共创一番商业基业,可惜啊,终究还是个未开化的旧世愚妇。”

15

我微微颔首,语气冷淡,“看来你所生长的天地,也不过是教会了你如何轻贱自己。”

“你懂什么?”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爱本无拘,情亦自由。两心相悦的男女亲近彼此,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话音未落,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太子殿下可比你的阿澈,更让人沉沦呢。”

真是执迷不悟,无可救药。

我寒声回应:“若你实在难耐寂寞,世间男子任你挑选,何苦偏偏纠缠已有妻室之人?”

苏妤怔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却透着讥讽。

“禹王妃,你当真不知这世道是何模样?竟还存着一生只爱一人、白首不相离的痴念?呵……看来你果然与常人不同。”

她歪了歪头,眸光流转,似在打量一件稀奇的物事,“况且,你怎么就认定,是我主动招惹他们的呢?”

“人心深处皆藏怨怼与渴求——唐澈厌倦妻子古板啰嗦,太子厌烦太子妃病弱缠绵,皇后心怀不甘……还有你,禹王妃,我又何尝不了解你内心的挣扎?我只是将这些隐藏的情绪,轻轻推了一把罢了。”

“成婚者向往爱情,拥有爱情者觊觎权势,手握权柄者又贪图更大的掌控。我说得没错吧?”她直视着我,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我的灵魂。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骤然响起破风之声,尖锐刺耳。猛然回首,只见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群般疾射而来,撕裂空气,直扑我们所在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疾风猛地扬起前蹄,奋力侧身闪避。一支利箭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另一支则狠狠扎进疾风的前腿,马儿发出一声凄厉嘶鸣,身躯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我顺势翻滚一圈,强忍脸上灼痛,迅速爬向疾风,目光落在它受伤的腿上——翻卷的皮肉间残留着淡淡的黄褐色粉末,那是剧毒的痕迹。

我咬牙靠近,左手死死按住它的前蹄,右手猛然发力,“噗”的一声拔出箭矢,鲜血顿时如泉喷涌。

一边迅速解下腰带为它包扎止血,一边抬眼望向仍稳坐马背的苏妤。

诡异的是,那些原本射向她的箭,在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竟纷纷断裂坠落,仿佛被无形之力拦腰截断。

这是何等力量?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见我满面尘土、衣衫染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禹王妃,对不住啦,我本可以救你,可若真那样做了,他们又要说我假慈悲、装圣人了。”

话音刚落,又有数支劲箭自林中呼啸而出,划破寂静的空气,直取我命门。

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推动重伤的疾风,试图替它挡下致命一击。可那忠诚的战马却突然偏头,一口咬住我的袖口,焦急地想将我拖至它身后,用身躯护住我。

苏妤轻“咦”了一声,眼中浮现出几分兴味:“这匹马倒是有趣,我喜欢,归我了。”

箭矢已近在咫尺,我再也无力闪避,只能紧紧搂住疾风,闭目待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身后却传来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清脆而凌厉。

我缓缓睁眼,只见褚砚立于我身后,浑身浴血,手中长剑横扫而出,剑锋滴血,寒光凛冽。他赤着双足,一步步踏过枯叶覆盖的林间小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却坚定无比地朝我走来。

那一瞬,眼前的身影与记忆深处那个少年渐渐重合——火光冲天的废墟中,是他不顾一切将我从烈焰中救出。

他蹲下身,未持剑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指尖微颤,面容冷峻如霜,“我来晚了。”

可我记得秦管家说过——褚砚如今双脚筋脉俱断,触地犹如万针穿心,早已无法行走。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心口如被巨石碾压,痛不可言。

意识逐渐沉入黑暗之际,苏妤的声音再度在我脑海中浮现,带着几分戏谑与轻佻:

“嘻嘻,禹王妃,抱歉啦,我好像……又喜欢上了一个有妇之夫。”

“然儿?然儿?醒醒……”

16

母亲?

