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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离婚第七年,我在街角开了家花店。他挽着怀孕的妻子推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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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偶然的发现

日子在喂奶、换尿布、记录数据和往返医院复查的循环中缓慢推进。安安的成长依旧磕磕绊绊,但总体趋势是向上的,这让沈确和苏晴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喘息。他们之间的交流依然围绕着孩子,客气而克制,像合租的室友,共同完成一项艰巨的育儿任务。

沈确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家庭,公司的事务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才去处理。这天,他必须去公司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只能将安安和苏晴暂时托付给请来的专业育儿嫂照看几个小时。

会议结束后,他匆匆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经过行政部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年轻女同事在茶水间低声聊天,语气里带着唏嘘和同情。

“……真的假的?那么深的疤,还是自己弄的?为了前夫?”

“帖子是这么说的,还有照片呢,虽然打了码,但看着就吓人。说是七年前的事了,现在才想起来找恩人道谢。”

“唉,也是个可怜人。不过她前夫现在好像又结婚有孩子了?这找恩人的帖子发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想……”

“谁知道呢,感情的事最麻烦了。不过那家花店我知道,叫‘旧时光’,在梧桐老街那边,店主好像就是她,平时看着挺安静一个人……”

沈确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她们在说林薇?那个帖子……居然有照片?还被同事看到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个女同事端着杯子离开,才恍然回神。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以为那个帖子会悄无声息地沉没,却没想到会在自己的公司里被讨论!如果传到苏晴耳朵里……如果被更多人看到,挖出他的身份……

他几乎是冲回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打开电脑,手指颤抖着输入记忆中的论坛名称和关键词。很快,他找到了那个帖子。

帖子已经被顶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回复比之前多了不少。除了零星几个提供模糊线索的回复,更多的是感慨和议论。而最让沈确心脏骤停的是,楼主(林薇)在几天前,真的上传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旧报纸版面,正是社会新闻版那个角落,报道和远景照片都被清晰地拍了下来。虽然报纸上的具体地址和人名打了马赛克,但日期和事件描述一目了然。而在照片下方,楼主用平静的语气补充了一句:“这就是当年的报道。再次感谢所有关心和提供线索的朋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竟然……把报纸拍了下来!虽然打了码,但熟悉的人,或者有心人,很可能联想到什么!

沈确感到一阵眩晕,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死死盯着屏幕,大脑一片混乱。林薇到底想干什么?她不是说只是道谢吗?为什么要把证据贴出来?她难道不知道这可能会把他牵扯进去,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吗?

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以为那天在公园,他们已经说清楚了,他以为她真的放下了,不会再用过去的事情来影响他。可现在……

他拿起手机,想要打电话质问林薇,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他想起了她最后那个平静而决绝的背影,想起了她说“都过去了”时的眼神。也许……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上传报纸,只是为了增加可信度,更快找到恩人?是他自己心虚,过度解读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有人认出来,万一传到苏晴那里……

沈确心烦意乱地关掉网页,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他不能冒这个险。必须想办法让这个帖子消失,或者至少,不能让它的影响扩大。

他立刻联系了一个相熟的、处理网络舆情的朋友,含糊地说明了情况(隐去了自己和林薇的具体身份),请求对方帮忙,看看能否通过正当途径联系论坛版主,以“涉及个人隐私、可能对当事人造成困扰”为由,申请删帖或者降低帖子的热度。

朋友答应了,但表示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毕竟论坛有论坛的规则。

挂了电话,沈确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为什么事情永远不能彻底平息?那道疤,那段过去,像跗骨之蛆,无论他如何逃避、如何试图掩盖,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冒出来,搅乱他的生活。

他现在只祈祷,这件事不要传到苏晴耳朵里。她刚刚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再也受不起任何刺激了。

然而,越是害怕什么,往往越会来什么。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安安睡着后,苏晴难得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靠在沙发上用平板电脑浏览网页,想查一下早产儿补充剂的信息。不知怎么的,页面旁边推荐了一个本地情感话题的链接,标题有些耸动。她本来想划走,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帖子里的内容是关于一段陈年旧情的纠葛,下面有很多网友分享自己或听说的类似故事。苏晴漫无目的地往下翻着,忽然,一个匿名的回帖吸引了她的注意。

回帖人写道:“让我想起最近论坛里的一个热帖,一个花店女老板,寻找七年前救她的恩人,还贴了当年的报纸。据说她自杀是因为前夫,疤痕位置和前夫的胎记一模一样,啧啧,真是痴情又可怜。她前夫好像现在过得不错,有妻有子了。不知道看到这个帖子是什么心情。”

这段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苏晴。花店女老板,七年前,自杀,疤痕,胎记……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里。

她的手指瞬间冰凉,颤抖着退出这个页面,开始疯狂地在论坛里搜索。很快,她找到了那个原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日期、地点描述,看到了那张虽然打了码、但轮廓依稀可辨的旧报纸照片。

是林薇。真的是她。

苏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林薇不仅公开了这件事,还贴出了证据!虽然打了码,但这和公开宣示有什么区别?论坛里已经有那么多人看到了,在议论,在猜测!说不定已经有人猜到了沈确的身份!

那她和安安呢?会不会也被人指指点点?会不会有人说她是插足者?说她的孩子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和鲜血之上的?

巨大的恐惧、羞耻感和愤怒席卷了她。她以为林薇已经退出了他们的生活,却原来,她一直以这种方式,阴魂不散地存在着,甚至将那段不堪的过去公之于众!

沈确知道吗?他一定知道!他上次还替林薇解释,说她只是想道谢!道谢需要这样吗?!这分明就是在控诉!在示威!

苏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平板电脑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

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平静,再次被无情地击得粉碎。

这一次,沈确,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第二十二章:风暴再起

沈确是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压抑呜咽声才察觉不对的。他正在婴儿房给刚刚睡醒的安安换尿布,心里还记挂着朋友那边处理帖子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那哭声不对,不是安安的,是苏晴的。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沈确心里一紧,连忙处理好安安,将他暂时放在安全的婴儿床里,快步走到客厅。

只见苏晴蜷缩在沙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双手紧紧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滴落在她浅色的家居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面前的茶几上,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赫然是那个论坛帖子的页面。

沈确的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晴晴……”他声音干涩地开口,走到沙发边,想要碰触她,却又不敢。

苏晴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狼藉,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沈确从未见过的、尖锐如刀的恨意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沈确!”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她这是什么意思?!道谢?!这就是你说的道谢吗?!把当年的事情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沈确是个多么冷血无情的混蛋,把你前妻逼到去自杀!让所有人都来议论我,议论我的孩子!沈确!你是不是觉得我受的刺激还不够多?!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她抓起茶几上的平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确砸过去!沈确没有躲,平板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屏幕瞬间碎裂。

“不是的!晴晴!你听我解释!”沈确顾不上额角的刺痛,急切地想要辩解,“那个帖子……我也是刚知道!我已经在找人处理了!林薇她可能……可能真的只是想增加可信度,她没想到会……”

“没想到?!”苏晴歇斯底里地打断他,站起来,因为虚弱和激动而身体摇晃,“沈确!你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你是被她迷了心窍吗?!她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还不清楚吗?!她恨你!她更恨我!她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幸福是建立在她鲜血淋漓的痛苦之上的!她要我们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内心的愧疚里!你懂不懂?!”

