阐旧邦以辅新命 极高明而道中庸——纪念冯友兰先生诞辰130周年

　　□ 王景文

　　冯友兰是从南阳走出去的一代哲学大师，是中国20世纪影响最大、享誉世界的著名哲学史家、哲学家、教育家，被誉为“现代新儒家”。冯友兰1895年12月4日出生于南阳市唐河县祁仪镇。191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国哲学系，1919年获河南公费留学资格赴美，师从杜威，1923年获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1923年回国后历任中州大学、广东大学、燕京大学等校哲学教授，1928年任清华大学哲学系主任、文学院院长等职，抗战时期任西南联大哲学教授、文学院院长。1946年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夏威夷大学任客座教授。1948年2月，他毅然回国，当选中央研究院第一届院士及评委会委员，同年任清华大学校务会议主席，主持日常工作，并拒绝赴台邀请，同师生共迎解放。1949年任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1952年调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195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常务委员，曾任全国政协委员、常委，全国人大代表，民盟中央委员。先后获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印度德里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三所高校名誉文学博士学位。1949年荣获有“汉学诺贝尔奖”之称的“儒莲奖”，成为该奖项设立以来第二位获奖的中国人。1990年11月26日，冯友兰先生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

　　冯先生融汇中西，通释古今，学究天人。冯先生从小蒙受旧文化传统私塾教育，并在北大入中国哲学门接受正规教育，对中国哲学理解的深度和广度是现在的“国学大师”所不能及的。冯先生师从西方哲学大师杜威，获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其西方哲学的深厚功底也是国内学者少见的。冯先生20世纪30年代即接触并逐步接受马克思主义哲学，在哲学探索“两个结合”方面冯先生具有开创之功。冯先生将深厚的中国文化、西方哲学与马克思主义观融汇结合，再加上其漫长人生的洞察体悟与社会感悟，学问与境界达到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冯学大家李慎之评价道：“冯先生在中国哲学史方面知识最广博，鉴别最精当，介绍最系统，解释最明白，20世纪没有一个人能和他比，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冯先生是可超不可越的人物。”冯先生的哲学思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是近代以来中国为数不多的能够建立自己体系的哲学家，为中国哲学的现代化和国际化作出开创性贡献，成为中国20世纪影响最大、享誉世界的一代哲学大师，其在中国近现代哲学史、思想史、学术史上的巨擘位置，至今难有比肩，无人撼动。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中国哲学的象征，化作历史文化的符号；他的思想已经成为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成为中国历史文化的宝贵遗产，影响着中国，也影响着世界。

　　冯友兰是一代哲学大师，一生著书皇皇700余万言，要想走近他，殊非易事。这里有两副对联，对于读懂冯友兰、研究冯学，具有不可或缺、至关重要的作用。一副是1990年5月冯先生在逝世前半年，自拟的95岁预寿联：“三史释今古，六书纪贞元。”“三史”是指《中国哲学史》《中国哲学简史》《中国哲学史新编》三部中国哲学史著作，“六书”是指《新理学》《新事论》《新事训》《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六部哲学著作。这副对联是冯友兰一生哲学学术成就的高度总结和精辟概括，“三史”使其成为哲学史家，“六书”使其成为哲学家。这副对联作为茔联后来被刻在冯友兰墓碑的背面，也是冯先生的墓志铭。另一副是1988年冯先生在93岁时自书的对联：“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上联表明他的平生志事和学术追求，下联则展现了他的人生境界。这副对联生前一直挂在他书房的东墙，人谓“东铭”，与张载的“西铭”并列，也是他的座右铭。这两副对联是在他人生最后两年分别自撰自书的，一个是座右铭，一个是墓志铭，足见其珍贵重要。“三史释今古，六书纪贞元”是冯友兰一生的立言成就，更是其一生之“迹”。“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是其一生的使命志向和精神境界，是其“所以迹”。两副对联，构成了冯友兰一生的写照。宗璞在《为冯友兰先生一百一十年冥寿作》一文中，对这两副对联高度评价：“一副茔联，一副对联，一共24个字，概括了他的一生。这24个字包含的内容是那样丰富，充满了智慧的光辉，在流逝的岁月里时明时暗，却从未断绝，也不会断绝。”“三史释今古，六书纪贞元”“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不仅是冯先生的墓志铭、座右铭，也是我们读懂冯友兰、纪念冯友兰应该时时铭记并深刻理解领悟的金石之言、秘籍宝鉴。