我缓缓睁开双眼,四周一片幽暗,唯有窗外一缕微弱的月光洒落在床前,像是从记忆深处悄然浮现的旧梦。

“母亲。”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进她温暖的怀抱,声音颤抖而哽咽。她已离世多年,从未踏入我的梦境半步,可此刻她的气息如此真实,带着熟悉的檀香与药草味,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幼时那个雨夜。

她轻轻捧起我的脸,指尖温润,目光里盛满怜惜,“然儿,是娘亲对不起你。我给了你一颗不属于这尘世的心思,却独留你一人,在这个尚不能容你的世间苦苦挣扎。”

她将我揽入怀中,手轻抚着我的肩背,像小时候哄我入睡那般温柔,“然儿,有件事,为娘今日必须告诉你。”

“这话听来或许荒诞不经,但你也早该察觉了——娘亲的举止言谈,从来与常人不同,因我本就不属于此界。”

“如今你所遇见的那个苏妤,她与我一般,皆是从彼岸而来之人。”

我喉头一紧,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颤声问道:“为何歹人能伤及母亲,而苏妤却能安然无恙?”

母亲眸中泛起泪光,声音低沉如风过松林,“当年生下你后,我的命数本该就此终结。可我舍不得你父亲,更舍不得你……”

“于是我断绝了与那方世界的牵连,自愿坠入凡尘。既无归途,也失庇护,自然便成了刀下亡魂。”

我眉头紧锁,心中翻涌千言万语,正欲追问,却见母亲的身体忽然开始寸寸碎裂,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她猛地将我紧紧搂住,力道之大似要嵌入骨血,“然儿,娘亲该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的身影逐渐模糊,面容扭曲出难以言说的痛楚,“去找褚砚!他曾答应我,会娶你、护你……唯有他……”

我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指尖发白,嘶喊着:“娘!别走!娘——!”

再睁眼时,已是整整一月之后。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阿云见我醒来,惊喜交加,忙不迭地端来温茶,脚步轻快地在屋内穿梭。

除了她,再无旁人前来探望。

我艰难咽下一口茶水,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王爷呢?”

阿云闻言身子一僵,眼神闪躲,支吾良久才低声开口:“王爷……他带苏妤回苗疆去了。”

话音未落,又急忙补救道:“小姐,你莫要误会。你是知道的,王爷腿疾未愈,秦管家说此行只为求医问药……”

又是这般结局。我闭上眼,心口如压巨石,冷意自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的毒,是苏妤解的。不知她用了何种奇药,仅两日工夫,我便能起身行走,行动如常。

阿云告诉我,游猎当日,突现数百黑衣刺客。他们不分尊卑,见人就砍,自天子至宫娥太监,皆在其刀锋之下,现场乱作一团,哭喊震天。

幸得唐澈率军及时赶到,拼死护驾,才将帝后救出险境。

禹王自此杳无踪迹,太子妃则当场殒命于乱刃之中。

皇上因惊怒交加,旧疾骤发,卧床不起;皇后悲愤难抑,下令彻查此案,举城戒严。

京中风声鹤唳,禁军日夜巡街,禹王府更是被围得密不透风,宛如牢笼。

我整日蜷缩在天霖轩的书房里,默默整理褚砚遗下的笔墨。案上堆叠着无数画卷,新笔未干,旧墨斑驳,纸上所绘之人,竟是不同时辰、不同年岁的我。

若真如此情深,当年我鼓起勇气表露心意时,他又为何推辞,说我年岁尚幼、情意未定?

我心中恼恨交加,一时羞愤难当,自此再不肯与他多言一句。

此刻回想,心底仍泛起酸涩涟漪。当年变故突至,岁月流转,人事已非,少年时那份纯粹的情意,终究敌不过苏妤那神秘莫测的力量吗?

