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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回来的丈夫送我丝巾,闺蜜朋友圈的同款让我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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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蕴和出差回来的那晚,上海下着细密的秋雨。

他拖着行李箱进门时,肩头沾着潮湿的夜色,脸上带着半月未见的疲惫。我接过他的外套,闻到淡淡的烟草味——他戒烟已经三年了。

“婷婷,闭上眼睛。”他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难得的温柔。

我笑着照做。掌心传来丝绒盒子的触感,打开时,湖蓝色的丝绸如水般滑入掌心。那是一条爱马仕丝巾,橙色的马车图案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在机场精品店挑了很久。”他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觉得这个颜色最配你。”

我转身吻他,心里漾开温软的甜。结婚五年,他依然记得所有节日和纪念日,礼物从不缺席。

直到三天后的深夜。

我刷朋友圈时,手指突然僵住。唐尔岚的动态更新时间是二十三分钟前——九宫格照片里,她穿着黑色露肩连衣裙,颈间系着湖蓝色的丝巾。

配文只有四个字:心意无价。

同样的品牌,同样的图案,甚至同样的配色方案。我的指尖冰凉,反复放大那张照片。唐尔岚对着镜头微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流光。

窗外雨声又起,我转头看向身旁熟睡的韩蕴和。他的呼吸平稳,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做一个并不轻松的梦。

那条丝巾还搭在卧室的衣帽架上,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

我突然觉得,它美得像一个精致的陷阱。



01

韩蕴和出差的这半个月,我过得按部就班。

早晨七点起床,为他养的那缸热带鱼换水喂食,然后给自己做简单的早餐。

八点半出门,乘地铁去淮海路的设计公司上班。

晚上通常加班到八九点,回家后继续做私活。

这样的节奏持续了三年。

自从他升任销售经理,出差变得频繁,有时一个月要飞三四座城市。

我曾提议换个轻松些的工作多陪陪他,他总说:“婷婷,再拼几年,等买了更大的房子,你就能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笃定的温柔。我便信了。

所以他回来那晚的惊喜,确实让我开心了很久。那条丝巾我小心地收进衣柜,想着要配哪件米色风衣才好看。第二天是周六,唐尔岚约我去新开的咖啡馆。

“蕴和回来啦?”她一见面就笑着问,“礼物呢?快让我看看这位直男审美进步没有。”

唐尔岚是我大学室友,如今在静安寺一带做时尚买手。

她总是妆容精致,衣着时髦,和我这种喜欢素色简约风格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但这么多年,我们始终亲密。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丝巾照片。她凑近屏幕,睫毛眨了眨:“爱马仕啊,韩蕴和这次下血本了。”

“他说在机场精品店挑的。”我抿了口拿铁,“颜色确实好看。”

唐尔岚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突然笑起来:“我家直男要是这么有心,我做梦都能笑醒。”她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下周要去米兰看秀的事情。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在她新做的栗色卷发上。

她说话时手势丰富,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叮当作响——那是去年生日她送自己的礼物。

我偶尔走神,想起韩蕴和越来越深的黑眼圈。

晚上回到家,他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工作。我煮了红枣茶端进去,他接过杯子时,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腕。

“项目还顺利吗?”我问。

“有点棘手。”他揉了揉太阳穴,“对方公司换了对接人,很多细节要重新谈。”

我没有多问。他的工作我向来不懂,销售那些应酬和谈判离我的设计世界太远。只是这半年来,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凌晨才回家,身上带着酒气。

“对了。”他忽然抬头,“下周末爸生日,礼物我准备好了,你选束花吧。”

我点头,视线落在他电脑旁的烟灰缸——里面有两个崭新的烟蒂。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有些局促地合上了烟灰缸的盖子。

“偶尔抽一支,提神。”他解释。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按了按肩膀。他肩颈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这半个月他一定累坏了。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关于丝巾的异样感,被心疼压了下去。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机场精品店就那些款式,撞款也不是不可能。唐尔岚作为买手,拥有同款丝巾再正常不过。

周日我们去看了场电影,像大多数夫妻那样,在黑暗里握着彼此的手。

散场时路过珠宝店,橱窗里的钻戒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我多看了两眼,韩蕴和突然说:“等明年结婚纪念日,我给你换枚大的。”

