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明 | 江南英杰：青果巷里的周有光

作者 陈尧明

112岁的周有光被称为中国汉语拼音之父，是我仰慕已久的世纪老人。我曾购买他的8本书籍：《语文闲谈》（2本），《朝闻道集》《拾贝集》《孔子教拼音：语文通论》《今日花开又一年》《晚年所思》（2本）。难能可贵的是，这8本书都是他100岁以后所出版的，这是常人难以企及、不可思议的事。读了他的书后，我感觉有许多心灵相通的地方，受益良多。他是我们江南士人的楷模，值得进一步追寻和研究。

12月6日，农历大雪前夕，我们来到了周有光的出生地常州青果巷。青果巷是常州著名的古街巷之一，是常州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活化石”，呈现“河襟南北，街贯东西”的街巷形制和“古巷通幽，人家枕河”的江南神韵。

青果巷是常州的文脉之地，文风兴起唐代，书香盈巷，墨迹飘河，先后走出了近百名科举才俊和一大批近现代名人，有实业家、教育家盛宣怀，小说家李伯元，书画家钱维诚，革命家瞿秋白、张大雷，语言学家、书法家赵元任，法学家史良，实业家刘国钧，还有著名的语言学家、汉语拼音之父周有光。青果巷名人遍及政治、文学、艺术、教育、科学等众多领域，被誉为“江南名士第一巷”。

现在的青果巷已成为一个旅游景区，也是年轻人喜欢的参观学习打卡热地。周有光的故居目前已打造成“周有光图书馆”，其中包括周有光书屋（按北京晚年书屋复原）、生平陈列厅、学术成果展区。进门就看到一副对联：“学贯中西斯厢启悟，音调今古此国蒙恩”。

看了周有光的生平介绍，以及他的学术成果展示，我对这位世纪老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加上我先前阅读他的书籍，我对他有16字的评价：世事通透，风趣幽默，十分低调，终身学习。

一、世事通透

《红楼梦》里有句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周有光对世界的观察建立在他年轻时周游各发达国家，对各国的文明有透彻了解的基础之上。他生于1906年，历经晚清、北洋、民国、新中国四个时代，是“四朝元老”，又精通汉、英、法、日四国语言，博学睿智，被称为“周百科”，他擅长独立思考，有独到的见解，往往是一言中的，十分通透。

譬如他有句名言：“要从世界看国家，不要从国家看世界。”站位不同，视野也就不同，人的格局也就大不一样。他认为，文化的流向，不服从于军事的强弱，而服从于文化的高低，换句话说，不服从于强权，而服从于真理。现代文化和传统文化是并存并用，相辅相成的。今天是双文化时代，任何国家都是一方面保存和改进传统文化，一方面利用人类“共创、共有、共用”的现代文化。

他对中国传统文化提倡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了新的注释：

修身：终身教育，知识更新。

齐家：男女平等，夫妻相敬。

治国：否定专制，肯定民主。

平天下：积极参与和创造国际现代文化。

他认为先知是自封，预言是骗人的。如果事后不知道反思，那就是真正的愚蠢了，聪明是从反思中得来的。

他讲的话不长，短小精悍，但许多话都能振聋发聩，揭示真理，直抵人心。他坚持真理，敢讲真话，是江南士人风骨的典范。他是一位“头脑始终清醒的长寿者”，以“世界眼光”和“独立思考”成为20世纪中国知识界的标杆人物。

二、风趣幽默

周有光的长寿与母亲的遗传有一定的关系。他母亲徐雯是有名的宜兴美人，思想开明，性情平和，聪慧勤奋，活到96岁。周有光不仅遗传了母亲的容貌，性格亦十分相像，宽厚豁达，开朗随和，幽默风趣。

1969年冬天，周有光前往宁夏“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在那里的两年四个月中，据说最有趣的记忆是遇到“大雁集体下大便”：林彪死了，领导下令明天早上5点集合，听报告。他看天气较热，就戴了顶草帽。快到10点，天上飞来一群大雁，有几万只，黑压压如同一片乌云。飞到他们头上时，只听到一位头雁一声怪叫，大家集体大便，犹如骤雨，倾盆而下，准确地落在集会的“五七战士”头上。他因为有草帽顶着，身上沾染不多。同志们个个如粪窖里爬出来的落汤鸡，满头满身都是大雁的粪便，狼狈不堪。当地老乡说，他们知道大雁是集体大便的，可是如此准确地落到人群头上，要一万年才遇到一次。这运气太好了，是幸福的及时雨。

