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骰子
![]()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意。沈清禾坐在后花园的沁芳亭下,指尖捏着针,绣线却在素白的绫罗上悬了许久,迟迟没能落下。亭外雨丝斜斜,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檐下悬挂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姑娘,仔细着凉。”贴身侍女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姜茶走来,将茶盏放在石桌上,“这天儿阴沉沉的,不如回房绣吧?”
沈清禾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亭外的雨幕里,声音温软如絮:“无妨,在这里待着清净。”
她是沈家的庶女,自小在嫡母的冷眼和规矩的束缚中长大,性子本就内敛,后花园的沁芳亭,便成了她最常待的去处。在这里,她可以暂时抛开身份的桎梏,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与诗书为伴,与针线为友。
今日不同寻常。祖父一早便吩咐下人打扫了西跨院,说是有位北地来的将军要在此暂住。沈清禾虽不问外事,却也听闻这位将军姓萧,名景珩,是祖父旧友的后人,此次途经江南,是为押运军粮。
正思忖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清禾抬眸望去,只见雨幕中走来一道挺拔的身影,一身玄色戎装,腰束玉带,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剑穗上的铜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丝毫不减他眉宇间的英气,反倒添了几分沉稳坚毅。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亭中的她,脚步微顿,随即朝着亭内走来。“姑娘在此避雨?”他的声音如同北地的寒风,带着几分凛冽,却又不失温和。
沈清禾连忙起身行礼,脸颊微微泛红:“见过将军。小女沈清禾,在此等候家人。”
萧景珩颔首回礼,目光落在她桌上的绣品上。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绣作,绣的是江南的烟雨人家,笔触细腻,意境悠远。“姑娘好精湛的绣艺。”他由衷赞叹道。
“将军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沈清禾垂眸,指尖轻轻捻着绣线,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抬眸看向萧景珩,轻声问道:“将军自北地而来,不知北地的风光,与江南有何不同?”
提及北地,萧景珩的眼神亮了几分,缓缓说道:“北地风光雄浑壮阔,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与江南的温婉秀美截然不同。只是北地常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不及江南安稳。”他的话语间,满是对家国的忧虑和守护疆土的决心。
沈清禾静静听着,心中对眼前这位将军更添了几分敬佩。她虽身处江南的温柔乡,却也知晓边关将士的不易。那一刻,她看着萧景珩坚毅的侧脸,心中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
萧景珩在沈府暂住的日子里,沈清禾总是借着各种由头,悄悄关注着他。她知道他喜爱弈棋,便躲在书房外的回廊下,听他与祖父对弈时的交谈;她知晓他征战辛苦,夜里常难以安睡,便亲手缝制了一个装有安神草药的香囊,却在走到他房门外时,又悄悄退了回来。她是庶女,身份卑微,而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她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念想。
好景不长,萧景珩的公差很快便期满了。沈清禾得知他即将启程返回北地的消息时,心中如同被雨水浸泡过一般,沉甸甸的。她知道,此去山高水远,战火纷飞,他们或许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
夜里,沈清禾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点亮了烛火。她打开妆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装着几颗圆润饱满的红豆。这是去年兄长从岭南带回的,据说红豆又名相思子,象征着相思之情。
她又翻出一块温润的象牙,那是祖父早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看着手中的红豆和象牙,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型。她要做一件信物,一件能寄托她心意的信物,送给萧景珩。
沈清禾取出小刀和细锉,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翼翼地打磨起象牙来。象牙质地坚硬,打磨起来十分费力,她的指尖被磨得发红,甚至渗出了血丝,却浑然不觉。她要将象牙打磨成一枚骰子,玲珑小巧,便于携带。
整整一夜,烛火未曾熄灭。天快亮时,一枚精致的象牙骰子终于打磨完成。沈清禾又用细针在骰子的六个面上分别挖出一个小小的凹槽,然后将红豆一颗一颗地嵌入凹槽之中,再用融化的细蜡仔细封固。她动作轻柔,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最后,她用针尖在其中一个面的角落,轻轻刻下了一个极小的“景”字,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姑娘,您一夜没睡?”春桃端着水盆进来,看到沈清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心疼地说道。
