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州城头的风,裹挟着南海咸涩的潮气,吹乱了一个白发老者的衣襟。他拄着一根枯木拐杖,颤巍巍地向北眺望。目力所及,唯有连绵起伏的青山,将这座天涯孤岛,圈成了一座走不出去的牢笼。
长安。那个他曾两度拜相、运筹帷幄的都城,已是“鸟飞犹是半年程”的遥远。
老者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意,口中低吟出一首绝笔诗:“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
他是李德裕,唐代最后的铁血宰相。此刻,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四年后,这位曾权倾朝野的政治家,在海南岛的瘴疠之地黯然离世。弥留之际,他的眼前是否浮现出长安的牡丹,曲江宴上的酒盏,还有那些权谋翻涌、理想炽热的峥嵘岁月?
![]()
一、长安少年郎,党争埋下的伏笔
唐贞元三年,长安城的宰相府邸里,一声婴孩的啼哭划破长空。赵郡李氏的名门光环,父亲李吉甫的宰相之尊,让李德裕自出生起,便站在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他自幼便展露出过人的天赋,经史子集过目不忘,胸中藏着经天纬地的抱负。但他偏偏不屑于走科举的寻常路——那条万千士人挤破头的独木桥,在他眼中,不过是皓首穷经的迂腐之举。他要凭真才实学,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仕途。
命运的伏笔,在元和三年悄然埋下。那一年的 制 举 考 试,成了搅动晚唐政坛的风暴眼。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三名考生,在策论中笔锋锐利,痛陈时弊,字字句句直指当朝权贵。彼时,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正高居相位,他认定这些批评是冲自己而来,当即向宪宗皇帝哭诉。
一场科举考试,最终以考官被贬、考生久不得升迁收场。朝堂之上,无形的裂痕悄然蔓延。牛僧孺、李宗闵一派,与李吉甫一脉,从此结下了不解的仇怨。
那时的李德裕还是个青涩少年,他或许未曾料到,这场父辈的恩怨,会如同一根无形的线,缠绕他的一生,最终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凭借门荫入仕的李德裕,被补授为校书郎。当父亲李吉甫在朝中身居高位时,他主动请求外放藩镇。这份避嫌的自觉,这份不攀附、不仗势的清醒,让世人看到了这个少年郎的政治智慧。在藩镇幕府的日子里,他褪去了世家子弟的浮华,沉下心来体察民生疾苦,熟悉军政要务,为日后的大展拳脚,积蓄着力量。
二、翰林三俊,宦海沉浮的开端
唐穆宗即位的那一年,李德裕的人生迎来了转折。他被召入翰林院,成为一名翰林学士。穆宗早在东宫时,便听闻过李吉甫的贤名,对李德裕更是青眼有加,朝廷的重要诏书,大多交由他起草。
在翰林院,李德裕与元稹、李绅意气相投,三人才华横溢,志同道合,被世人并称为“翰林三俊”。那段时光,是李德裕仕途里难得的高光时刻。他怀揣着匡扶社稷的理想,敢于直言进谏。
长庆元年,他针对外戚干政的弊病,上疏建议限制驸马与朝廷要员的私下往来,防止机密泄露。这份切中时弊的奏疏,被穆宗欣然采纳。李德裕的名字,开始在朝堂之上熠熠生辉。
可政坛的风云,从来都是变幻莫测。长庆二年,李逢吉入朝担任兵部尚书。此人与李吉甫素有旧怨,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地报复。他指使党羽罗织罪名,恶意排挤李德裕。
这一年的九月,李德裕被外放为浙西观察使,远赴润州。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排挤出权力中枢,也是他宦海沉浮的开端。
浙西之地,刚经历过王国清兵乱的洗劫,府库空虚,民生凋敝。李德裕没有沉溺于失意的苦闷,而是卷起衣袖,躬身入局。他以身作则,厉行节俭,将官府的节余全部用来供养军队;他整顿吏治,严惩贪腐,革除积弊。几年时间,江南大地便从一片狼藉中复苏,百姓安居乐业,弊风尽除。
![]()
三、党争白热化,权力漩涡中的起落
文宗太和年间,牛李党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朝堂之上,两派势力互相倾轧,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晚唐的政治搅得乌烟瘴气。
太和三年,李德裕被召回京城,担任兵部侍郎。宰相裴度对他赏识有加,极力举荐他为相。可李宗闵早已捷足先登,他凭借宦官的支持,坐上了宰相的宝座。一朝权在手,李宗闵便开始清算异己,李德裕再次成为牺牲品,被外放为义成节度使。
