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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回声:从枫糖森林到苏北田野
文 | 苏西
编辑|李梓新
从高地走向湖边
我们穿过一条石子路,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上面有几间质朴的木屋,中间的一间大一些。
“苏西,中间那间大的是爸爸妈妈的,我们住旁边那个小屋子。”查理指着前面的小屋子。
“另外这一间是谁的房子?”我看到我们木屋的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
“那是杂物房,爸爸基本用来放柴火了。”
“那间大的住得下其他那么多人?”我很好奇。
“住不下,芙兰一家去租酒店了,离这里不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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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林间砍柴
我拖着两个小孩儿往小小的木屋走去。一开门,昏昏暗暗,窗户上的窗帘是用一根细绳扎上去的。里面有一张双人床,一张气垫床,一张婴儿床。气垫床和婴儿床在等待我们的搭建。屋里弥漫着木头独有的味道,带着些许粗糙与沉静。这里没有卫生间、没有空调、没有电视机,没有网络。
我不惊讶,来之前查理已经给我做了各种心理建设,这可不是一场奢侈的度假生活。
放下行李后,孩子们就拽着我的手,急切地想去湖边玩沙子。一路上,他们都在用可以玩沙子的信念感,支撑着漫长的旅程。
“湖边怎么去?”我抬起头,看着查理。
“爸爸妈妈那个屋子方向,走出去下坡有个木头阶梯,你站在阶梯上就看见湖了。”
“好的,我带孩子们先去湖边看看。”我迅速把行李箱打开,给孩子们换好了游泳衣。
“我装好这些床就过来。”查理已经开始搭建孩子们的小床。
穿过大一点的木屋,才发现我们是在一块高地上,和湖边有着更高更远的距离。一眼望出去,是稀稀拉拉的树林和荒草地。和爷爷家小木屋就靠在水边的地势不大一样。
从高地去向湖边,由一座像栈道一样的木头阶梯连接。这木梯显然已经有相当长的年岁,有些木条已经松动了,有的地方已经冒出了钉子。整个阶梯被风雨吹打得只剩下灰白相间的条纹,没有任何其他色彩。站在木梯上,就可以看到远处开阔的苏必利尔湖的水域。阳光很好,湖面上闪着金光。
“妈妈,你看。”孩子们也看到了沙滩,激动起来。
我们一路下到了阶梯的底端,走出去几米就是沙滩,再出去几米就是苏必利尔湖了,准确地说,是苏必利尔湖东岸的巴查瓦納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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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巴查瓦納湾
在此之前,五大湖里,我只见过密歇根湖。芝加哥城里的密歇根湖非常蓝,也是这样的平静和辽阔,像是一整块光滑到没有边缘的蓝色玻璃。但是这里的湖面,和周边的森林交融在一起,更有一种生命力。
脚下的沙子非常细腻,那种松软的感觉,感觉可以将你温暖地拥抱住。
孩子们已经开始四处寻觅工具,想必他们对玩沙子有着自己的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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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儿点点在巴查瓦納湾玩沙子
我将整个人平躺在了沙滩上。坐车坐得太久了,身体需要一些舒展。睁开眼睛,头顶上高高的树叶,竟然遮挡了部分的天空。我不知道,沙滩边,也会有高高的树。
“苏西,怎么样?”天空和树木的画面里,出现了查理的脸。
“很美。”我坐起来,顿了顿,“巴查瓦納湾,名字听上去不像是英文。”
“是印第安语,这里最早以前,应该是印第安人的领地。”
“好像很多地方命名都是印第安语。”
“是的啊,因为他们原本才是这里的主人啊。”
“说的也是。”
“休息一下,等会我们得先开车出去买点吃的。”查理嘱咐我。
“买点做松饼的面粉吧,洛奇很喜欢松饼。”