“我懂!我都懂!”沈确也提高了声音,连日来的压力、愧疚和此刻的混乱让他也有些失控,“可是晴晴,我们能不能冷静一点?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再吵再闹,帖子也不会自己消失!我们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怎么保护你和安安!”

“保护?”苏晴凄厉地笑了起来,眼泪疯狂流淌,“怎么保护?沈确,从你跟她的过去纠缠不清开始,从你隐瞒那道疤的真相开始,我和安安就没有被保护过!我们承受了所有的后果!早产,手术,失去子宫,现在还要承受舆论的羞辱!这就是你给我们的保护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确心上,烫得他体无完肤。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是啊,一切的源头,都在他。是他种下的因,却让苏晴和安安来承受这恶果。

“对不起……晴晴,对不起……”沈确痛苦地闭上眼,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有什么用?!”苏晴的声音陡然尖利,她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沈确,“沈确!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们离婚!现在就离!我一分钟都不想再跟你待在一起!看到你,我就想起她,想起那道疤,想起我失去的一切!我恨你!我恨你们!”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连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痛苦扭曲的真实。她像疯了一样捶打着沈确,哭喊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令人心碎。

婴儿房里传来了安安被惊醒的、微弱的哭声。

孩子的哭声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两个失控的成年人头上。苏晴的哭喊戛然而止,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目光空洞地望向婴儿房的方向,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无声的流泪。

沈确也僵在原地,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却比伤口疼上千百倍。他看着瘫倒在地、仿佛失去灵魂的苏晴,听着儿子无助的哭声,一种灭顶的绝望感将他彻底淹没。

这个家,真的要散了吗?

因为他七年前犯下的错,因为他一直以来的逃避和隐瞒,他即将失去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

他缓缓蹲下身,想要去扶苏晴,手伸到一半,却颤抖着停住了。他不敢碰她,怕再刺激到她。

“晴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先冷静一下,好不好?安安哭了,我去看看他。你……你也平静一下。离婚的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什么都比不上你和安安重要。求你,别这样……”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苏晴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痛楚、哀求和无尽的疲惫。然后,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婴儿房,去安抚他们那被父母的战争惊扰了的、脆弱的小儿子。

客厅里,只剩下苏晴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碎裂的平板电脑屏幕,听着婴儿房里隐约传来的、沈确低哑的安抚声和儿子渐渐平息的啜泣,眼泪无声地奔流。

恨意如同野草,在她心中疯狂蔓延。她恨沈确的欺骗和软弱,更恨林薇的阴魂不散和看似平静下的恶毒。

这道坎,她似乎,真的再也迈不过去了。

风暴,以更猛烈的姿态,再次降临在这个刚刚经历重创、尚未恢复元气的家庭头上。而这一次,带来的可能是彻底的毁灭。

第二十三章:最后的了断(上)

那一夜,是这个家庭有史以来最漫长、最冰冷的一夜。

苏晴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沈确半扶半抱地送回卧室,躺下,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沈确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心也沉到了谷底。

婴儿房里的安安似乎也感应到了父母之间可怕的低气压,睡得极不安稳,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都需要沈确长时间抱着哄才能勉强入睡。沈确身心俱疲,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天亮时,苏晴起来了。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彩。她默默地洗漱,然后走到婴儿房,抱起刚刚醒来的安安,开始喂奶。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在执行一项程序,对旁边的沈确视而不见。

沈确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那道帖子,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晴对他仅存的一点信任和期待。

一整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安安偶尔的咿呀声,才能短暂地打破这令人绝望的沉默。

傍晚,沈确的手机响了。是他那个处理舆情的朋友打来的。

“沈哥,帖子的事情有点麻烦。”朋友的声音有些为难,“版主那边沟通了,但楼主(林薇)坚持不删帖,说只是单纯寻人致谢,没有泄露任何当前当事人的隐私,符合论坛规定。而且……这个帖子因为内容比较特别,讨论度不低,强行删帖反而可能引起更多关注和猜测。你看……”

沈确的心沉了下去。林薇不肯删帖……她到底想干什么?

“能不能想办法把帖子压下去?比如用其他热点覆盖?”沈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我试试,但不保证效果。毕竟这种带着点故事性的寻人帖,比较容易吸引眼球。”朋友叹了口气,“沈哥,这事儿……你是不是认识楼主?如果可能,最好还是直接跟她沟通一下,让她自己处理,这是最稳妥的。”

直接沟通?沈确苦笑。他们之间的“沟通”,哪一次不是以更深的伤害和误会收场?

挂了电话,沈确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走到客厅,看到苏晴正抱着安安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背影单薄而孤寂。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结束这一切,给苏晴,也给自己,一个真正的交代。哪怕那个结果,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的源头,是林薇,是那道疤。而能真正让这件事画上句号的,或许也只有林薇。

他需要最后一次,也是真正最后一次,去面对她。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争吵,而是为了……恳求。恳求她,放过他们,也放过她自己。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维护自己可笑的尊严或逃避责任,而是为了守护他可能即将失去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苏晴身后,声音低沉而清晰:“晴晴,我出去一趟。去见林薇。”

苏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抱着安安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这一次,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彻底解决。”沈确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承诺,“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回来。”

他说完,不再犹豫,转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家门。他知道,这一去,或许是诀别,或许是转机。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沈确开着车,再次驶向梧桐老街。这一次,他的心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旧时光花坊”的灯还亮着,在昏暗的老街上,像一座孤岛。沈确停好车,走到店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他隔着玻璃,看到林薇正在柜台后整理账目,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专注。她的手腕上,依然戴着一只宽口的编织手镯,巧妙地遮盖着下面的疤痕。

沈确推开了门。风铃声响起,依旧清脆。

林薇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沈确走到柜台前,站定。这一次,他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眼神里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

“林薇,”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林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用“求”这个字。

“那个帖子……我妻子看到了。”沈确艰难地说,“她的情绪……又一次崩溃了。她提出了离婚。我们的儿子,身体一直不好,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林薇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你做什么。过去是我对不起你,那道疤是我欠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沈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但是林薇,算我求你,看在我们曾经……看在一个无辜的孩子份上,能不能……把那个帖子删了?或者,至少不要再让它扩散下去?”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薇的眼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绝望和哀求:“我知道你只是想道谢,没有恶意。可是现在,那个帖子已经成了插在我妻子心上的刀,也成了悬在我们家头顶的剑。它随时可能毁掉我们最后的希望。林薇,七年了,我们都该有新的生活。你的恩人,也许用别的方式也能找到。可我妻子和孩子……他们真的承受不起了。”