改革开放的初期，知识分子过着十分清贫的日子，周有光写下《新陋室铭》：

“房间阴暗，更显得窗子明亮。书桌不平，要怪我伏案太勤。门槛破烂，偏多不速之客。地板跳舞，欢迎老友来临。卧室就是厨室，饮食方便。书橱兼作菜橱，菜有书香。……”

周有光的妻子张允和女士，曾被称为“中国最后的闺秀”，其实她是一位典型的现代女性。小时候是跟着父母从合肥到苏州定居的，父亲张吉友热心投资教育事业，膝下有4个才貌双全的女儿。教育家叶圣陶曾说过：“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到了都会幸福一辈子。”沈从文娶了三女儿兆和，周有光娶了二女儿允和，他们俩都是幸福的人。

到了晚年，周有光和张允和夫妻俩每天上午10点钟喝茶，吃点小点心。喝茶时，还要“举杯齐眉”，碰一下杯；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又喝茶，又“举杯齐眉。”周有光认为：夫妻间只有爱没有敬不行，有敬有爱才能家庭和谐。

1998年，国际教育基金会评选中国百对恩爱夫妇，周有光与张允和榜上有名，时年两人分别为93岁和90岁，当之无愧为年龄最大的一对。

过了100岁以后，周有光面对生死，看得坦然。在111岁时他自嘲：“111岁就是1岁，一事无成。”并笑着说：“是上帝把我遗忘了。”

三、十分低调

尽管他对社会、对人民作出了很大的贡献，社会上人们对他的评价很高，但他始终十分谦和低调。

他认为，中国文化和外国文化要沟通交流，需要桥梁，这个桥梁主要是汉语拼音方案。我做的这点工作小得不能再小，小儿科，但你不能没有它。

2005年1月10日，周有光在百岁庆祝会上的感谢辞中讲道：我对语言学始终没有走进大门，实在惭愧！语言学有三个核心部门：语言学、词汇学和语法学，我都没有走进大门。我搞一点语文现代化工作，只是摸着语言学的一点边边而已。所以我再三对人说，不要称我为语言学家，我至多是个语文工作者而已。

我的孙女在小学时对我说：爷爷，你亏了！你搞经济半途而废，你搞语文半路出家，两个半圆，合起来是个“0”！我说一点不错，我就是这么一回事！各位对我的工作过奖了，实在不敢当！谢谢！谢谢！万分感谢！

四、终身学习

在别人讨教周有光长寿原因时，他认为：我老来读书，写杂文，实行终身自我教育，这或许就是长寿之道吧。

周有光104岁时出版了新书《朝闻道集》，取之于《论语》“朝闻道，夕死可矣”。扉页上却写着：

朝闻道，夕死可矣，

壮心在，老骥千里，

忧天下，仁人奋起。

此书出版后，学者丁东评价：在当今世界，百岁老人并不鲜见。但百岁以后还在密切关注全球新变化，思考不倦，笔耕不止的思想家，恐怕难得一见。周有光兼有俯瞰全球的文化视野，百科全书式的知识背景，语言大师的清新文字，历史老人的清明睿智，现代公民的社会关怀，知识分子的批判精神。所以，接触过其人其文者，无不对他表示由衷地敬佩。

作家、评论家沈敏特认为：周老先生的这部《朝闻道集》，是在学贯古今中外的基础上的新审视、新思考、新创造，它冲到了当代思想文化领域的最前沿；是以质取胜的吉尼斯纪录。

读周有光晚年的文章，感受到他的视野极其开阔，像站在极高的山峰，将世界文化风光一览无余，既熟知宏观大势，又深知微观细节。他用最简短的文字，就能说明一个很大的问题，让人看后茅塞顿开。他卓尔不群的见识、独立思考、敢讲真话的精神令人敬佩，尤其是他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将激励我们继续发奋前行！

作者简介

陈尧明，文化学者，无锡市江南文化研究会名誉会长，原无锡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市社科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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