“可以啊,等会去镇子上找找有没有本地的枫糖,这里很有名的。”
查理口中的印第安人,是对北美大地上所有原住民的统称。我们小木屋所在的巴查瓦纳湾,最早是由这样一群叫做奥吉布瓦人(Ojibwe)的原住民统治的。他们的领地沿着苏必利尔湖的东岸,一路向南,延伸出去几十公里。这片土地,因着苏必利尔湖和广袤的森林,变得富足而充满生机。
说是统治土地,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私人土地所有权”的概念,奥吉布瓦人对土地的概念,并没有明确的边界。土地意味着猎场、捕鱼场、采集地点还有他们冬夏季的迁徙路线。
与其说是统治,不如说是一种部落的声望。当然,部族之间也会产生冲突,因着土地上所承载的食物和皮毛,但是他们解决的方式往往是协商和联盟,部族之间的关系灵活而多变。他们生活在森林、湖泊和河流之间,以人类最原始和质朴的方式和这片自然共存。
奥吉布瓦人的枫糖
早春时节,部落里的长辈就已经开始动身了。雪已经开始在树根附近融化,奥吉布瓦的长者,披着一件旧鹿皮制成的披肩,带着年幼的孩子们,开始进入到森林深处寻找成熟的糖枫。
长者的发辫用一条珠绣的皮带束着,珠子上是蓝色和白色的小花图案。他低声行进着,想着一定要找到那种树干粗壮、健康的大树。
最后,他停在了一棵老枫树前,把手轻轻放在了树干上,手腕上是一圈棕色水獭皮做的护腕,那是这个冬天他狩猎留下的纪念。
长者在树前祈祷,然后拿出了一把小刀,在树干上轻轻敲出一个小口子,这种分寸要掌握得恰到好处,它们不可以太浅,不然枫树汁流不出来,又不能太深,以免伤到树干。
这第一刀,开启了枫糖的季节,也立下了同枫树一起的一年之约。口子切好后,长者麻利地用一根桦树木片插入作为“导管”,静待糖枫的汁液慢慢流淌出来。导管的下面,正落着一个桦树皮折成的小桶,散发着桦树本身的原始气息。
这时,阳光从树枝间洒下来,落在他的额头上,照亮了他头发间那根象征智慧的羽毛。
一天的时光,足以充溢这个小桶。
孩子们把桦树皮小桶带回家,然后在一口大锅里慢慢熬制,需要花上好几个小时,直至透明的枫树汁液变成了金黄的枫糖。
空气里飘散着焦糖气味,对奥吉布瓦人而言,这是春天的味道,是漫长的冬季结束后的大地馈赠。在没有蔗糖、没有蜂蜜的冬季,这里的甜味几乎都来自于枫树,成为了珍贵的能量来源。
制作枫糖是如此重要,这种神圣的意义更是被记录在了奥吉布瓦人的历法当中。他们一年当中的13个月里,其中的“Iskigamizige-giizis”就意为“熬糖之月(Sugar Moon)”。他们在获得枫糖的同时,是怀着无限感恩之情的。这种对枫树和土地的尊重,也构成了加拿大火红枫叶旗帜背后的重要文化底色。
自从奥吉布瓦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根,这样的生活方式的持续性,让他们以为,一切都可以亘古不变。
但是,大航海时代到来了,一切都要开始巨变。
法国人来了,然后是英国人,然后是自我宣告独立的加拿大。但是无论是哪个政府,奥吉布瓦人都无法再自由自在地捕猎、采集和采米。他们的狩猎区、渔场、迁徙路线被不停地压缩和切割,最终被禁锢在了保留地上(Reserve)。
奥吉布瓦人需要捍卫自己的土地。
1902年,他们拥有的核心鱼场“白鱼岛” (Whitefish Island)被政府依据铁路法强制征用,一直到80年后,他们都还在为了索回白鱼岛而提出诉讼。最终的最终,在1997年,加拿大联邦政府终于把象征性的核心渔场 “白鱼岛”归还给了他们作为保留地的一部分。
这只是千百个抗争故事中的一个。但是原始的抵抗最终敌不过现代化的武器。在历史的重量下,奥吉布瓦人留下的,是一串不断被挤压的地名和一段段被迫缩减的生活范围。但是他们对土地的记忆和深情,却无法消散。
我知道,同样对土地怀揣如此深情的,还有我的爷爷、奶奶、伯父、伯母、还有那个苏北小城村落里每一个需要在土地上生活的人。他们在想方设法,用尽全力去维护他们拥有的每一寸土地。
苏北的麦田
天刚蒙蒙亮,公鸡打了第一声啼鸣,村民们已在田埂上黑压压地排开了。镰刀在麦地里刷刷地挥过,收割的人弯着腰,一堆堆地往前推。割完一小片地,汗水已经顺着衣领,浸润了整个布衫。
麦杆被割断的时候会发出干脆的“咔嚓”声,碎麦芒钻进脖子里、袖口里,会扎得人直想挠。风吹过的时候,麦浪翻起金光,太阳已经很毒了,麦茬都被晒得滚烫,但是没有人停下来。
“小李,你带两个人去挑麦把,割一垄赶紧运一垄。”我的爷爷站在麦田的边上,指挥着。
不过一会儿,他又转头朝着另一边吆喝:“老周,晒场那边你盯着,要是风大了,记得压上草帘!”