破晓时分,宫中传来噩耗——陛下驾崩,举国哀悼,国丧七日。

还不到午时,禁军便如潮水般撞开禹王府大门,铁甲铿锵,杀气腾腾。

为首的禁军统领立于台阶之上,高声宣读圣旨,字字如刀:

“禹王褚砚,狼子野心,奸诈阴毒,私通宫闱,勾结逆贼行刺君上,更暗中豢养私兵、囤积粮草,图谋不轨,罪不容诛。现罪犯褚砚已逃遁至苗疆之地,即刻捉拿归案。其府中女眷及亲信属从,尽数拘押!”

17

禁军猛地将我的双臂反剪在身后,粗暴地推搡着我,押入那辆幽暗沉重的牢车之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仿佛连大地都在为这不公的命运叹息。

刚驶出禹王府朱红的大门,眼前骤然一滞——一队身披铠甲的侍卫横立街口,旌旗猎猎,寒光凛冽。

“奉太子谕令!”为首的将领高声宣示,声音穿透晨雾,“禹王擅自拘禁苏妤,形同劫掠,今特命我等缉拿禹王妃入宫问罪!”

禁军们面面相觑,神色踌躇。一边是储君之令,未来天子;另一边却是当朝皇后亲遣之人,权势滔天。他们终究不敢擅动,只得松手退后,低声道:“此事须禀明皇后定夺。”

太子仍居东宫。

可昔日金碧辉煌、仪仗森严的东宫,如今却如一座沉寂的坟墓。

天空阴云密布,风卷残叶,吹得檐下白幡猎猎作响。宫墙之内,草木枯黄,廊道空旷,不见人影走动,唯有守灵的香火在冷风中微弱摇曳。

太子妃新葬未久,丧仪尚未撤尽,素缟依旧挂满殿宇,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哀思交织的气息。

我以为自己会被打入天牢,受尽折辱。却不料,几名宫女太监沉默地引我穿过重重回廊,径直带入东宫偏殿安顿下来。

原来那些禁军是皇后所派,而太子此举,实则是救了我一命。

为何?他明明恨我入骨,又怎会在此刻出手相护?

在东宫滞留不过一两日,某个深夜,随侍太子的小德子端着茶盏进来,放下后突然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禹王妃……求您去劝劝殿下吧!他已经两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把自己锁在寝宫里不肯出来。”

我眉头紧锁,低声问道:“可是因妙笔夫人之事,令殿下如此悲痛?”

小德子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双目通红。

“不是……是太子妃啊!”他哽咽着,“太子妃是奴才这辈子遇过的最仁善的主子,从不责骂奴婢,见我们劳累还会亲自递茶送点心……可她竟遭歹人毒手,惨死于箭下……”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凄厉如断肠之音:“殿下自那日起便再未踏出寝宫一步,整日对着冰棺喃喃自语。上回还是禹王亲自前来劝慰,才让他稍稍缓过神来。如今……求您也去看看殿下吧!”

我随他走向寝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回响。

推开门时,屋内漆黑一片,只有角落传来一声沙哑而虚弱的怒喝:

“谁准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小德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殿下,是禹王妃来了……”

黑暗中一阵长久的沉默,仿佛连呼吸都凝固了。

片刻后,那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希冀:

“是皇叔找到救悠悠的办法了吗?你们……是来救她的吗?”

烛火被点燃,昏黄的光晕缓缓铺开,映出蜷缩在角落的那个身影——太子衣衫凌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瘦削不堪,宛如风中残烛。

而在寝宫正中央,一口乌黑的冰棺静静矗立,寒气四溢,仿佛冻结了时间本身。

太子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我,嘴唇微微发抖:

“皇叔说过……只要我救下你,他就会想办法救回悠悠……他说过的……”

褚砚?

我心头猛然一震,几乎无法言语。

太子突然抱头痛哭,嘶吼声撕裂寂静:

“悠悠死了!都是我的错!明明我可以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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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二英语正常都是60、70分,我是要背单词,还是刷高考真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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