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盛夏的一个清晨,钱塘江面泛起薄雾,江水轻轻拍打着小木船。周希汉拄着竹制鱼竿,慢慢收线,腰背微弓,神情专注。这位六十二岁的海军上将,胃部手术后第一次感到体内重新涌动力量。鱼线忽然绷紧,竹竿被向下一拖,船身轻颤——半小时后,一条足有五十八斤的鲭鱼被拉进了舱底。围观的疗养院工作人员惊呼、鼓掌,周希汉却只是抖了抖袖口,摘下一片闪亮的鱼鳞,轻轻装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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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周抗援就站在旁边。他前一天才从部队赶来探亲,背着一支现代碳素竿,显得神气。可真正的赢家还是父亲的那根罗汉竹。“打胜仗不全是靠武器。”周希汉笑着拍拍鱼竿,眼神里透着孩童般的满足。周抗援点点头,却在心里琢磨:这么大的鱼,要是送回北京,全家老小都有口福了吧?念头刚冒出来,父亲已对疗养院院长说:“空勤灶的飞行员辛苦,让年轻人补补。”一句话,鱼归了伙房,船头只剩那片鳞片在晨光中闪。
江面安静下来,父子俩的记忆却被浪声一点点唤醒。十九年前,也是一段紧巴日子。1960年开春,北京城区开始执行严格定量供应,粗粮配给远高于细粮。周家兄弟五人正值长身体,“一碗高粱糊糊还没凉透就见底”——这是他们对那段日子的共同描述。为了让孩子们多吃一口白面,周希汉常把自己的细粮票撕下塞在饭桶口。晚饭桌上,他端着半碗杂粮粥,用筷子挑几根咸菜梗,就算解决了一顿。
有意思的是,苦中也能生趣。听老战友说后院能养猪,周希汉立刻腾出一块地,买来不足十斤的小猪仔。白天开会,晚上割草,连军靴都染上了青草味。他把这片小猪圈称作“自家的南泥湾”。猪肥到百斤,同事们以为将军家要大摆筵席,结果肉被切成薄片,悉数送进机关伙食班。留给自家孩子的只有骨头、猪肝和一锅浓汤。老炊事员嘟囔“赔本买卖”,周希汉听见,没解释,只丢下一句:“部队人多,正缺油水。”话短,却透着那代人惯有的信条——宁可自己亏,也不能让战士饿着。
1968年,又一段转折。那年春天,山西招收知青,周希汉挥笔报名,把几个孩子一并送往农村。周抗援一时不解,父子关起门谈到深夜。灯泡昏黄,墙上映着两道影子。周希汉拿出一页人民日报,指着上面的号召说:“艰苦地方才能炼好钢。”简短的对话成为命令,无需更多说服。第二年,武汉军区空军到插队点征兵,周抗援握笔写下申请——一纸批复,让他正式披上空军制服。
参军后,周希汉规定:每月一信,汇报学习、训练、思想变化。厚厚一叠信封漂泊在邮路上,孩子们起初以为自己受到特别照顾,后来才发现父亲的信件分毫不差地寄给每个人。那时他在总参加班到深夜,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才开始写字。偏偏字句并非官样文章,而是逐条回应孩子们的困惑:“思想波动正常,先看《雷锋日记》再写心得。”一句一句,仿佛摆渡的竹篙,将年轻人推向更宽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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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回钱塘江。那片鱼鳞被擦干,夹入笔记本首页,紧挨着一句题词:“得鱼甚于食鱼美。”十个字,像极父亲行事的底色:自己尝得到苦,却总想着让别人分到甜。院长原本推辞,周希汉摆了摆手:“当年南泥湾缺粮,我们挖野菜;如今飞行员天天蹬战机,也总不能让他们光啃冻鱼。”
周抗援不再坚持把鲭鱼带回北京。他提竿坐在父亲身旁,江风吹来,两人各自沉默。父亲面色憔悴,却眼神澄亮;儿子身形挺拔,却心里泛酸。船头轻轻晃动,水声仿佛串起那些相隔数十年的画面——缺粮时代的咕咚声、知青年代的汽笛声、信封划破封口的沙沙声——都渐渐融进钱塘江的波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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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希汉在1989年病逝,鱼竿、笔记本、那片鱼鳞被妥帖留给周抗援。每年休假,他都会找一处江水清亮的地方,把罗汉竹轻轻抛出。竹尖颤动的一刻,他下意识瞄向身旁,却只看见自己倒影。重新收线时,那片旧鳞轻轻摩挲掌心,有些斜纹已被时间磨平,却仍能在阳光下闪出冷冽光芒,让人想起那位喜欢讲“打胜仗不靠武器”的老兵,想起他分猪肉时的那声“部队人多,正缺油水”。
有人问周抗援,父亲留给他最大的财富是什么?他想了想:“一片鱼鳞,一支竹竿,还有写了二十年的家书。别看它们不值几个钱,可只要握在手里,就知道怎样做人。”说罢,他把竿尖压低,江水顺势滑过,仿佛又有什么巨物在暗处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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