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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爱民揣着皱巴巴的几十块钱,缩着脖子走进南郊那家还开着的舞厅时,门帘上的灰扑簌簌掉了他一肩膀。
北郊的场子全关了,按理说这南郊的店该挤得插不下脚,哪晓得一进门,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昏暗暗的灯光打在地板上,映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以前这里可是能踩出千人同舞的热闹,现在舞池里稀稀拉拉没几对,连音乐都放得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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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个靠墙的红绒布沙发坐下,这位置以前是他的专座,旁边总有人递烟搭话,熟脸的舞女见了他,老远就喊“孙哥来了”。
今天倒好,他把半瓶矿泉水搁在脚边,坐了十分钟,连个瞟他的人都没有。
“龟儿子些,都跑哪儿去了?”孙爱民嘟囔了一句,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一亮,跳出老婆昨天发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他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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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家里的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老婆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孙爱民!你一天不去那个鬼地方,能死啊?”骂完就把他手机抢过去,翻出那张照片——他在舞厅门口和穿紫裙子的领班合影,人家就是顺手扶了下他的胳膊,姿势近了点,老婆就认定他外头有人了。
“那是领班!”孙爱民当时急得脸红脖子粗,老婆根本不听,冷笑一声:“你看我的眼神,都跟看块抹布一样,还装啥子装!”
孙爱民没法解释。他去舞厅,真不是为了那些搂搂抱抱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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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进舞厅,是去年夏天,厂里的老张拉着他去的。
那天太阳毒得很,老张说:“爱民,走,切耍耍,解解闷。”他跟着进去,一脚踏进去就后悔了——灯光亮得晃眼睛,音乐震得耳膜疼,女人们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烟味,冲得他脑门子嗡嗡响。
他坐了没五分钟,就想溜,结果一个戴珍珠耳钉的中年女人端着杯菊花茶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大哥一个人?”女人声音不高不低,听着不烦,不像别的舞女,上来就推销跳舞。
孙爱民愣了愣,点点头。女人把菊花茶推给他:“喝口嘛,解腻。”
那天他们聊了四十分钟,女人说她姓陈,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丈夫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她来舞厅,就是想挣点养老钱。
孙爱民也跟她掏心窝子,说厂里的活儿累,老婆更年期脾气躁,家里鸡飞狗跳的,他心里憋得慌。
陈姐就听着,时不时搭两句,句句都说到他心坎里。
临走的时候,孙爱民要给钱,陈姐摆摆手,只收了二十块茶位费。“孙哥,以后想说话了,就来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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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孙爱民就成了舞厅的常客。他不是来跳舞的,就是来跟陈姐说话的。
他说厂里哪个领导抠门,哪个同事耍滑头,陈姐就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也遇见过;他说晚上睡不着,陈姐就说她也一样,经常夜里三点起来煮粥,看着窗外的天慢慢亮。
有时候俩人一句话都不说,就坐着听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响起来时,陈姐轻轻哼着,孙爱民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觉得,舞厅这个地方,比家里舒坦。家里的空气是憋闷的,老婆的抱怨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都压得他喘不过气;舞厅里的空气虽然浑浊,可陈姐懂他,在这里,他能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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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再来,陈姐不见了。
他逮着领班问,领班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说:“陈姐啊?年纪到了,该歇了,回老家了。”旁边有人凑过来小声说,也可能是被哪个老客接走了。
孙爱民没说话,那天他喝了三杯浓茶,坐到舞厅关门,舞池里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没人陪他说话。
昨天他又来,是想碰碰运气,问问有没有人知道陈姐的联系方式。
刚坐下,就看见舞池里一对男女在跳探戈。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了条墨绿丝绒裙,跟陈姐以前常穿的那条一模一样。孙爱民的心一下就揪紧了,他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越看越像,手指都攥白了。
等那对男女转过来,孙爱民的肩膀垮了下来。
脸不对,眼神也不对。陈姐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点疲惫,这个女人的眼神,是带着算计的,笑起来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跳完舞,那女人扭头就进了后台,看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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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爱民就那么坐着,听了一首又一首老歌。《夜来香》《何日君再来》《甜蜜蜜》……都是陈姐以前爱点的。