沈确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任何人。为了苏晴和安安,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林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缘。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映照出她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深思,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忍?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沈确,我发那个帖子,真的只是想找到当年救我的人,亲口说声谢谢。贴出报纸,是因为有人质疑真实性。我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确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额角那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上(那是被苏晴砸平板时擦伤的),眼神微微闪动。

“我答应你。”林薇最终说道,语气平静却肯定,“我会删掉那个帖子,也会联系版主,尽量清除相关的讨论。以后……不会再有任何类似的事情打扰你们。”

沈确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没想到林薇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是沈确,”林薇的语气严肃起来,眼神锐利,“这是我最后一次因为你、或者因为你妻子,而改变我自己的决定。不是因为我愧疚,或者对你还有什么旧情。仅仅是因为,我不想再被卷入任何与你们有关的纠葛,也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孩子因为大人的恩怨受到伤害。”

她的话,清晰而冷静,再次划清了他们之间的界限。

“从今以后,我们之间,两清。你不欠我,我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你的生活,你的家庭,都与我无关。请你们,也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能做到吗?”

沈确重重点头,心中百感交集,有卸下重负的轻松,有更深的愧疚,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能。我保证。谢谢……谢谢你,林薇。”

林薇不再看他,转过身,开始操作电脑。很快,沈确看到那个论坛页面上,显示“帖子已被作者删除”。

她真的删了。如此干脆利落。

沈确站在原地,看着林薇挺直而疏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纠缠了七年的线,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斩断了。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平静而决绝的方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保重。”

然后,他转身,推开店门,走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中。

风铃声在他身后轻响,渐渐归于寂静。

林薇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电脑屏幕上“删除成功”的提示,久久没有动作。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摘下了左手腕上那只编织手镯。

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她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印记。然后,她拿起旁边抽屉里的一支药膏——那是专门用于淡化疤痕的,她偶尔会涂抹,虽然知道效果微乎其微。

这一次,她挤出比平时更多的量,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上。微凉的膏体覆盖了旧日的痕迹。

或许,有些印记永远无法完全消除。

但至少,从今天起,她可以尝试,不再需要任何东西去遮盖它。

也尝试,真正地与那段充斥着绝望和执念的旧时光,告别。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照亮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而“旧时光花坊”里,灯光温暖,花香静谧。女主人独自一人,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清理柜台,准备打烊。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花店,也会照常开门。

生活,总要继续。

第二十四章:最后的了断(下)

沈确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玄关留了一盏微弱的小灯。他轻轻换鞋,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苏晴侧身躺着,似乎已经睡了,但呼吸声并不平稳。安安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发出均匀细小的鼾声。

沈确没有进去打扰。他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重压,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不知道林薇删除帖子的举动,是否能真正平息这场风暴。他不知道苏晴是否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家,明天是否还能维持表面的完整。

但他至少做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他直面了林薇,放下了所有的姿态去恳求,也终于得到了一个明确的、断绝往来的承诺。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和苏晴的抉择了。

这一夜,沈确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很快被婴儿的哭声惊醒。

是安安醒了。沈确连忙起身,走进婴儿房。却看到苏晴已经在那里了,她正抱着安安,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地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苍白却平静的侧脸上。

沈确站在门口,一时不敢进去,生怕打破这难得的、脆弱的宁静。

苏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疯狂恨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他饿了。”苏晴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我去冲奶。”

她将安安放回婴儿床,起身去厨房。沈确连忙跟过去:“我来吧,你休息。”

苏晴没有反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消毒奶瓶、调配水温、加入精确份量的奶粉。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流水声和奶粉勺碰撞瓶壁的轻微声响。

冲好奶,沈确试了温度,递给苏晴。苏晴接过去,回到婴儿房,开始喂安安。沈确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安安在母亲怀里,贪婪地吮吸着奶瓶,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苏晴的衣襟。苏晴低着头,目光柔和地落在儿子脸上,手指轻轻抚过他稀疏的头发。

这一幕,如此寻常,却又如此珍贵。沈确的眼睛有些发酸。

喂完奶,拍完嗝,安安又满足地睡去。苏晴将他小心地放回婴儿床,盖好小被子,然后直起身,走到客厅。

沈确跟了过去。他知道,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苏晴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看沈确,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帖子,她删了?”

沈确心中一紧,点了点头:“嗯,删了。她答应,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事情打扰我们。”

苏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是吗?那真是……谢谢她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真的感谢,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晴晴,”沈确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干涩,“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也弥补不了对你的伤害。我也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林薇那边,已经彻底了结了。她亲口说,我们两清,以后各不相干。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认。以后……我只想用我的全部,来照顾你,照顾安安。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是为了我,就算……为了安安,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自私,很过分,但他别无选择。失去苏晴和安安,他的人生将毫无意义。

苏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沈确的心上。

“沈确,”苏晴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不恨你了。”

沈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我也不知道,还爱不爱你。”苏晴继续道,目光依然没有焦点,“爱太累了,恨也太累了。我现在,只想好好把安安带大。他那么小,那么弱,需要我全部的精力和时间。”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沈确,眼神平静无波:“我们可以不离婚。为了安安,我们可以维持这个家的形式。但是沈确,我们之间……回不去了。至少现在,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你,依赖你,爱你。我们就像……为了孩子合作的伙伴。可以吗?”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沈确的心脏。不离婚,但也不再是夫妻。只是为了孩子,维持一个空壳的家。这比他预想的最坏结果——离婚,似乎好那么一点点,却又残酷千百倍。

但这或许,已经是苏晴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和“机会”了。她收回了离婚的决定,却也收回了她的爱情和信任。

沈确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他知道,这是他咎由自取。能留下来,能继续照顾她和安安,已经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回答,“我答应你。我们就像……合作伙伴。一起把安安养大。我会尽我一切努力,照顾你们,保护你们。绝不再做任何伤害你们的事情。”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向卧室,背影单薄而决绝。

沈确独自坐在客厅里,望着她消失的门口,心中充满了无边无际的荒凉和一种沉重的、名为“责任”的枷锁。

家还在,人也在。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碎成了齑粉,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从这一天起,沈确和苏晴开始了新的相处模式。他们分工明确,共同照顾安安,讨论的也仅限于孩子的吃喝拉撒、健康发育。他们分房而睡,客气而疏离,像两个被硬凑在一起完成项目的同事。

沈确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和夜间照顾的工作,尽力为苏晴分担。苏晴则将全部身心投入到了安安身上,学习各种护理知识,记录他的点滴成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和抵御外界的寒冷。

