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阳：走过迷失，重构自己｜我们的四分之一世纪

编者按：2025年，经济观察报以“我们的四分之一世纪”为年终特刊主题，旨在通过数十位时代亲历者的故事，共绘一幅属于这段岁月的集体记忆图谱。

2025年冬日的北京，凌晨四点，当整座城市还沉浸在深沉的梦乡时，搜狐媒体大厦顶层的灯光如期亮起，张朝阳总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这种近乎苦行僧式的自律，已成为他“重塑”后深入骨髓的习惯。

跑步、游泳、煮咖啡、推演物理公式等日常之外，他将更多时间投入产品体验与用户反馈。“我要成为搜狐产品最深度的使用者。”张朝阳坦言，自己非软件工程师出身，创业初期过于聚焦营销而疏于产品，这是过去27年最大的遗憾。

如今，他每周在搜狐视频进行四场英语直播，已坚持9年零4个月。办公室长桌上，写满英语课程手稿的餐巾纸堆叠成山。这是他从创业初期保留的习惯，搜狐的命名与早期产品灵感均诞生于此。

张朝阳拒绝被年龄定义。直播中，他是扮演奥本海默讲解量子力学的网红老师；镜头外，他在搜狐视频关注流中与90后、00后打破圈层壁垒，在团队头脑风暴中提出比年轻人更前卫的构想。

与记者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中，他回顾了MIT（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求学的叛逆时光，感慨回国创业经历的冰与火般的洗礼，也描摹了在名利场中心被称为“互联网教父”的过往。在远超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长河里，张朝阳完成了一场自我放逐与回归。

从学术叛逆到互联网拓荒

张朝阳的成长轨迹充满反差。

“我在很多年里是很厌学、很拖延的一个人。”张朝阳在西安的工厂大院里长大，靠苦读考入清华大学，后远渡重洋到美国求学。

在美国期间，他看了大量电影，订阅《People Magazine》杂志，由此加深对美国社会的了解，这间接影响着他日后所创办的搜狐偏向娱乐的业务方向。

在MIT物理实验室，他较早接触到了互联网。因导师是从计算机专业跨界到物理领域，整个实验室弥漫着UNIX系统、编程计算、电子邮件等气息，这让张朝阳对计算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93年底拿到博士学位后，他没有像大多数同窗那样走向华尔街，他的目标是在未来路径规划中能以“最高效率”脱颖而出。

张朝阳做起了MIT与中国的环保交流项目的联络官，期间两次陪同MIT校长等回国交流。

1995年—1996年，互联网对于大多数中国人而言，还是一个近乎陌生的事物。

敏锐的张朝阳感受到了国内经济热潮与美国信息高速公路迅猛发展的趋势，毅然归国，一个人携互联网火种开启“拓荒模式”。但当时的中国还没有风险投资概念，张朝阳需要说服投资人接受项目彻底失败、血本无归的可能，这极度考验投资人的冒险精神。几乎没有人相信张朝阳，他只能重返美国，找关系、谈融资。

“融资简直太难了。”张朝阳顿了顿，仿佛回到了那一趟趟在太平洋上空来回穿梭的航班上。

屡吃闭门羹后，他终于获得了MIT媒体实验室创始人尼葛洛庞帝与爱德华罗伯特两位教授等的天使投资，成立爱特信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搜狐前身）。

1996年11月，爱特信（ITC）获得第一笔风险投资，投资者包括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尼葛洛庞帝、爱德华•罗伯特等（受访者供图）

1997年2月，尼葛洛庞帝来中国，给张朝阳加注投资。爱特信的第二轮融资中，IDG也参与其中，搜狐成为国内首家引入风险投资的创业公司。

张朝阳还辗转说服了英特尔、道琼斯等机构参投。“美国人脑子里，中国还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尽管两笔融资暂时缓解了钱袋子焦虑，但创业依然像闯关打怪：海外投资人既要求公司结构依照美国法律搭建，律师得是美国人，上市之后董事会还要求张朝阳去找猎头公司，四处寻找一个新的CEO人选，进而替换掉他自己。

当年，企业创始人逐渐“失语”甚至被踢出局的事并不罕见，张朝阳选择顶住压力，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坐在公司管理一号位上。