次年,李宗闵引荐牛僧孺入朝为相。牛李两党合流,对李德裕的打压变本加厉。凡是与李德裕交好的官员,尽数被排挤出朝廷。十月,李德裕又被改授为剑南西川节度使,远赴西南边陲。
西川是大唐的西南门户,与吐蕃、南诏接壤,战略地位至关重要。李德裕到任后,没有丝毫懈怠。他用一个月的时间,走遍了西川的山山水水,勘察山川城邑、道路关隘,亲手绘制出详尽的军事地图。他遣使前往南诏,晓以利害,成功说服南诏遣返了被俘的四千余名僧道、工匠。
在西川的两年里,李德裕西拒吐蕃,南平蛮蜒,整军经武,安抚百姓。曾经动荡不安的西川,在他的治理下,变得固若金汤,境内安宁。
太和七年,李德裕终于熬出头,被拜为同平章事,加授宰相之职,进封赞皇县伯。可这份荣耀,如昙花一现。他与李训、郑注等人政见不合,矛盾日益尖锐。太和八年,他再次被排挤出京,调任镇海节度使。
宦海沉浮,起起落落。李德裕的脚步,在京城与藩镇之间来回奔波。他的理想,在党争的漩涡中,时而被点亮,时而被浇灭。
四、会昌辅政,晚唐最后的荣光
唐武宗即位,成了李德裕政治生涯的转折点。这位雄心勃勃的帝王,一眼便看中了李德裕的经世之才。会昌年间,李德裕二度拜相,被擢升为太尉,封卫国公。
君臣相知,风云际会。李德裕迎来了人生的巅峰时刻,也为晚唐谱写了最后的荣光。
他以雷霆手段,推行一系列改革:平定泽潞刘稹之乱,削弱藩镇势力,重振中央权威;抵御回纥侵扰,收复失地,守护边疆安宁;大规模裁汰冗官,精简机构,提高行政效率;抑制宦官专权,收回权力,加强皇权统治;推行文化教育政策,重视典籍整理,弘扬儒学精神。
短短数年,风雨飘摇的大唐王朝,竟焕发出一丝中兴的气象。李德裕与唐武宗的君臣默契,被后世誉为“晚唐绝唱”。李商隐为他的文集《会昌一品集》作序时,盛赞他为“万古良相”。近代梁启超更是将他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列,称他为中国六大政治家之一。
彼时的李德裕,站在权力的顶峰,俯瞰着万里江山。他或许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实现匡扶社稷的理想,让大唐重现盛世荣光。
可他忘了,政治的棋局,从来没有永恒的赢家。
五、崖州绝笔,一代名相的陨落
唐宣宗继位,风云突变。这位新皇帝,对李德裕的权倾朝野早已心怀忌惮。一朝天子一朝臣,李德裕的命运,再次急转直下。
大中元年,李德裕被贬为潮州司马。还未等他在潮州站稳脚跟,第二年九月,一道新的贬谪诏书,将他发配到了更远的崖州,担任司户参军。
崖州,在唐代是名副其实的天涯海角。这里瘴疠横行,人烟稀少,是朝廷流放罪臣的蛮荒之地。从权倾朝野的宰相,到地位卑微的司户参军,李德裕的人生,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他在《与姚谏议合书三首》中,写下了自己的凄凉处境:“天地穷人,物情所弃,虽有骨肉,亦无音书,平生旧知,无复吊问……大海之中,无人拯恤,资储荡尽,家事一空,百口嗷然,往往绝食。”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曾经的座上宾,如今成了阶下囚。曾经的万贯家财,如今荡然无存。曾经的门生故吏,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大中三年的春天,李德裕独自登上崖州城头。他向北眺望,长安的方向,只有茫茫青山。他缓缓吟出那首流传千古的绝笔诗,诗成之时,泪洒衣襟。
同年十二月,李德裕在崖州病逝,终年六十三岁。他的两个儿子,追随他来到这片蛮荒之地,最终也殁于此。李氏子孙,从此在海南落地生根,繁衍生息。如今海南的许多李姓人家,都尊李德裕为先祖。
六、千年评说,党争的历史镜鉴
牛李党争,持续了近四十年,是晚唐政治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场旷日持久的权力斗争,本质上是两派势力对朝廷控制权的争夺,却也夹杂着政见的分歧。
李党主张强硬削藩,维护中央权威,官员选拔看重门第与实干;牛党则主张与藩镇妥协,科举取士看重文辞诗赋。两派的争斗,消耗了大唐的国力,加速了王朝的覆灭。
对于李德裕的评价,历来众说纷纭。宋代苏辙曾言:“牛党出于僧孺,李党出于德裕,二人虽党人之首,然其实则当世之伟人也。”司马光在评论维州事件时,认为“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义也”。
当代学者王炎平在《牛李党争考论》中,给出了公允的评价:李德裕是“唐后期政治最后一位大改革家,他的个人悲剧,乃是历史的不幸”。
![]()
千年时光流转,崖州城外的青山依旧层层叠叠,长安城中的牡丹,依旧年复一年地盛开。当后人再次读到“鸟飞犹是半年程”的诗句时,依然能感受到那位晚唐政治家的孤独与悲壮。
他的理想,在党争的漩涡中坠落;他的丹心,却如崖州城头的孤月,照亮了千年的历史长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