他们不再提及过去,不再谈论林薇,不再触碰那道疤。那道疤,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似乎真的被封存进了时光的尘埃里,不再被提起,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永远横亘在他们中间。

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平静。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尚未愈合的伤口,是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是两个受伤的灵魂,在为了共同守护的珍宝(安安),艰难地学习共存。

而远方,“旧时光花坊”依旧每日开门迎客,花香弥漫。女主人手腕上的疤痕,渐渐被更多的人看见,也渐渐不再引起任何特别的注目。它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个普通的旧日印记。

偶尔有熟客闲聊问起,她会淡淡一笑:“很久以前不小心弄的,早就好了。”

真的好了吗?或许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但至少,日子在继续。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每个人都沿着自己选择或被迫选择的道路,继续前行。带着伤痕,带着记忆,也带着对未来的,或迷茫,或微弱的期盼。

第二十五章:念安的周岁

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法师,也是最无情的雕刻家。它能让惊涛骇浪归于平静,也能将细水长流蚀刻出沟壑。

一年的时光,在奶瓶、尿布、医院复查和小心翼翼的相处中,悄然滑过。

沈念安,小安安,迎来了他的一周岁生日。对于足月儿来说,这是跌跌撞撞学步、咿呀学语的可爱年纪。但对于在保温箱里挣扎了两个月、出生体重不足一千克的安安来说,这个周岁,更像是一场盛大而艰辛的胜利庆典。

他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很多,头发依然有些稀疏发黄,大动作发育明显迟缓,还不会独自站立,更别说走路。他的语言发育也滞后,除了无意识的“ba”、“ma”音节,很少发出其他声音。但他有一双异常清澈黑亮的眼睛,当他安静地看着你时,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他的笑容很珍贵,但一旦绽放,就像破云而出的阳光,能瞬间照亮父母心中所有的阴霾。

为了这个周岁,沈确和苏晴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没有邀请任何亲戚朋友,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地点就在家里,布置得温馨而简单,墙上贴了彩色气球和“Happy 1st Birthday”的字母,客厅中央铺了柔软的爬行垫,上面摆满了各种适合他月龄的玩具。

生日当天,阳光很好。沈确特意请了假,苏晴也早早起来,给安安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印着小恐龙的连体衣。安安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显得比平时兴奋一些,在爬行垫上努力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色彩缤纷的装饰。

“安安,看这里。”苏晴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摇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安的黑眼珠立刻被吸引,他笨拙地扭动身体,朝着声音的方向努力爬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抬起头,对着苏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只爬了这么一小段,对于普通孩子可能轻而易举,但对于肌肉力量偏弱、协调性还需要锻炼的安安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苏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连忙俯下身,将安安抱进怀里,亲了亲他柔软的头发:“安安真棒!我的宝贝真棒!”

沈确站在一旁,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这一年来,他们经历了太多提心吊胆的时刻,每一次安安的微小进步,都像是上天给予的莫大恩赐。这个笑容,这笨拙的一爬,抵得过世间所有昂贵的礼物。

他们给安安定做了一个小小的、无糖的奶油水果蛋糕,上面插着一根数字“1”的蜡烛。当沈确点燃蜡烛,和苏晴一起唱着跑调的生日歌时,安安坐在专属的高脚餐椅上,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跳跃的小火苗,小手不由自主地挥舞着。

“来,安安,吹蜡烛。”苏晴握着他的小手,朝着蜡烛的方向轻轻吹气。安安不明所以,但也学着鼓起腮帮子,“噗”地吐了一口气。烛火晃动了几下,熄灭了。

“哇!安安真厉害!自己吹灭蜡烛了!”沈确和苏晴立刻鼓掌欢呼,尽管知道大部分是他们的“功劳”,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为儿子感到骄傲。

切蛋糕的环节,安安只被允许舔了一小口奶油,但他似乎很喜欢那甜甜的味道,伸出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逗得苏晴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沈确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饭后,他们让安安抓周。爬行垫上摆满了书本、画笔、计算器、听诊器玩具、小汽车等各种象征不同职业和爱好的物品。安安被放在中间,他好奇地东看看,西摸摸,最后,爬向了那本色彩鲜艳的布书,用小手抓了起来,塞进嘴里啃了一下,然后又抓起旁边的一支软头画笔,在垫子上胡乱划拉着。

“看来我们安安以后是个爱学习、有艺术细胞的孩子呢。”沈确笑着对苏晴说。

苏晴也微笑着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无论他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健康平安,快乐成长,就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一天的庆祝简单而温馨。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喧嚣的祝福,只有一家三口,在充满阳光的客厅里,分享着蛋糕的甜蜜,记录着成长的瞬间。

晚上,哄睡了玩累的安安,沈确和苏晴难得地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立刻各自回房。电视里播放着无关紧要的节目,音量调得很低。

“医生说,下周的评估很重要。”苏晴看着电视屏幕,忽然开口。

“嗯,我知道。我预约好了时间,那天我陪你们一起去。”沈确立刻回应。一周岁的发育评估,对于早产儿来说至关重要,关乎后续的干预和训练方向。

“希望……一切顺利。”苏晴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会的。”沈确语气肯定,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安安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这一年,我们不都挺过来了吗?”

苏晴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但比起一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压抑,现在的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丝共同经历风雨后的、微妙的默契和缓和。至少,他们可以平静地坐在一起,讨论孩子的事情,而不再充满火药味。

“今天……谢谢。”苏晴忽然又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沈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苏晴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知道她在谢什么。谢他这一年的付出,谢他为这个家、为安安所做的一切。尽管他们的关系依然隔着厚厚的屏障,但至少,她看到了他的努力。

“应该的。”沈确低声回答,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能听到她这句话,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他不奢望更多,只希望能一直这样,守在他们身边,看着安安慢慢长大,或许有一天,时光能冲淡一切,或许不能。但至少,他们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这就够了。

夜深了,苏晴起身回房休息。沈确独自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墙上气球投下的斑斓影子,听着卧室里传来安安均匀的呼吸声(监控器放在客厅),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酸,有对未来的担忧,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父亲”和“丈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责任与满足。

念安的周岁,标志着一个阶段的结束,也预示着新的挑战即将开始。

但无论如何,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这就有了面对一切困难的勇气和底气。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向人间,也悄悄探入这个经历了暴风雨、正在缓慢修复中的小家,带来一丝宁静的祝福。

第二十六章:意外的访客(上)

安安一周岁发育评估的结果,不算最好,但也不算最坏。他的大运动和精细动作发育明显落后于同龄足月儿,语言发育也迟缓,但认知和社会性方面表现尚可,没有发现严重的神经系统问题。医生给出了详细的康复训练建议,包括物理治疗、作业治疗和可能的语言干预,强调早期干预的重要性。