高光与迷失

“互联网不是单独对数据的获取服务，而是数据互相连接形成一个大陆架。”基于对互联网的观察，张朝阳觉得，“做内容服务不如做导航。”于是，他让爱特信推出了“搜乎”分类搜索，定位是做中文互联网领域的“指南针”，经过“搜乎”“指南针”“赛博空间”几易其名，随后爱特信推出了其战略产品“搜狐”，并确立了以导航为核心的发展方向。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但搜狐幸运地在当年7月挤上纳斯达克上市的末班车。他说，搜狐在上市前融了3000万美元，上市又融了约5000万美元，“日子好过一些了”。

可他转而提到，搜狐在商业模式的探索中，因支付渠道等基础设施的缺失，一度为怎么赚钱而焦虑。

作为搜狐的重要符号，张朝阳四处演讲。在四川大学，他曾面对广场上黑压压的听众。但在他激昂演讲的同时，内心却在计算：如果每个人给我一毛钱，我能收多少钱？我怎么才能收到这笔钱？

这一想法最终在搜狐落地：搜狐早期通过与中国移动等运营商的短信服务（SP业务）合作，以新闻订阅等方式获得了稳定收入来源，每条几分到几元不等的短信和彩信带来了可观的现金流。此外，通过引进《刀剑online》、《骑士》等网络游戏，搜狐进一步做大了收入蛋糕。

2002年，搜狐发动上网新变革，推出面向个人消费服务的“搜狐在线”（SOL）收费业务（受访者供图）

2002年，搜狐实现盈利，公司收购、扩张、股价攀升，一路高歌猛进，在2008年达到顶峰。期间，张朝阳近乎成为了公司的形象符号，以时尚偶像姿态登上杂志封面，在珠峰大本营开财报会议……搜狐走过了近10年黄金发展期，张朝阳也身处聚光灯的中央。

然而，辉煌与喧嚣之下，危机已悄然滋生。

张朝阳将1996年至2002年这六年生涯视为自己的“速成班”。期间，他艰难地融资，不得不与董事会反复博弈，虽然从中学到了治理企业的方法，但这个过程让他身心疲惫。

张朝阳将回国创业的经历形容为一场“冰与火”的洗礼：既有在美国苦读时的孤独，也有一夜成名后的喧嚣。巨大的落差使他一度陷入“精神危机”，甚至感到固有价值观正在崩塌。

在名利光环下，他坦承自己当时“get it into my head”（冲昏头脑），变得忘乎所以。他后来反思那时“不够努力”，早年的厌学与拖延演变成“不勤奋”，在功成名就后，将大量时间投入登山、娱乐和名利场社交中。

对产品细节的疏离，导致张朝阳缺乏对产品的深度思考。他最大的遗憾在于早期和百度的流量合作，当时搜狐满足于“Powered by Baidu”，直到搜狐决心自研搜索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未来的命门交给了对手。

搜狐曾开发过点对点通讯的业务SOQ，张朝阳说自己是“社交的信仰者”。然而，在腾讯从OICQ变身QQ、押注社交赛道期间，张朝阳未能躬身入局，打造出好的产品，致使搜狐错失机遇。

精神危机与救赎

当搜狐在惯性中发展，张朝阳依然感到无力，不是因为公司被超越，而是他个人状态亮起全面警报。

2011年左右，张朝阳开始从公众视野消失了。他后来回顾称，“那不只是困于名利，而是曲折人生成长多年积累的总爆发”，并将其定义为一段持续相当长时间的精神危机。

物理专业出身、偏好独立思考的张朝阳，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自我疗愈之路：他阅读大量脑科学、心理学的英文文献，与美国心理医生对话，向内求索，试图解构自己的痛苦。

他对记者讲起，自己在对抗精神焦虑时，充分研究了现代行为心理学，他说，“思考解决不了情绪，但思考可以设计行为，通过行为最后来改变情绪。”

正是这种极度理性的自我救赎，让张朝阳逐渐从那个迷失的成功者，变成了一个对世界充满敬畏的“谦卑者”。

2019年，张朝阳宣告回归。这不仅意味着他心理层面的痊愈，更是价值观的彻底重构：他不再追求做人上人，而更关注对社会、公司以及家人的责任。

如今，他的生活像一台精密仪器般自律，凌晨三点或三点半起床，工作至晚上七八点钟。他自己做饭、冲咖啡、倒垃圾，学习扫码点单、订外卖，“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没有深度使用产品，是张朝阳反思过去商业决策错失机会的最大“过错”。他直言，自己在精神危机爆发后，错过了移动互联网。

