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2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北京西郊冷风凛冽。军科学院家属院门口,一辆深绿色吉普车缓缓熄火,车门打开,李克农在卫士搀扶下踏着薄雪,步子不快却带着兴奋。他来探望的老友韩练成正在病休,当年在桂林相约共事,如今已是各握重任的两位“影子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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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刚叩了两下,就传来女主人的爽朗声音,汪萍把围裙一解,笑迎客人。李克农刚跨进客厅,便听见她轻声对屋里喊:“李经理到了。”称呼一出,韩练成愣神半晌,回过神来才笑骂:“都多少年了,还这么叫!”一句戏谑,把二十年前的暗线岁月拉回眼前。
李克农的“经理”身份源自1941年桂林办事处。那年,八路军在桂办对外以商号掩护,他自嘲是“李经理”,韩练成也依着叫。汪萍只知丈夫与这位“李经理”往来密切,从不细问细节,却把这外号牢牢记住。也正是这份“装糊涂”,让情报线多了一层天然屏障。
回溯1930年代,韩练成仍在西北军、桂系间辗转。1939年被白崇禧请到广西时,他已悄然倾向共产党。彼时的李克农在南方布点,经常出入韩府商讨抗战联络。汪萍肩挑家务,却能一眼分清哪些人可留餐、哪些人需另有安排。韩练成笑她“管内务的”,李克农私下则称其为“桂林后勤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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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5月,韩练成赴渝密见周恩来,正式转为地下党员。联络人仍是李克农。临别时李克农叮嘱暗号:“若有人提桂林李经理,就是自己人。”这一句话,在之后七年的隐秘斗争中救过不少同志。汪萍也因此学会了在国民党眼皮底下调度金条、棉布和安全住所。
1947年莱芜鏖战前夕,华东野战军敌工干部取道南京寻找韩练成,打开门的还是汪萍。她一句“七婶在家”化解了特务的窥探。之后张保祥被安插为“侄儿”,在她巧妙掩护下进出如常。多年后张保祥回忆:“若无七婶,南京那幢小楼早成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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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秋,兰州任职的韩练成因身份暴露危险倍增。他暗中南下上海,人已上船,汪萍却带着新生儿留守南京稳住局面。她给叶秀峰夫人送汤送线装布,借走动淡化特务注意。两个月后,她才悄悄携子辗转上海、香港,与丈夫会合进入解放区。
1949年冬天,北平城初雪。中央社会部办公区里,汪萍依旧端茶送水,被干部们半真半假称作“汪部长”。她笑答:“我可当不起,顶多算帮厨。”可是李克农心知肚明,这位吴县女子一次次把情报线从悬崖边拉回。
1955年授衔前夜,周恩来与韩练成长谈,希望授上将衔。韩练成摆摆手:“我不图名位,一枚中将足矣。”周总理理解他多年“隐形”身份的苦衷,没有再劝。颁发给起义将领的那袋黄金,也被韩练成如数上交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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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回到1960年的午餐桌。四菜一汤热气缭绕,狮子头油润柔韧。李克农夹了一块,笑问:“这味道倒像江南老宅,哪里学来的?”韩练成压低声音:“蛮兄,你猜?”李克农摇头。韩练成笑说:“当年叶秀峰家的老太太亲授,七嫂可是在特务堆里学艺呢!”李克农大笑:“没想到七嫂深藏不露。”
饭毕,老友取出毛笔,在便签上写下打油诗一首,调侃而又自嘲:“桂林重庆东黄坭,隐形至今未足奇。夫人再设后勤部,上将仍呼李经理。”随意几句,却点明了三人二十年的情谊与潜伏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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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深秋,基于战备需要,大批干部疏散西北。汪萍忙前忙后打包资料,连夜装箱。因过度疲劳,加之高原气候,她突发脑溢血,12月6日病逝银川。韩练成失语良久,只在日记里写下两行字:“同甘共苦四十载,再无并肩之人。”字迹凌乱,墨点飞溅。
1984年,韩练成病逝。公开讣告中仅称“爱国将领”,没有披露他漫长的隐蔽轨迹。可在熟悉内情的人看来,那串代号与暗号比任何军功章都沉甸甸。李克农早在1962年病逝,未能见证好友最后的平静岁月。
今日翻检档案,“李经理”“七哥”“七嫂”三个平凡称呼串起的是一条暗线,也是一段极少被书写的抗争史。名册里没他们的战斗序列,战史中也难见他们的番号,可正是这类不动声色的配合,给前线赢得了时间,也给后方送来了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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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勋章,无号角,偶尔一首打油诗,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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