沈确和苏晴带着厚厚的评估报告和训练计划回家,心情有些沉重,但也更加明确了方向。他们立刻开始联系专业的康复机构,排课,制定家庭训练计划。生活变得更加忙碌,每天除了照顾安安的基本起居,还要挤出时间进行各种枯燥而重复的练习。看着儿子在训练中因为吃力而哭泣、抗拒,苏晴常常心疼得偷偷抹泪,沈确则要强忍心疼,配合治疗师进行引导。

日子在忙碌和担忧中继续前行。他们像两个紧密合作的齿轮,围绕着安安这个中心,高速而精确地运转着,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其他。那道疤,那段过去,似乎真的被尘封在了记忆最深的角落,无人触碰。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沈确带着安安去上早教体验课(医生建议多进行社交和环境刺激),苏晴难得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决定去超市采购一些生活用品和安安需要的辅食材料。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心思却还在想着安安训练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就在她转过一个拐角,走向生鲜区时,视线无意中掠过前方一个正在挑选水果的身影。

那个身影,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倒流,四肢冰凉。

是林薇。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剪短了一些,利落地别在耳后,正微微弯着腰,仔细地挑选着架子上的橙子。侧脸平静,眼神专注,就像任何一个来超市采购的普通女人。

苏晴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家超市离他们家和梧桐老街都有些距离,是巧合吗?还是……

她想立刻转身离开,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她以为早已摆脱的噩梦。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目光无法控制地追随着林薇的身影,看着她挑好橙子,放进购物篮,然后直起身,似乎准备去下一个区域。

就在林薇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与苏晴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超市里嘈杂的人声、广播里的音乐,似乎都瞬间退去,只剩下两个女人隔着几排货架,无声的对视。

林薇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但很快,那讶异就被一种复杂的平静所取代。她没有躲避,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苏晴。

苏晴则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看到了林薇左手腕上,那只宽口的编织手镯不见了,那道淡白色的疤痕,清晰地露在外面,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那道疤!就是这道疤!毁了她的一切!

愤怒、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诡异的比较心理(她看到了林薇平静甚至算得上不错的气色,而自己却因为生育和长期的焦虑憔悴不堪),如同火山喷发般在她心中炸开。她推着购物车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薇似乎看出了苏晴剧烈的情绪波动,她微微蹙了蹙眉,目光掠过苏晴苍白的脸和紧握购物车的手,然后,极其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挑衅或示好的点头,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疏离的示意。仿佛在说:我看到你了,但无意打扰。

然后,她移开目光,拎起购物篮,转身,朝着与苏晴相反的方向,平静地走开了。她的步伐很稳,背影挺直,很快就消失在货架尽头。

她走了。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留下任何眼神的纠缠,就像偶然遇到一个仅有数面之缘、并不熟稔的陌生人。

可苏晴却依然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同被一场无形的冰雨浇透。林薇那平静的、近乎漠然的态度,比任何恶语相向或刻意的炫耀,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难堪和……挫败。

对方显然早已放下了,彻底走出了那段过去,可以如此平静地面对她这个“现任”。而她呢?她却依然被那段过去魇住,被那道疤折磨得日夜不安,连偶然见到本人都几乎失控!

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自尊和理智。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她以为专注于安安就能忘记。可原来,伤痕从未愈合,只是被她强行掩盖。一旦遇到刺激,就会鲜血淋漓地暴露出来。

“女士?您没事吧?”旁边路过的一位超市工作人员看到苏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样子,关切地上前询问。

苏晴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慌忙低下头,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嘶哑:“没……没事。谢谢。”

她再也顾不上采购,推着空空如也的购物车,踉踉跄跄地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她失魂落魄,好几次差点走错路。林薇那平静的眼神,那道刺目的疤痕,还有自己刚才那不堪的失态,反复在她脑中回放。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坚强,可以面对。可原来,她高估了自己。

那道疤,那个人,依然是她心中无法拔除的毒刺,随时可能让她鲜血淋漓,溃不成军。

回到那个熟悉却又冰冷家,苏晴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扑倒在床上,无声地痛哭起来。积压了一年多的委屈、愤怒、痛苦和自卑,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恨沈确的过去,恨林薇的存在,更恨自己无法挣脱这梦魇的软弱。

而超市里,林薇买完东西,平静地结账离开。走出超市大门,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疤痕,神色平淡。

刚才的偶遇,确实是个意外。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苏晴。对方那剧烈的情绪反应,她也看在眼里。

但,那与她无关了。

她早已决定,不再为任何与沈确有关的人或事,浪费一丝一毫的情绪。她的生活,有自己的轨迹和重心。

她拎着购物袋,走向公交车站,步伐平稳。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却笔直的影子。

有些相遇,注定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无伤大雅、却足以搅动一池春水的玩笑。

而对有些人来说,这玩笑的余波,却可能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才能慢慢平息。

第二十七章:意外的访客(下)

苏晴在卧室里哭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眼泪似乎都流干了,才渐渐平息下来。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一片空茫的冰凉。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沈确小心翼翼的声音:“晴晴?你在里面吗?我带安安回来了。你……没事吧?”

听到安安的名字,苏晴空洞的眼神才微微有了一丝焦距。她深吸几口气,用冰水敷了敷红肿的眼睛,勉强整理了一下情绪,才打开门。

沈确抱着安安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担忧。安安似乎有些困了,软软地趴在爸爸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我没事。”苏晴的声音沙哑,她伸手接过安安,熟悉的重量和体温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就是有点累。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沈确观察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他看出她哭过,但不敢多问。这一年来,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过问对方的情绪源头,除非对方主动提及。

“我不饿,你们先吃吧。我陪安安玩一会儿。”苏晴抱着安安走向客厅的爬行垫,避开了沈确探究的目光。

沈确看着她明显疏离的背影,心中叹息,却也只能转身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

晚上,哄睡了安安,苏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无心观看。沈确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过了许久,苏晴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今天……在超市,遇到她了。”

沈确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指的是谁。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她看起来……挺好的。”苏晴继续说道,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自言自语,“气色不错,很平静。手腕上……那道疤,露在外面。”

沈确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林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超市,更不知道这次偶遇对苏晴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但他能感觉到,苏晴此刻平静语气下汹涌的暗流。

“她看到我了。”苏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讽刺,“就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开了。沈确,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我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碍眼的东西,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差点晕过去。可她呢?她那么平静,那么……不在乎。”苏晴转过头,看向沈确,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质问,“沈确,你告诉我,她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你?所以才能放下得这么彻底?还是说,她恨你恨到连恨都不愿意给你,所以把所有的怨气都转移到了我身上,用这种无视来羞辱我?”

