哮喘畅销药新增警示需留意自杀倾向，哮喘用药如何规范？

撰文 | 文慧

12月25日，“孟鲁司特 抑郁”词条冲上热搜，这款呼吸道常用药继2020年被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黑框警告后再度引发社会关注。

热搜缘起于国家药监局近日发布公告，要求对孟鲁司特所有剂型的说明书进行统一修订，增加警示语——服用孟鲁司特的各年龄段患者中均报告了神经精神不良反应，其中包括个别严重反应如抑郁和自杀倾向等；若不停药，这些症状可能持续存在。

作为治疗哮喘、过敏性鼻炎的常用药物，孟鲁司特在我国的年销售额超过10亿元，在网络上也颇受追捧，常有网友称其为“止咳神药”。

而此次国家药监局要求修订说明书，让孟鲁司特未得到重视的精神类不良反应浮出水面，也让不少哮喘患者及家属对用药选择产生疑问。

多位医学和药学专家对“医学界”表示，孟鲁司特被警示并非被禁用，但其临床“滥用”情况需要得到进一步重视。对于哮喘治疗，孟鲁司特并非一线用药，国内外各大指南推荐的一线用药仍是吸入糖皮质激素（ICS）。慢性持续期治疗则采用阶梯式管理，首选缓解用药为ICS-福莫特罗。

人们常对“激素”谈之色变，专家们则表示，由于ICS属于局部用药，其剂量远小于全身用激素，因此副作用相对较少且轻微。

“与接受ICS单药治疗的哮喘儿童相比，接受孟鲁司特单药治疗的哮喘儿童因不良反应而停药的比例更高。”2023年的一项观察性研究结果显示。

“止咳神药”再次被警示

孟鲁司特是一种白三烯受体拮抗剂（LTRA），它通过阻断白三烯D4的作用，从而减轻炎症并使平滑肌松弛。

作为临床常用药，孟鲁司特因不含激素、给药方便、味道适口等优势广受青睐，又因“止咳”效果显著，被不少患者及家属奉为“止咳神药”。

实际上，孟鲁司特并非“镇咳药”，而是因为哮喘本身常引发咳嗽，在控制这些疾病的同时，咳嗽症状也随之缓解，这才让许多人误以为其是“止咳药”。

它的适应症主要有两项：1岁以上（美国为6月龄以上）儿童及成人哮喘的预防和长期治疗；减轻过敏性鼻炎引起的症状。

而在临床中，孟鲁司特的超适应证用药的现象极为普遍。多个研究显示，医院门诊开具的符合说明书用药规范的处方不到20%，适应证不适宜的超过80%。

“滥用情况严重，支气管炎、咳嗽、上呼吸道感染等有可能会用。”有专家对“医学界”指出。然而，目前尚无充分医学证据支持孟鲁司特用于除适应证以外的其他呼吸系统疾病的治疗。

在滥用的另一面，是对其副作用的不够重视。

孟鲁司特存在精神不良反应已被写进药品说明书多年。早在2008年，FDA就表示了这一担忧，继而又在2009年的一项审查报告里表示，上市后监测表明，该药物可能与自杀行为增加以及其他副作用有关，例如躁动、攻击性、焦虑、梦境异常、幻觉、抑郁、易怒、烦躁不安和震颤等。

到2019年，FDA的不良反应监测系统中，已累积了数千份用药患者出现神经精神类异常反应的报告，其中包括82起自杀案例。此类“不良事件”报告虽无法直接证实药物与副作用之间存在因果关联，FDA认为有必要针对该药物的风险开展进一步研究。

2020年，FDA要求在孟鲁司特的说明书中添加“黑框警告”，明确警示该药物可能引发自杀意念、自杀行为等严重精神健康风险。“黑框警告”是对药物某一潜在危险或可能致命风险的最高级别警告。

2024年11月，路透社报道指出，FDA证实了孟鲁司特可穿透大鼠的血脑屏障进入脑部，其引发神经精神类副作用的作用机制，与已知存在此类副作用的抗精神病药物具有相似性。不过，FDA同时表示，相关研究仍在进行中，最终结论尚未得出。

据《观察家报》报道，欧洲也早在2019年在孟鲁司特的说明书中加入了清晰的关于神经精神副作用风险的警告。2024年，英国药品和保健产品监管局(MHRA)表示将进一步审查该药物的风险。

此次国家药监局要求修订孟鲁司特说明书，进一步提醒医患双方需加强风险识别与管理，更清晰地了解该药物可能产生的精神类副作用，规范用药行为。

根据国家药监局的建议，在孟鲁司特治疗期间如出现神经精神症状，应停药并就医。患者或看护人要警惕神经精神不良反应，在用药期间出现相关症状时应告知医师。

哮喘用药仍需进一步规范

作为哮喘常用药，在全球范围内，孟鲁司特非常畅销。2023年，它是美国处方量排名第20位的药物，处方量超过2500万张；2022/23年度，英格兰共开出了430万张孟鲁司特处方，总费用达669万英镑；在我国，孟鲁司特的2023年公立医疗机构终端销售规模超过10亿元，是阻塞性气管疾病化药通用名TOP5品种。

但孟鲁司特并不是哮喘的一线用药。

根据最新的国内外诊疗指南，如《GINA（全球哮喘防治创议）2025》《支气管哮喘防治指南（2024版）》《儿童支气管哮喘诊断与防治指南（2025版）》等，ICS才是哮喘抗炎治疗的基石和首选。孟鲁司特等LTRA类药物不管是在预防哮喘的发生，还是哮喘的长期控制治疗方面，都是作为补充或替代方案，用于无法使用ICS或需要联合治疗的情况，而且也不能作为哮喘急救用药。