说着,他抬头望了望东南方向的云,眉头微蹙:“可能要下雨啊。” 要是真下雨了,要赶紧让老周他们去盖稻草。
每年芒种来临的时候,也就是“双抢”的时节,农民们需要抢收麦子,再抢种水稻。这里麦子的成熟期极短,一旦进入梅雨季节,麦子如果没有被收回来,就会发芽、变霉;收割完麦子后,又要赶紧整理田地,插上秧苗,抢种水稻。如果错过了节气,秋收就会减产。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决定了村子里一整年的口粮。
双抢的季节,是一场与节气赛跑的季节,也是爷爷最忙碌的时候。他需要排兵布阵,谁负责下地割麦子、谁负责挑运麦把、谁负责晒谷子,几点下地、几点翻晒、如果下雨怎么办,他成为了这一切的总调度。
这是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初,从未上过学的爷爷,这时是生产队里的小队长,靠着自学,爷爷成为了村子里少有的,可以读书看报、了解国家形势的“文化人”。在1982年分田到户之前,村子里所有的土地都是整个生产队的,每个人每天从睡醒的那一刻开始,都是要为着生产队干活的。
作为生产队的小队长,爷爷要在头脑里对这些土地的位置、面积、质量有着清晰的地图,他需要知道哪块田缺肥料,哪块田缺水,哪块耐旱,哪块怕涝。要怎么分配劳动工具、怎么分配农活,怎么保证任务的分配既公平,又有所关照;既能按时交公粮,又能保证大家吃饱。
还有生产队里中秋节和过年的两次杀猪,那是一年里唯二的两次村民会分到猪肉的时候,猪肉、猪头、猪内脏怎么分,都需要制定规则,他也需要心里有一杆秤。
粮食的分配是与人口和劳动工分挂钩的,但是再公平公正,每家每户的粮食还是不足的。想要能吃上一碗纯净的白米饭几乎是不可能的。一点点的白米,混着䜺子 、胡萝卜煮成一锅,就着咸菜,就是大部分时节的吃食。孩子们放学后,要么要去割猪草,要么就是要帮着家里去摘麻菜,那是一种野菜,也是腌制咸菜的重要来源之一。所有人家的前后院里,但凡能找到的土地,都要种上蔬菜。红薯、胡萝卜、青菜、大白菜、大蒜、葱、辣椒、茄子、黄瓜、南瓜、冬瓜、茨菇……以填补粮食的紧缺。
对土地的这种渴望和珍视,成为了村民们信奉的真理。在他们的世界里,土地等同于粮食,而粮食等同于生活的底气。
即使到了现在,在新农村建设下的图景里,这个苏北村落里的每个人,依然是在想方设法去找到更多的土地,种上一点什么。几年前,奶奶家门前的小河,出于某种集体规划被填平了,但是不多日,便又看到被填平的土地上被种上了小白菜。不仅仅是这样一块“新增”的土地不可浪费,贯穿村子的路牙子上,被种满了玉米、小葱、大蒜。这种物尽其用,正是因为他们对土地的珍视。
因着粮食的短缺,人们对于粮食给与了最大的尊重。每个在田地里耕作的人,都发自肺腑地理解食物的来之不易。进而的,对能生产出粮食的土地,褒以无比的深情和珍视。
记忆里,爷爷奶奶是没有办法去扔掉任何东西的,那些过了期的鱼干、发了霉的木耳,也都被奶奶认认真真储存起来。艰苦岁月一路走来,他们无法允许自己有任何的浪费。我的母亲和婶婶无法按捺住帮爷爷奶奶收拾这些“存货”的心情,有时候是偷偷的,但一旦被发现,爷爷奶奶又会想方设法捡拾回来,然后说:“可以吃的,可以吃的,煮熟了就可以了。”
爷爷奶奶对于食物的这种珍视,就和奥吉布瓦人对枫糖的珍视一样。他们知道,在北方严冬漫长的土地上,枫树汁是一种生命的馈赠,是这个民族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希望。而村民们对于土地的珍视,就像奥吉布瓦人誓死捍卫自己的“白鱼场”一样。那片水域不仅是捕鱼的地方,更是部族的历史、记忆、神话和生活全部的交汇点。土地之于农民、湖湾之于部族,都不仅是资源,而是一种必须守护的身份与灵魂。
生活的本质
“苏西,你看,就是这种枫糖。”我和查理在小镇的一个小商铺里。货架上放着一款用玻璃罐装的很小瓶的枫糖,这和美国超市里一升装的枫糖看上去体量完全不一样。
“看上去好小一瓶。”我有点迟疑,更主要的原因是,价格和一升装的也没有区别。不过商家号称这枫糖是用柴火煮制而成,拥有着最传统的味道。我还是从货架上取了下来。我知道,那浓稠的、焦糖色的汁液,缓慢地渗透进松饼的缝隙间,会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味道。
我的儿子洛奇非常喜爱松饼,而枫糖是配松饼的必备材料。因为洛奇对于松饼的这种喜爱,查理坚持将每周日的早饭定成“松饼日”。不论我们去哪里,在加拿大、美国还是亚洲,我们的冰箱里都会储存着足够的枫糖。
这个做松饼的过程,孩子们从两三岁开始就参与了进来,最早的时候只是帮着搅拌面糊、打鸡蛋,然后就是端着小凳子站在上面看着爸爸煎松饼,再后来就是学着开机器打鲜奶油。查理坚持这么做,他说孩子们会记住家里松饼的味道,而这整个过程,最终会变成碎片的记忆,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但是现代人的生活太忙了,有同样的时间,是不是可以多做点别的呢。
做饭,需要去买菜、洗菜、切菜、炒菜,然后还需要在吃完这一切以后收拾和整理。其间花费的精力,如果能请个阿姨代办不好么,如果我们就点个外卖不行么?