“晴晴,你别这样想!”沈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解释,“林薇她……她只是想过她自己的生活。她跟我说过,都过去了。她对你没有恶意,那次送花,后来删帖……她可能真的只是不想再纠缠。”

“不想再纠缠?”苏晴凄然一笑,“是啊,她不想纠缠,所以她可以平静地走开。那我呢?沈确,我为什么就放不下?为什么那道疤,那个人,就像鬼一样缠着我?我看到她,就会想起我失去的子宫,想起安安受的罪,想起我们这半死不活的婚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崩溃的边缘。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沈确猛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抓住她的手,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哀求,“晴晴,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恨。你恨我,怎么恨都行!但是求求你,别再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了!林薇怎么样,已经跟我们没有关系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未来,只关乎你,我,还有安安!我们能不能……试着只看眼前,只看以后?”

“只看以后?”苏晴流着泪摇头,“沈确,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我拼命对安安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我想忘记!可我忘不掉!那道疤就在那里,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今天看到她,我才知道,我根本就没走出来!我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她的绝望,如此真实,如此彻底,让沈确的心像被撕碎了一样疼。他知道,苏晴的心病,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顽固。不是他几句道歉和保证就能治愈的。

他忽然想起医生曾经提过的,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严重产后抑郁可能需要专业心理治疗甚至药物干预的建议。之前苏晴一直抗拒,他也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坚持。现在看来,或许……那才是唯一的出路。

“晴晴,”沈确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而坚定,“我们去看医生吧。不是普通的体检,是心理医生。我陪你一起去。我们把心里所有的痛苦、恐惧、怨恨,都告诉医生,让专业的人来帮助我们,好不好?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安安。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晴怔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看心理医生?她一直觉得那是软弱的表现,是承认自己“疯了”。可沈确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深切的担忧和一种沉痛的爱意(即使她知道那爱可能早已变质,但至少还有责任和关怀)。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但想到今天自己在超市那不堪的失态,想到未来可能还会遇到林薇,想到自己每次情绪崩溃时安安那惊恐的眼神……或许,她真的需要帮助。为了能更好地陪伴儿子长大,为了不让自己彻底被过去的阴影吞噬。

沉默了许久,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沈确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他紧紧握住苏晴的手:“好,我明天就去联系。我们一起面对。晴晴,不管多久,不管多难,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定可以走出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空洞地承诺“会好起来”,而是提出了具体的、可行的方案——寻求专业帮助。这或许是他们打破目前僵局、真正开始修复(哪怕是修复个人心理健康)的第一步。

苏晴没有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滑落。看医生……意味着她要再次撕开伤口,去面对那些血淋淋的过去。她很害怕。

但或许,害怕也好过永远活在噩梦之中。

夜深了。沈确将疲惫不堪的苏晴送回房间休息,自己却了无睡意。他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望着楼下零星的车灯和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

超市的偶遇,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再次激起了涟漪。但这一次,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风波自己平息。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引导苏晴,也引导这个家,走向真正有可能愈合的方向。

心理治疗是一条漫长而痛苦的路,但他别无选择。

而关于林薇……他想起苏晴描述中她那平静漠然的样子。看来,她是真的彻底放下了,开始了真正属于她的、与他无关的新生活。

这样也好。他们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只是苦了苏晴,被无辜地卷入了这场早已结束的恩怨,承受了本不该由她承受的一切。

沈确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雾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前路依然漫漫,荆棘密布。但至少,他们决定不再停留在原地,被过去的幽灵困死。

为了安安,也为了他们各自残破却尚未完全熄灭的人生,他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第二十八章:新的开始

心理医生的诊室,布置得温馨而宁静,米色的墙壁,柔软的沙发,绿植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精油香气,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苏晴第一次来的时候,浑身紧绷,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安。沈确陪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声鼓励。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温和的女性,说话声音轻柔,富有耐心,并没有急于追问,而是先让苏晴熟悉环境,慢慢建立信任。

最初几次咨询,苏晴说得很少,大多时间都在沉默或哭泣。医生并不催促,只是引导她表达感受,哪怕是愤怒、恐惧、怨恨,都允许她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沈确则被要求在一定阶段后暂时退出,由苏晴单独面对医生,处理那些更私密、可能涉及夫妻关系核心的情绪。

治疗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苏晴需要不断回溯那段痛苦的经历——从发现疤痕的猜疑,到沈确的隐瞒,到花店对峙,到早产急救,到失去子宫的打击,再到论坛帖子的刺激和超市偶遇的崩溃……每一次讲述,都像是将尚未愈合的伤疤再次撕开,鲜血淋漓。她常常在诊室里情绪失控,痛哭失声,或者陷入长久的麻木。

医生告诉她,这些都是创伤后的正常反应。她需要接纳自己的痛苦,而不是否定或压抑它。同时,医生也帮助她识别那些不合理的认知(比如“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永远走不出来了”、“我的孩子因为我而受苦”),并学习用更客观、更积极的方式来思考。

除了谈话治疗,医生还建议苏晴尝试一些放松训练和正念冥想,帮助她在情绪来袭时能够有所缓冲,而不是被完全淹没。沈确也参与了几次家庭治疗,学习如何更好地支持苏晴,如何有效沟通,避免再次触发她的创伤点。

这个过程对沈确同样是一种煎熬。他需要直面自己过去所有错误选择带来的后果,需要承受苏晴在安全环境下对他宣泄的怨恨和指责,需要学习放下防御,真正去倾听和理解她的痛苦。有时他也会感到疲惫和无力,但看到苏晴眼中那深不见底的伤痛,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抱怨。

治疗进行了两三个月后,变化开始悄然发生。苏晴的情绪爆发频率降低了,虽然依然容易被某些事情触发(比如看到类似疤痕的图案,或者听到关于自杀的社会新闻),但她开始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变化,并尝试用学到的方法去应对,而不是完全被情绪掌控。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开始能够更清晰地描述自己的感受和需求,而不仅仅是沉浸在痛苦中。

她对沈确的态度,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虽然依然客气疏离,但少了一些尖锐的敌意和冰冷的绝望,多了一丝审视和……或许可以称之为“观察”。她在观察沈确的改变,观察他是否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在努力弥补,在学习和成长。

安安的康复训练也在稳步进行。这个小家伙虽然发育迟缓,但有着惊人的耐力和一颗温暖的心。他似乎能敏感地察觉到母亲情绪的低落,会在苏晴疲惫或难过时,用小手笨拙地摸摸她的脸,或者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塞到她手里,用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儿子的依赖和纯真的爱,是苏晴在黑暗中最坚实的一束光。

为了给安安提供更好的环境和更多的社交机会,沈确和苏晴商量后,决定搬家。他们卖掉原来的房子,在靠近一个大型公园、社区环境更安静、邻里关系更融洽的地方,买下了一个带小花园的一楼单元。这里有更多适合孩子玩耍的空间,也有不少同龄孩子的家庭。