“现在这枚就很好。”我晃晃左手,婚戒是简单的铂金素圈,内圈刻着我们的名字缩写。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这半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

02

周三公司团建,在巨鹿路的一家本帮菜馆。我系上了那条湖蓝色丝巾,配白色针织衫和灰色阔腿裤。同事林姐夸赞:“小吕今天气色真好,丝巾漂亮。”

“先生送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真贴心。”林姐四十出头,婚姻状况成谜,但总是妆容精致,“我前夫要是这么有心,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聚餐进行到一半,唐尔岚发来消息:“宝,明天有空吗?陪我去恒隆逛逛,想买双鞋。”

我回复好,顺手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半小时前发的,她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面前摆着香槟杯。定位是浦东国际机场。

“又要飞?”我问。

“嗯,去香港采购,三天就回。”她秒回,“这次给你带那款你喜欢的护手霜。”

聚餐结束后,我独自乘地铁回家。车厢里人不多,我靠在门边,玻璃窗映出自己系着丝巾的模样。湖蓝色确实衬肤色,韩蕴和的眼光一向不错。

可不知为何,我又想起唐尔岚朋友圈那张照片。

她系丝巾的方式和我不同——她在颈侧打了个精致的结,让丝巾垂在胸前一侧。

而我喜欢对折后绕一圈,让两端自然垂下。

只是巧合吧。我摇摇头,试图驱散心里那点不舒服。

家里黑着灯,韩蕴和还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没有回复。洗完澡出来已经十一点,他的电话才打过来。

“还在应酬,你先睡。”背景音嘈杂,有劝酒声和笑声。

“少喝点。”我说。

“知道。”他声音有些飘,“对了,丝巾你喜欢吗?”

“今天系了,同事都说好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喜欢就好。我这边还要一会儿,挂了。”

电话挂断得突然。我握着手机,莫名其妙地觉得那个问题问得有些刻意。就像……就像在确认什么。

夜深人静时,我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唐尔岚的朋友圈。她的动态更新频繁,一天至少三条。我往前翻,翻到她发机场照片那天更早的内容。

上午十点,她在健身房对镜自拍;下午两点,晒出新做的美甲;下午四点,是购物袋堆满后备箱的照片。再往下滑,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三天前的深夜,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发了一张很暗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在车里拍的。窗外是模糊的街灯,车内光线昏暗,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丝绒盒子。

配文只有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放大照片。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烫金的品牌Logo——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个标志性的马车图案,我太熟悉了。

心跳突然加快。我退出朋友圈,打开和韩蕴和的聊天记录。他回来那晚是周二,而唐尔岚这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上周六凌晨。

时间对不上。除非……

除非丝巾不是他回来那天才买的。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大眼睛。韩蕴和轻微的鼾声从客厅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大概是怕吵醒我,睡在了沙发上。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门口。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然蹙着,左手紧紧攥着手机。

那一刻,我很想摇醒他问个清楚。但最终我只是回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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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醒来时,韩蕴和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整齐地摆在餐桌上。他系着围裙在厨房洗锅,背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坐下问。

“十二点多。”他擦着手走出来,“看你睡了就没吵你。”

我咬了口煎蛋,犹豫着开口:“那条丝巾……具体是在哪个机场买的?”

他倒牛奶的动作顿了顿:“浦东啊,还能是哪儿。”

“T1还是T2?”我抬头看他,“我上次听说T2的爱马仕货比较全。”

他坐下来,拿起吐司慢慢涂黄油:“T2吧,记不清了。那天转机时间紧,匆匆忙忙的。”

“转机?”我捕捉到这个词,“你不是直飞回来的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他喝了口牛奶,喉结滚动:“本来是的,但临时改了航班,在广州转了一次。”

“怎么没听你说?”

“小事而已。”他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么细?”

“就是好奇。”我低头搅动牛奶,“想知道你挑礼物时的样子。”

他没有接话。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那缸热带鱼在角落里吐着泡泡,阳光透过鱼缸,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婷婷。”他突然开口,“我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可能……可能需要频繁出差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他避开我的目光,“公司在拓展新市场,我这个岗位必须跟进。”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早餐后他匆匆出门,说上午有重要会议。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向小区门口的背影。

秋风吹起他风衣的衣角,他走得很急,像在逃离什么。

中午我和唐尔岚在恒隆碰面。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妆容比平时更精致。

一见我就挽住我的手臂:“宝,你看我黑眼圈是不是重了?昨晚赶方案到三点。”

“又接私活了?”