服务生过来问他要不要续茶,他摇摇头;又问要不要找个舞伴,他说不用。服务生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看一个赖着不走的老东西。
舞厅里的人越来越少,那些陪舞的女人,跟男人搂得紧紧的,又是亲又是摸,小动作多得没完。
孙爱民看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以前他觉得这些动作挺俗气,现在看着,只觉得冷清。
一曲舞跳完,男人塞给女人十块钱,女人捏着钱,转身就去找下一个主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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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块钱一曲,搁十多年前,能跳三曲呢。物价涨了,小费也涨了,孙爱民其实能接受。
舞女们挣点钱不容易,舞伴也大多是工薪阶层,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可偏偏有人觉得这地方跑偏了,到处发文举报,好好的场子,关了一家又一家。
“苦穷人何苦为难苦穷人嘛。”孙爱民叹了口气,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看见垃圾桶边上扔着一条裙子——就是那个女人穿的墨绿丝绒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裙子上沾了点灰,还有股淡淡的香水味,跟陈姐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走出舞厅的时候,下雨了。孙爱民没带伞,抱着那条裙子,淋着雨往公交站走。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打了个哆嗦,衣服贴在身上,凉得刺骨。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公交站,他蹲在站台底下,看着雨帘发呆。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孙爱民没回。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起昨天路过民政局,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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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再婚手续要哪些材料?”他问。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身份证、离婚证,或者配偶死亡证明。”
“我没离婚。”孙爱民说。
“那办不了。”工作人员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孙爱民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问这个,可能是那天看见那条墨绿丝绒裙,脑子一热,就想起陈姐了。
回到家,孙爱民把那条墨绿裙子洗了三遍,香水味淡了点,还是能闻见。
他把裙子晾在阳台上,没敢收起来。
风吹进来,裙子一荡一荡的,像有人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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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到他面前。“冷惨了嘛?喝点热水暖暖。”
孙爱民接过杯子,没说话。
老婆坐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爱民,那天我不该砸东西。你要是真闷得慌……下楼散散步也好,别总往那地方跑了,现在北郊的场子都关了,不安全。”
孙爱民还是没吭声。
老婆又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地方能喘口气。我懂。”
孙爱民猛地抬头,看着老婆。
灯光下,老婆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几根。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好久没好好看过她了。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想说,他去舞厅,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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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又去了南郊那家舞厅,还是没几个人。
舞池里的女人,依旧跟男人搂搂抱抱,十块钱一曲,摸摸索索,乐呵一下。
孙爱民找了个角落坐下,脚边还是那半瓶矿泉水。
没人过来搭话,没人喊他“孙哥”。
他看着舞池里那条晃来晃去的墨绿裙子,突然想起陈姐说过的话:“孙哥,等哪天我走了,你就好好过日子。”
舞厅的音乐还在放,是《甜蜜蜜》。
孙爱民跟着哼了两句,鼻子酸得厉害。
北郊的场子关了,南郊的场子也冷清了。
那些舞女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人说实体经济不好,她们都去搞直播了;也有人说,她们找了别的营生。
孙爱民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能让他安安静静说说话的地方,慢慢没了。
那个穿着墨绿丝绒裙、会给他倒菊花茶的女人,也不见了。
阳台上的墨绿裙子还在飘着,孙爱民看着它,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头,也空了一块。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回了条消息:“晚上回去吃饭,我带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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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成功的那一刻,舞厅的音乐停了。孙爱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门口走去。
外面的雨停了,太阳露出了一点头,照在地上,暖融融的。
他想,以后,或许不会再来舞厅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苦也好,甜也罢,能喘口气的地方,不一定在舞厅里。
说不定,就在家里的餐桌上,在老婆递过来的那杯热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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