搬家那天,是个晴朗的春日。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打包整理时,苏晴翻出了很多旧物,有她和沈确恋爱时的照片,有安安出生时医院给的小脚印,也有那束早已干枯成褐色的、林薇送来的康乃馨和百合。

她拿着那束干花,站在洒满阳光的新家客厅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院子里,轻轻地将它们埋在了刚刚翻松的泥土下,种上了一株新买的、正在打苞的月季花苗。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将过去的印记,埋入土中,期待新的生命绽放。

沈确远远地看着,没有打扰。他知道,有些心结的解开,需要时间,需要她自己完成。

住进新家后,生活似乎真的翻开了新的一页。苏晴开始尝试走出家门,带着安安在小区里散步,去公园晒太阳,偶尔和其他带孩子的妈妈们聊几句天。虽然她还是不太习惯主动社交,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外面的世界充满威胁和压力。

沈确的工作也逐渐回到正轨,但他坚持将更多时间留给家庭。他报名参加了父母课堂,学习如何更好地陪伴和引导发育迟缓的孩子。周末,他会带着苏晴和安安去郊外短途旅行,哪怕只是去植物园看看花,去湖边喂喂鸭子。在自然的环境中,一家三口都能得到短暂的放松和愉悦。

他们之间依然没有恢复亲密的夫妻关系,依然分房而睡,交流也大多围绕安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绝望,似乎正在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责任、陪伴、小心翼翼的关怀和缓慢滋生的、类似战友般的情谊所取代。

一天晚上,哄睡安安后,苏晴和沈确一起在客厅整理安安的成长相册。翻到安安周岁生日那天吹蜡烛的照片,苏晴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时间过得真快。”她轻声说。

“是啊。”沈确看着照片上儿子懵懂却灿烂的笑容,心中柔软,“安安最近进步很大,治疗师也夸他。”

“嗯。”苏晴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沈确,谢谢你。”

沈确一愣,看向她。

“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治疗,照顾安安,还有……这个新家。”苏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相册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知道,不容易。”

沈确的心猛地一颤,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等了太久,等了这句或许算不上原谅、但至少是认可的话。

“是我应该做的。”他压下喉头的哽咽,认真地说,“晴晴,这条路还很长。我们一起慢慢走。”

苏晴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合上了相册。但沈确看到,她眼中长久以来的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极细微的裂缝,正在透进一丝暖光。

窗外,新月如钩,繁星点点。新家的花园里,那株月季花苗,在夜色中悄然舒展着嫩叶,孕育着属于春天的花苞。

生活不会一帆风顺,伤疤也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带着伤痕前行,学会了在废墟上,一点一点,重建属于自己的、或许不够完美、却足够坚实的家园。

新的开始,不在于地点,而在于心境。

而他们,正在路上。

第二十九章:花店与远方

梧桐老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缠绵。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墙角的青苔愈发鲜绿,爬山虎重新覆盖了斑驳的墙面,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和淡淡的花香。

“旧时光花坊”的玻璃窗上,贴出了一张新的手写告示,字迹娟秀:

“店主因个人原因,即将远行。本店将于本月底结束营业。感谢各位新老朋友多年来的支持与陪伴。所有花材、绿植、器具清仓处理,欢迎选购。旧时光,不说再见,愿花香常伴您左右。”

告示贴出的那天,老街上的老顾客们都很意外,纷纷进店询问。林薇总是微笑着,用平静的语气解释:“想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风景。花店开了这么多年,也该给自己放个长假了。”

她并没有说要去哪里,也没有说会不会回来。态度温和而坚定,让人不好再多打听。

清仓处理进行得很顺利。很多熟客来挑选自己喜欢的植物,顺便和林薇聊上几句,表达不舍和祝福。林薇耐心地打包,附赠一些养护小贴士,偶尔也会收下客人送的小礼物——一本旅行笔记,一包当地的种子,或者几句手写的祝愿。

最后几天,花店显得有些空荡,但依然整洁。卖不掉的花材,林薇分送给了街坊邻居。她自己也留了一些耐放的干花,准备带走。

最后一天营业,傍晚时分,店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她正在做最后的清扫,将一些不再需要的杂物打包。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空荡的店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残留的、混合的花香,和一些尘埃的气息。

门口的风铃响了。林薇抬起头,看到来人,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是沈确。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踌躇,手里还牵着一个瘦瘦小小、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花店的小男孩——是安安,沈念安。

苏晴没有来。

沈确看着明显清空了许多、即将关店的花店,又看看正在打扫的林薇,眼神复杂。他是从一位搬到新小区、原来住在老街附近的邻居那里,偶然听说了花店要关门的消息。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决定带着安安过来一趟。不是为了挽回或道歉,更像是一种……告别,对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做一个彻底的终结。

“听说……你要关门了?”沈确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薇放下手中的抹布,点了点头:“嗯,明天就不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安安身上。小男孩很安静,靠在爸爸腿边,好奇地看着她,又看看店里所剩无几的花草。他的眼睛很大,很清澈,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

“这是……你儿子?”林薇轻声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他叫念安。”沈确摸了摸儿子的头,介绍道,“念安,这是林阿姨。”

安安眨了眨眼睛,小声地、含糊地叫了一声:“姨……姨……”

林薇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蹲下身,视线与安安平齐,从旁边已经打包好的、准备带走的干花里,挑出一支小小的、保存完好的金色向日葵干花,递给安安。

“送给你。向日葵,向着阳光,好好长大。”她的声音很温柔。

安安看看爸爸,见沈确点头,才伸出小手,接过了那支小小的干花,握在手里,对着林薇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

“谢谢阿姨。”沈确代儿子道谢。

林薇站起身,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她看了看沈确,又看了看这间即将不属于她的花店,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今天她没有戴任何首饰,那道淡白色的疤痕清晰可见,但在夕阳的柔光下,似乎也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你们……现在好吗?”她问,语气很平常,就像问一个久未联系的普通朋友。

沈确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在慢慢变好。晴晴……她在接受心理治疗,状态比之前稳定很多。安安的康复训练也在继续。我们搬了新家。”

“那就好。”林薇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好好照顾他们。”

“我会的。”沈确郑重承诺。他看着林薇平静无波的脸,想起过去种种,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句,“你……也要保重。一路顺风。”

“谢谢。”林薇坦然接受了他的祝福。

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该道的别,早已道过;该了的结,也早已了清。此刻的相遇,更像是一个偶然的交集,为这段长达七年的、充满纠葛与伤痛的故事,画上最后一个平静的句点。

“那我们……不打扰了。”沈确牵起安安的手,准备离开。

“等等。”林薇忽然叫住他。她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着的小方盒,递给沈确。

沈确疑惑地接过。

“这里面,是当年医院的一些单据,还有……那张报纸的原件。”林薇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一直留着,想着或许有一天会用上。但现在,没必要了。交给你处理吧。烧掉,或者怎样,随你。从此,关于过去的一切有形证据,都没有了。”