理论上，尽管哮喘尚不能根治，但通过科学管理，大多数哮喘患者可以良好控制哮喘症状，甚至实现临床治愈。但是，现实“骨感”。

近年来，随着哮喘发病率的逐年攀升，其已成为我国第二大呼吸道疾病。《柳叶刀》2019年刊发的中国成人肺部健康研究（CPH study）结果显示，我国20岁及以上人群中，与喘息相关的哮喘患病率为4.2%，据此推算患者总数约4570万。这一数字还不包括青少年、儿童哮喘患者以及不典型哮喘病例。

患病人群庞大，疾病控制状况也不尽如人意，我国哮喘控制率仅为28.5%。CPH study还披露了一组数据，接受ICS治疗的人群只有5.6%，即使是之前被医生诊断为哮喘的人群，也只有10.2%的人接受了ICS治疗。

“激素恐惧”成为规范治疗的“拦路虎”之一。“经常碰到患者或家长，听到激素就想放弃。”一位临床医生告诉“医学界”。ICS和全身使用的糖皮质激素不一样，它是通过吸入装置直接送达气道黏膜，局部作用于气道，全身吸收量极少。只要在医生的指导下正确使用，按照合适的剂量和方法吸入，发生严重副作用的概率极低。

《儿童支气管哮喘诊断与防治指南（2025）》

《支气管哮喘防治指南（2024年版）》

《支气管哮喘防治指南（2024版）》还指出，我国哮喘的个体化治疗水平不足，尽管轻、中度哮喘患者吸入治疗已较为普及，但还是有许多哮喘患者选择单用短效β2―受体激动剂（SABA）。

早在2019年，GINA就提出，基于安全性考量，不再推荐青少年和成年人单用SABA治疗哮喘，强调在缓解症状时必须联合使用抗炎药物。

“SABA是急救药物，可用于患者急性发作时快速缓解症状，但单纯的气管扩张并不能治疗气道炎症，过度使用还可能导致病情恶化。ICS-福莫特罗也可用于急性发作时的缓解用药。”上述医生提醒。

值得注意的是，未使用ICS、过度依赖SABA都是哮喘的死亡高危因素。

除了对ICS存在误解外，患者依从性差也是导致病情控制不佳的原因之一。哮喘是一种由气道慢性非特异性炎症引发的疾病，即便症状不明显，炎症仍可能持续存在。ICS需要长期规律使用才能实现良好的病情控制，若患者因症状缓解就自行停药或减药，极易导致病情反复发作甚至加重，进而造成肺功能不可逆下降，严重时还可能引发致命性哮喘发作。减药或停药，都需经医生评估后逐步调整。根据指南，哮喘控制维持至少3个月可以考虑降级治疗。

ICS-LABA，哮喘治疗首选策略

哮喘是一种暂时无法根治的慢性疾病，其治疗目标是实现“控制”——既要达到哮喘症状的良好控制，维持正常的活动水平，又要尽可能降低急性发作、死亡、肺功能不可逆损害以及药物相关不良反应的风险。治疗方式有两大类：一是控制治疗（又称维持治疗），即需要每日使用或长期维持的药物；二是缓解治疗，即用于急性发作期快速缓解喘息症状的药物。

作为哮喘治疗的金标准，GINA 2025的首选路径方案是ICS-福莫特罗，这是一种ICS联合LABA（长效β₂肾上腺素能激动剂）的复方制剂。

ICS是哮喘抗炎治疗的基石，从多个环节抑制气道炎症，LABA则是能迅速起效且长效的支气管舒张剂，两者的联合既能抗炎又能平喘，还可以实现激素剂量的减少，增加患者依从性，提高哮喘控制效果。

GINA 2025

在12岁及以上青少年和成人哮喘的1-2级阶梯治疗中，低剂量ICS-福莫特罗（抗炎缓解药物AIR）可以作为患者唯一的治疗方法，按需使用即可，不需要维持治疗。

在第3-5级，MART是首选策略。MART是一种治疗方案，患者每天使用ICS-福莫特罗吸入剂的治疗方案（维持剂量），同时根据需要使用同样的药物来缓解哮喘症状（缓解剂量）

2019年，GINA初步倡导MART。2021年，MART成为GINA哮喘阶梯治疗的核心方案，并在2024年作为中度及以上哮喘治疗的首选策略。

指南里还指出，与使用SABA作为缓解药物相比，ICS-福莫特罗是一种更简单的方案。

对于6～11岁儿童哮喘长期分级治疗，GINA提出的首选方案同样以ICS为核心。

以孟鲁司特为代表的LTRA药物，GINA指南则将其列为备选方案，并表明，医生在开具处方时必须向患者或患者家属告知其神经精神副作用风险。

参考文献：

1.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healthcare-pharmaceuticals/us-fda-finds-widely-used-asthma-drug-impacts-brain-2024-11-22/

2.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24/mar/03/safety-fears-over-asthma-drug-after-young-children-suffer-severe-side-effects

GINA 2025

https://ginasthma.org/wp-content/uploads/2025/11/GINA-Summary-Guide-2025-WEB_FINAL-WMS.pdf

4.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 支气管哮喘防治指南（2024 年版）[J]. 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2025(3). DOI:10.3760/cma.j.cn112147-20241013-00601.

5.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呼吸学组,中华儿科杂志编辑委员会,中国医药教育协会儿科专业委员会.儿童支气管哮喘诊断与防治指南（2025）[J]. 中华儿科杂志,2025,63(04)：324-337.

6.Erdem SB, Nacaroglu HT, Can D. Adverse drug reactions affecting treatment adherence in first-line treatment of asthma: An observational study. Allergol Immunopathol (Madr). 2023 Mar 1;51(2):11-16. doi: 10.15586/aei.v51i2.774. PMID: 36916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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