“可不是嘛。”她叹气,“最近开销大,不多赚点不行。”

我们走进一家鞋店,她试了几双高跟鞋,最后选中一双酒红色的细高跟。刷完卡后,她突然说:“对了,你那条丝巾,我后来想了想,好像见过同款。”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

“就我们买手群里。”她低头整理购物袋,“有人晒过,说是男朋友送的。现在这些直男啊,审美都差不多,就知道买经典款。”

“是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那你觉得……男人送同款给不同女人,会是什么心理?”

唐尔岚转头看我,眼睛眨了眨:“那要看是什么关系了。如果是普通朋友,可能就是巧合。如果……”她停顿了一下,笑起来,“哎呀,你该不会怀疑韩蕴和吧?他可不像那种人。”

“随便问问。”我说。

那天逛街我有些心不在焉。唐尔岚接了几个电话,听起来都是工作相关。下午茶时,她去了洗手间,手机随意放在桌上。

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微信预览。发信人名字被隐藏了,但内容的前几个字清晰可见:“丝巾她喜欢吗……”

消息很快被后面的通知顶掉。我盯着那暗下去的屏幕,手心渗出冷汗。

唐尔岚回来时,我正低头搅拌已经冷掉的咖啡。她拿起手机看了看,眉头微蹙,然后快速回复了什么。

“公司的事。”她解释道,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回家路上,我在地铁里一直回想那个瞬间。是我看错了吗?还是真的有那么巧的事?

打开家门,韩蕴和难得地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见我进门,他合上了文件夹。

“今天这么早?”我问。

“嗯,回来处理点事情。”他起身帮我拿包,视线落在我空荡荡的脖颈,“丝巾怎么没系?”

“下午逛街热,取下来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好像很在意那条丝巾?”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送你的礼物,当然希望你喜欢天天戴。”

说得合情合理。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洗澡时,我听到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再缓几天……一定能凑齐……别逼太紧……”

我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等他挂了电话进来,我装作随意地问:“谁啊?这么晚还谈工作。”

“一个客户。”他神色如常,“催款催得急。”

“公司资金有问题?”

“没有,就是常规的流程。”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他的怀抱很暖,身上有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我靠在他怀里,却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半夜,我醒来发现身边空着。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我轻轻走过去,听到他在里面低声说话:“尔岚,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的……”

尔岚。

唐尔岚。

我扶着墙,指甲陷进掌心。书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宅的事需要时间……她不会轻易答应的……我知道,我知道钱要尽快还……”

我慢慢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04

周末我们去给公公过生日。老人家住在闵行老小区,房子是二十年前单位分的,虽然旧但很整洁。韩蕴和买了两瓶茅台,我订了蛋糕和鲜花。

公公很高兴,做了一桌子菜。饭间说起老邻居谢姨家的儿子买了新房,在徐汇滨江,一平米十二万。

“现在房价真是吓人。”公公感叹,“蕴和,你们那套房子贷款还清了吧?”

“还差一些。”韩蕴和给他夹菜,“不过快了。”

“那就好。”公公看着我,“婷婷,你妈妈留下的那套老宅,最近有人来问吗?”

我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阵子碰到以前街道的干部,说你们那片可能要动迁。”公公说,“要是真的,那可值钱了。”

韩蕴和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我母亲的老宅在虹口,是外公留下的石库门房子。

母亲去世后,那房子一直空着,我偶尔回去打扫。

动迁的消息传了好几年,始终没落实。

“暂时没听说。”我说。

吃完饭,韩蕴和陪公公下棋,我帮忙洗碗。

厨房窗户正对着小区的小广场,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其中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身影很眼熟——是茶室的谢琬阿姨。

谢阿姨和我母亲是旧识,我小时候常去她的茶室写作业。母亲去世后,她待我如亲侄女。

“妈,我下去跟谢阿姨打个招呼。”我对婆婆说。

茶室就在小区门口,小小的门面,挂着竹帘。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谢阿姨正在泡茶,见是我,眼睛弯起来:“婷婷来啦。”

我坐下陪她喝茶。她今年五十出头,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多。茶室里只有我们两人,熏香的味道让人心安。

“谢阿姨,最近生意好吗?”