　　今天我们纪念冯友兰先生，不仅要深入学习研究冯友兰的思想学说，而且要体味其内涵精神。冯友兰精神内涵十分丰富，其主要包括爱国精神、献身哲学精神、与时俱进精神、文化使命精神、人生境界精神。冯友兰精神是冯学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也是我们今天纪念冯友兰先生需要学习传承的主要内容。

　　一要学习传承冯友兰的爱国精神。冯友兰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他对祖国的热爱，对中国文化的坚信，对中华民族复兴的期许，不仅是他毅然回国、拒绝去台的原因，也是他一生学术追求的根本动因。中华文化是他的氧气，他离不开这古老的土地。他“贞元之际”对抗战必胜的信心，他“心怀四化，意寄三松”的使命寄托，他“旧邦新命”的宿命追求，使他一生都依附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大地上阐旧辅新。他在西南联大碑文中写道：“并世列强，虽今而不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家，亘古亘今，亦新亦旧，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贞元之际写的“新理学”是民族复兴的先导、一个时代的精神标记，冯友兰哲学思想的终极关怀就是阐旧邦以辅新命。冯友兰说：“我常常以身为一个中国人而自豪，因为中国人既有辉煌的过去，又有伟大的将来。”他有着对祖国对中国文化的深沉广博的爱，这种爱不是对哪个朝代、哪个政权，而是对自己的历史文化、对自己的生存空间、对自己的父母之邦的一种感悟，如同遗传基因传下来，成为血肉。

　　二要学习传承冯友兰的献身哲学精神。冯友兰的一生，为哲学而生，投身哲学，献身哲学。以至于在学术界的语境里，言中国哲学必言冯友兰，言冯友兰必言中国哲学，冯友兰的名字已经成为中国哲学的象征。哲学是他一生的依据，也是他的宿命。自1915年进入北京大学哲学门，他一生从没有离开过哲学。从1931年出版第一部《中国哲学史》，到1990年生命尽头写完《中国哲学史新编》，一生六十载，三写哲学史，三史释今古；抗战烽火岁月，完成《贞元六书》，建立理学哲学思想体系。其《中国哲学史》是中国第一部近代意义上完整的中国哲学史，打破了西方人说中国无哲学的说法，也是中国哲学史学科的奠基之作，具有开山之功。《中国哲学简史》被译为十几种译本出版，成为西方世界学习了解中国文化和哲学的入门经典，是西方大学中国哲学专业的通用教材。《中国哲学史新编》历经十年，在85岁至95岁的生命最后十年，一点一滴、一字一句，用口授的方式完成150万字的大书，创造了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学术史上的奇迹，也创造了生命的奇迹。冯先生的一生是献身哲学的一生，他的生命就是他的哲学，春蚕到死，蜡炬成灰，灰干丝尽，薪传真火，以至生命的最后遗言也是“中国哲学将来一定会大放光彩”，真可谓精思志道，死而后已。