“那生活本身是什么呢?”查理问我。
“什么意思?”我根本没有听懂查理的提问。
“就是你把所有的事情交付给别人去做,那你的生活本身是什么呢?”
“可以看电视,可以看书,可以休息啊!”我更为不解。
“苏西,原始的生活里,家里需要升火炉,一家人需要去森林里找柴火、劈柴,然后回来点火、升火。全部做完后,大家累得一身大汗,然后围在火炉前,听上去是不是一种家的感觉。”
“嗯。”
“现在有了电火炉,开一个开关就可以了,屋子里暖和以后,大家各看各的电视,这种家的感觉是不是弱了一些?”
“听上去好像是的。”
“所以做饭也是一样的。这整个过程,所付出的努力,孩子们是感受得到的。”
业余哲学家的查理,总是在这样的时刻,给我一个醍醐灌顶。
就像奥吉布瓦人一样,制作枫糖,是他们需要全家上阵的劳动,这是家族共同的事,是亲族间一起劳作、分享食物、传承故事的时刻。很多奥吉布瓦的孩子都会说,围着大锅,看枫树汁液咕嘟咕嘟变成枫糖的过程,是童年最温暖的家庭记忆之一。
奥吉布瓦部族里的老人们也总会绵绵不绝地讲述着这样一个故事。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枫树的汁液本身就是甜美的糖浆,人们只需要躺在树下面张嘴就可以享用,自然而然的,就变得越来越懒惰。创造者(Creator)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便把枫树的汁液变得稀释,人们必须经历一番收集、砍木、烧火、熬制的过程,才能最终获得枫糖,最终,懒惰慢慢变成了勤劳,七零八落的人们因着劳动被聚拢了起来。
老人们在叙述中,希望孩子学会劳动、学会合作、学会感恩。从小在巴查瓦納湾的湖水里浸润的查理,不知道是不是也从中受到了启迪。
生活的便利让我们误以为食物触手可及,也让我们渐渐忘记,它们曾走过的漫长路径与时间。在遗忘这些过程的同时,我们也失去了对土地的感恩。事实上,我们不断发明新的工具,只为把自己与土地隔绝得更远;在这些工具的庇护下,我们的记忆变得稀薄,甚至忘了脚下的土地曾经属于谁。
然而,真正的生活从不只在结果之中。与最质朴的劳动接触的本身,就是生活最朴素、最真实的形状,不断提醒我们来时的路,提醒我们曾与土地的连接。
当查理爷爷买下这一块林地的时候,他决定同他的父亲和叔叔一起用双手建出这座木屋的时候,他就领会了,这个劳动的过程对于家庭的意义。他应该也做好了日后全家人在这个林间小屋里共同劳作的准备,这是逃离现代化生活的一种方式。回到林间,回到湖边,回到我们要亲手和土地共处的时光。
路是要自己铺出来的,屋子的维修是要自己做的,冲马桶是需要去湖水里拎水的,柴火是需要自己劈的,饭是要自己煮的,桑拿房是要自己烧火的。
我猜测,查理爷爷希望孩子们在自然中,理解劳动,理解土地,理解生命的过程。我同时知道,我的爷爷奶奶,和那个苏北村落里的每个人,依然秉持着最朴素的态度面对生活,认真去劳动,认真去生活,因为他们从未脱离过土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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