沈确握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小盒子,手指微微颤抖。他明白林薇的意思。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斩断与过去最后的、物理上的联系。也意味着,她将那段记忆的主动权,完全交还给了他。

“谢谢。”沈确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感谢她的放手,感谢她的成全,也感谢她此刻的……慈悲。

林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沈确牵着安安,再次道别,转身走出了花店。风铃声最后一次为他响起,清脆,悠长,然后渐渐归于寂静。

他回头,透过玻璃窗,看到林薇独自站在空旷的、洒满夕阳余晖的店里,背影挺直,开始继续她未完成的清扫工作。那身影,孤单,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回家的路上,安安一直小心地握着那支小小的金色向日葵干花,不时低头看看。沈确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握着那个牛皮纸小盒,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伤感,有释然,有愧疚,也有一种新生的希望。

他没有打开那个盒子,也没有回家后立刻烧掉。他把它锁进了书房的抽屉最深处。或许有一天,当苏晴真正走出阴影,当安安健康长大,当他自己能够完全面对时,他会和蘇晴一起,平静地打开它,然后,将它付之一炬,让所有的灰烬,都随风散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夕阳西下,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新家的方向,灯火渐次亮起,那里有等待他们的妻子和母亲,有他们需要共同守护的未来。

而“旧时光花坊”,将在明天太阳升起时,彻底关上它的大门。它的女主人,将带着满身的花香和岁月的沉淀,去往未知的远方,寻找属于她的、新的时光。

有些故事,结束了。

有些旅程,才刚刚开始。

花开花落,缘起缘灭。皆是常态。

唯愿余生,各生欢喜。

第三十章:岁月静好

五年后。

城西新建的大型植物园入口处,春光明媚,游人如织。园内百花盛开,姹紫嫣红,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芬芳。

一个穿着浅蓝色卫衣、戴着遮阳帽的小男孩,正兴奋地跑在前头,他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在奔跑中呼呼转得飞快。男孩看起来约莫五六岁,身材依然比同龄孩子略显清瘦,但动作灵活,笑容灿烂,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

“念安!慢点跑!看着路!”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和长裙的温婉女子扬声提醒,语气里带着笑意和宠溺。正是苏晴。比起五年前,她清瘦了一些,但气色红润,眉宇间的郁结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柔和与宁静。她手里拿着水壶和一个小背包,步伐轻快地跟着。

“让他跑吧,男孩子嘛。”她身边并肩而行的沈确笑着说道。岁月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舒展,目光一直追随着前面雀跃的儿子,充满了温暖的爱意。他手里拿着相机,不时抓拍儿子活泼的瞬间。

今天是沈念安的六岁生日。按照家里的传统,每年生日,他们都会选择一个有意义的地方庆祝。今年念安自己选了植物园,因为他最近对各种各样的植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爸爸!妈妈!快来看!这朵花好大!像喇叭!”念安在一个种满各色绣球花的花圃前停下,指着其中一朵蓝紫色的绣球,回头大声喊道。

沈确和苏晴相视一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这叫绣球花,念安。”苏晴蹲下身,指着花朵耐心地解释,“你看,它是由很多很多小花组成的,像一个圆圆的花球。”

“真好看!”念安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花瓣,然后抬头问,“妈妈,我们家花园里能种吗?”

“可以啊,等回去我们查查资料,看看怎么种。”苏晴温柔地回答。

沈确举起相机,将母子俩凑在一起观察花朵的温馨画面定格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现在的念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保温箱里挣扎的脆弱婴儿。虽然他的身高体重依然略低于平均值,大运动和语言发育经过持续多年的干预和训练,已经基本追上了同龄孩子的步伐。他上了普通幼儿园,性格开朗,好奇心强,尤其喜欢大自然和画画。医生说,只要继续关注,他完全可以拥有正常、健康的人生。

而苏晴,经过长达三年的系统心理治疗和自我调整,已经彻底从产后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重新找到了生活的重心和乐趣,除了照顾家庭,还在社区图书馆做义工,负责儿童绘本区的活动策划,很受孩子们欢迎。她不再回避谈论过去,但那些痛苦已经变成了她人生经历的一部分,不再具有伤害她的力量。她和沈确的关系,也在漫长的修复和重建中,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和默契。他们不再是热恋的恋人,更像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彼此懂得、相互扶持的亲密伴侣和家人。信任在点滴的日常中重新建立,爱意以另一种更为深沉、包容的方式存在着。

至于那道疤,以及它所代表的那个人,早已成为了遥远记忆中一个模糊的符号。他们很少提起,但也不再刻意避讳。偶尔从某些旧物或话题中牵扯出来,也能平静地谈论几句,然后一笑而过。真正的放下,不是遗忘,而是不再被其左右情绪。

逛累了,一家三口在园内的长椅上休息。念安坐在中间,吃着妈妈带来的水果,晃着小腿,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看到的奇花异草。

沈确拿出水壶递给苏晴,苏晴接过,很自然地喝了一口。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远处,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

“爸爸,我们下次还能来吗?”念安仰起小脸问。

“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沈确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妈妈,我生日蛋糕想要有草莓的!”

“好,妈妈记下了,草莓蛋糕。”苏晴笑着答应。

生活平淡,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幸福。曾经的惊涛骇浪,早已化作了记忆深处偶尔泛起的微澜;昔日的伤痛与怨恨,也在时光的温柔抚慰下,结成了坚硬的痂,成了生命年轮中一道独特的印记,提醒他们珍惜当下,敬畏生命。

不远处,植物园的纪念品商店门口,摆放着几个大花架,出售一些盆栽花卉和干花制品。其中一个花架上,挂着一串用各色干花和尤加利叶编织成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沈确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那串风铃,微微怔了一下。风铃的编织手法,和很久以前,他在某家花店门口见过的那种,有些相似。但也仅仅是相似而已。世界上相似的东西太多了。

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说笑的妻儿身上。阳光正好,岁月悠长。

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现在和未来,才是他们需要紧紧把握和珍惜的。

“念安,休息好了吗?前面好像有个蝴蝶园,想不想去看?”苏晴牵起儿子的小手。

“想!我想看大蝴蝶!”念安立刻跳下长椅,充满期待。

“走吧。”沈确也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苏晴肩上的背包,另一只手牵住了念安的另一只小手。

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融入了植物园春日的人流与花海之中。他们的背影,平凡,温暖,坚实。

风过无痕,花香依旧。

而那些关于爱与伤痛、离别与重逢、绝望与救赎的故事,终究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沉淀,化作生命土壤里最深沉、也最滋养的养分。

滋养出新的希望,新的成长,和这平凡人间,最珍贵的——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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