　　三要学习传承冯友兰的与时俱进精神。冯友兰曾对张岱年说：“近代思想家中，康有为、严复、章太炎在晚年都倒退了，唯有孙中山和鲁迅是随着时代前进的。”他决心要随着时代前进，做一位与时俱进的思想家。他求新求进，与时偕行，他的“贞元六书”《新理学》《新事论》《新事训》《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全部以新冠名，“三史”最后的哲学史也以《中国哲学史新编》命名，毕生以“旧邦新命”为“所以迹”，阐旧辅新，推陈出新。他的思想和文化探索永远随着时代脉搏而跳动，随着时代发展而起伏。他自觉接受马克思主义哲学观，在“两个结合”上具有开拓创新之功，同时，对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哲学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取得了积极的突破和发展。他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在生命的最后十年，焕发学术生命坚持每天写作，与疾病斗争，与时间赛跑，终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成了《中国哲学史新编》的撰写，为中国哲学吐尽蚕丝，流尽蜡泪。

　　四要学习传承冯友兰的文化使命精神。冯先生经常引用《论语》中的一句话“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也是他一生文化探索的根本出发点，他一生的文化探索都是围绕这个使命展开的。冯先生认为中华文明历史悠久，文化源远流长，光辉灿烂，亘古亘新，在世界上具有重要的地位。作为哲学家，冯友兰认为自己有使命保存文化火种，为新文化体系的发展做好文化相续的使命。冯友兰说：“我的努力就是要保持旧邦的统一性和个性，而又同时实现新命。”他对中华民族悠久而精深的文化有一种深情的爱。他是中华文化的“托命人”“守护神”。“阐旧邦以辅新命”是他一生的使命和终极关怀，为了中国文化和中国哲学的现代化，是他的崇高使命和终生追求。他的著作中，多次提到张载的“横渠四句”以明哲学家之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哲学家所应自期许也”。他用“智山慧海传真火”比喻，认为哲学家应该“愿随前薪作后薪”，为中国文化的发展添柴加火，延续中华文化的真火生命。

　　五要学习传承冯友兰的人生境界精神。冯友兰始终认为，中国哲学特别注重人生哲学、注重人的精神，这是中国文化优于西方文化之所在，必将为世界文化作出贡献。冯友兰认为西方哲学注重物质和外向追求，中国哲学则注重精神和向内追求。中国哲学在人生精神方面技高一筹。他在《新原人》中提出人生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的四境界说，在《新原道》中阐述“极高明而道中庸”的中国文化精神，在《中国哲学史新编》中认为哲学就是人类精神的反思，哲学的功能就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认为哲学的作用，一是锻炼人的理论思维，二是丰富人的精神境界。哲学就是使人成为人，而不是某种人，就是提升人的境界，丰富人的人格，追求理想的人生。人生哲学是冯友兰哲学最成功的部分，人生境界说处于核心地位，也可以说是最为珍贵的部分。他曾说，平生立论最不可改变的就是境界论了。他的“人生境界说”对人类社会所提供的理想方案，与北宋张载的“横渠四句”一样，对人生境界的追求提升都有恒久的价值和意义。

　　南阳是冯友兰先生的家乡，冯友兰是我们南阳的光荣和骄傲。冯友兰属于南阳，也属于中国，属于世界，冯友兰属于20世纪，也属于人类历史。一个民族的文化，是一个民族精神活动的结晶。一个民族的哲学，是一个民族的文化的最高成就。冯友兰是一座巍峨的哲学巨擘，他的名字已化作中国哲学的象征。一位冯学学者曾说：“在把四书五经作为基本教材的中国传统教育体制在清末解体以后，中国人要了解学习研究中国哲学，一般来说，必须通过冯先生为后来者架设的桥梁。”冯友兰可超而不可越。冯友兰的书，是中国人学习中国哲学的必读书，也是西方人学习中国哲学的必读书。读冯友兰的书，需经常读，常读常新，终生受益。读冯友兰的书，也是提升境界修养的人生捷径。冯先生是一座厚重的大山，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虽不能至，心向往之。非曰能之，愿学焉。

　　（作者系南阳冯友兰研究会会长，该文是作者在纪念冯友兰先生诞辰130周年暨冯友兰学术思想研讨会上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