股价高达109.37美元的巅峰时刻已成历史。为重振搜狐，张朝阳亲上一线，直播、测试产品细节，与团队打磨视频社交产品“关注流”，试图为搜狐在移动互联网下半场找到新路径。

自2016年8月起，张朝阳每周有六天准时在搜狐视频里，进行英语直播，这既是他的个人兴趣，也是创始人重返一线后推动搜狐转型的决心。

2015年，张朝阳在首届“搜狐视频出品人大会”上提出打造知识化视频等新平台战略（受访者供图）

“视频自媒体的崛起是一场真正的革命。”在经历了长视频、千帆直播等尝试后，张朝阳将视频自媒体作为搜狐的新方向。

自2021年底开讲《张朝阳的物理课》后，他的英语直播课调整为每周4次。办公室里那些写满推导过程的餐巾纸手稿，见证着他的坚持。他带记者参观办公室时，还不忘打开移动电子大屏，展示他做过的物理推导演算。

如今物理课直播已持续四年多，让他重拾思维的兴奋。他感慨“轻舟已过万重山”，讲授物理既是对少年兴趣的补偿，更是其“认真做人”价值观的实践。

重回战场

张朝阳与记者对话当天，办公桌上摆着“热乎乎”的获奖证书——他写的《张朝阳的物理课》第三卷，在12月22日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相关机构举办的科普作品评选中获奖。

“吾将继续努力，讲好物理课。”他在朋友圈还预告，第四卷关于微分几何广义相对论的书将在2026年春天出版发行。在视频“内容为王”的竞争时代，张朝阳与搜狐将英语与物理这种专业知识分享课打造成直播的差异化王牌，让搜狐视频的关注流初具规模。

现在，作为搜狐最深度的产品使用者，张朝阳在自家平台进行着一场精准的商业试验，希望逐步把丢失的“找补”回来，但这并不意味着搜狐要不计代价地扩张。

对于AI浪潮，张朝阳保持着冷静的观察：商业模式仍未清晰，尽管一众科技公司涌入烧钱投入，搜狐不会盲目跟风，而是作为应用者，将重心置于尚未做透的视频社交领域。

凭借张朝阳的个人IP，搜狐维系着直播与视频业务的热度。据2025年第三季度财报，依托《天龙八部》等老IP，游戏业务实现盈利。

张朝阳认为自己做的一个正确的决定，是在盗版横行的时，宁愿承受错失机会的代价，也坚决拒绝违规业务，坚守“不作恶”底线，这源于其极强的风险意识，和对企业道德原则的坚守。

2013年，搜狐联手行业发布“中国网络视频反盗版联合行动宣言”，向日益严重的网络视频盗版和盗链行为宣战（受访者供图）

管理上，他信奉“忙而不累”，搜狐不追求“卷”，考核不单纯依赖KPI。他自称处于“二次创业状态”，希望员工因热爱而自发驱动。作为一号位，张朝阳蜕变的核心在于价值观的重塑。

他曾是“阳光财富”的信奉者，如今更注重自我管理，拒绝被标签化。坚持每日5公里跑步的他，感觉体能优于20年前。2024年横渡威海湾，2025年横渡南澳岛海峡，这一年一度的挑战虽具营销效果，但于他更是保持运动状态的自我挑战。

2025年9月，张朝阳横渡南澳岛-饶平湾海峡（受访者供图）

张朝阳办公室靠窗的角落放着一台跑步机，供无法户外奔跑时使用，保证每天完成运动目标。另一角落，一块彩色滑板和一辆公路赛车靠墙放着。

在物理和代码之外，张朝阳用各种方式找寻自己，与时代平静对话。今年上半年，张朝阳先是在搜狐新闻马拉松跑完半马，又为宣传搜狐视频播主大会头戴盔帽踏上滑板。时隔20年，他也从当年天安门广场滑板的意气青年，变成今天从容应对各种商业挑战的成熟企业家，时光荏苒，心境已然不同。

（作者 钱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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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玉娟

TMT新闻部记者 长期关注并报道TMT领域的重大事件，时刻保持新闻敏感，发现前沿趋势。擅长企业模式、人物专访及行业深度报道。 重要新闻线索可联系qianyujuan@eeo.com.cn 微信号：EstherQ1382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