沈清禾将骰子放在锦盒中,递给春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郑重:“春桃,你帮我把这个送到萧将军的行囊中,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春桃看着锦盒中的骰子,又看了看沈清禾泛红的眼眶,心中已然明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萧景珩启程的时候,沈清禾没有去送。她站在沁芳亭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泪水才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不知道萧景珩是否会发现那枚骰子,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她的心意,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萧景珩走后,沈清禾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又似乎有些不同。她常常坐在沁芳亭下,望着北地的方向,手中捏着绣线,绣出的却总是红豆的纹样。她关注着边关的战事消息,每一次听闻北地战乱,都彻夜难眠。
嫡母开始为她安排婚事,所择之人皆是门第相当的公子,却没有一个能让她心动。她一次次委婉拒绝,惹得嫡母十分不满,对她的管束也愈发严格。后来,嫡母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当地的一个富商之子,粗俗不堪。沈清禾坚决不从,嫡母勃然大怒,将她禁足在了府中的佛堂里,扬言若是她不答应,便让她一辈子待在佛堂中。
佛堂清冷,香火缭绕。沈清禾坐在蒲团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绣着红豆的手帕,心中满是绝望。她不知道萧景珩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的可能。那枚红豆骰子,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而此时的北地,萧景珩在一次战事间隙,无意间从行囊中翻出了那个锦盒。他打开锦盒,看到了那枚玲珑剔透的象牙骰子。骰子上嵌入的红豆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他细细把玩着骰子,忽然发现了那个极小的“景”字,心中猛然一震,瞬间便想起了沈府中那位温婉娴静的庶女。
原来,那一日亭中的惊鸿一瞥,并非他一人的心动。他将骰子紧紧握在手中,心中泛起阵阵暖意。这枚小小的骰子,成了他征战途中最珍贵的慰藉。每当思念江南的时光,每当在战场上历经艰险,他都会取出骰子把玩片刻,仿佛看到了沈清禾温婉的笑容,心中便又充满了力量。
三年后,边关战事终于平息。萧景珩因战功赫赫,被召回京城受封。途中,他特意绕道江南,他要去见沈清禾,他要告诉她,他收到了她的心意,他也思念着她。
萧景珩来到沈府,向沈老爷子表明了来意。沈老爷子听闻他的心意,又感念两家的旧情,心中十分欣慰,当即便要派人去佛堂请沈清禾。
“不必麻烦老爷子,晚辈亲自去吧。”萧景珩说道。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佛堂,路过沁芳亭时,看到亭中的石桌上,还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绣的正是红豆。他心中一暖,加快了脚步。
佛堂的门虚掩着,萧景珩轻轻推开房门。沈清禾正坐在蒲团上,身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却依旧难掩温婉的气质。
沈清禾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萧景珩,眼中满是惊讶,随即又泛起了泪光。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了幻觉。
萧景珩走进佛堂,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打开后,将那枚红豆骰子递到沈清禾面前,轻声问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清禾,这枚骰子,是你送我的,对吗?”
听到熟悉的诗句,看到那枚熟悉的骰子,沈清禾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我……将军,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萧景珩打断她的话,眼神温柔而坚定,“清禾,我此次前来,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愿以正妻之位迎娶你,带你回京城,往后余生,我定会护你周全。”
沈清禾望着萧景珩真诚的眼神,心中的委屈和思念瞬间烟消云散。她含泪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江南的春光,温暖而明媚。
不久后,萧景珩便以隆重的仪式迎娶了沈清禾。花轿抬离沈府的那一刻,沈清禾掀开轿帘,望向沁芳亭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幸福。那枚红豆骰子,被她贴身佩戴着,如同萧景珩的心意,时刻陪伴在她身边。
京城的日子,平静而安稳。萧景珩时常会陪着沈清禾下棋、赏花,闲暇时,他便会取出那枚红豆骰子,与她一同把玩。
“当年我收到骰子时,还担心你只是一时兴起。”萧景珩握着沈清禾的手,轻声说道。
沈清禾依偎在他怀中,笑容温婉:“红豆入骰,相思入骨。我的心意,从未改变。”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惬意。那枚玲珑的红豆骰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见证着这段跨越千里的相思情缘,也诉说着那句藏在心底的话语: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