“老样子。”她给我斟茶,“倒是你,看起来有心事。”

我勉强笑笑:“没什么,就是工作忙。”

她端详着我的脸,突然说:“上周三晚上,我看到蕴和了。在陕西南路那个街角,和一位女士在一起。”

我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你别急。”谢阿姨按住我的手,“他们像是在争执什么,声音不大,但表情都不好看。那女士很年轻,穿着时髦,拎着爱马仕的包。”

“大概……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发紧。

“晚上九点多吧。”她回忆,“我正好去朋友家回来。蕴和背对着我,但身形我认得。那女士侧着脸,卷发,挺漂亮。”

卷发。唐尔岚就是栗色卷发。

“他们说了多久?”

“也就几分钟。”谢阿姨叹气,“蕴和上车走了,那女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打车离开。婷婷,阿姨不是要挑拨你们夫妻关系,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

谢阿姨又给我倒了杯茶,茶香氤氲中,她轻声说:“你妈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憋着。婷婷,有时候该问的就要问,该查的就要查。”

离开茶室时,她塞给我一罐桂花龙井:“安神的,晚上睡不好可以喝一点。”

回到家,韩蕴和已经陪公公下完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公公拉着我的手说:“婷婷,有空常回来。你妈妈不在了,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我心里一酸,点头说好。

回去的车上,韩蕴和专心开车,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夜景。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斑斓的光带,这个城市繁华依旧,可我突然觉得陌生。

“蕴和。”我开口,“你上周三晚上九点多,在陕西南路做什么?”

车子轻微地晃了一下。他握紧方向盘:“见个客户。怎么了?”

“客户是女的?”

他转头看我一眼:“是女客户,有问题吗?”

“谢阿姨看到了。”我说,“她说你们在争执。”

沉默在车内蔓延。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个客户很难缠。”他终于说,“压价压得厉害,我有点着急,声音大了些。”

“什么样的业务需要晚上九点在街角谈?”

“她临时有空,我就过去了。”他的解释流畅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婷婷,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没有。”我转回头,“就是随口问问。”

车子重新启动。一路无话。

回到家,他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打开手机。唐尔岚的朋友圈更新了,她在香港维多利亚港,背景是璀璨的夜景。配文是:“有些决定很难,但必须做。”

我点开评论,输入又删除,最终什么也没发。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关掉手机,走进卧室。床头柜上,那条湖蓝色丝巾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拿起来,丝绸的触感冰凉顺滑。

标签还在内侧,上面写着品牌、材质、产地。我仔细看洗涤说明时,手指摸到标签边缘有一点不平整。

凑近灯光看,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破损——像是原本有什么东西被撕掉了。



05

周一上班,我请了半天假。韩蕴和的同事沈耀华住在浦东,我需要见他一面。

沈耀华是韩蕴和部门的副总监,四十五岁,精明能干。他和韩蕴和关系不错,偶尔会来家里吃饭。上个月他女儿出国留学,我们还送了红包。

我约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他准时出现,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吕今天怎么有空?”他笑着坐下,“蕴和知道你来吗?”

“他不知道。”我点了两杯美式,“沈哥,我有事想问你。”

他似乎预料到什么,笑容淡了些:“你说。”

“蕴和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沈耀华端起咖啡,没有立刻喝:“工作上确实压力大,几个项目都在关键期。”

“不是工作。”我看着他,“是钱方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环顾四周。上午的咖啡馆人不多,只有角落里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笑。

“小吕,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他压低声音,“但既然你问了……上个月,蕴和跟我借了二十万。”

我握紧咖啡杯,指尖发白:“理由呢?”

“他说有笔急用,周转一个月就还。”沈耀华叹气,“我当时没多想,就借了。但这个月到期,他让我再宽限几天。我问了两次,他都含糊其辞。”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他还向别人借过吗?”我问。

“这我不清楚。”沈耀华犹豫了一下,“不过……有次我听到他打电话,好像在跟什么人保证,说下个月一定还清。听口气,对方挺急的。”

“对方是男是女?”

“这倒没听出来。”他顿了顿,“小吕,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沟通。蕴和这个人要强,有事可能憋着不说。你好好跟他谈谈。”

我点点头:“沈哥,这事暂时别告诉蕴和我来问过你。”

“我明白。”

离开咖啡馆,我在街边站了很久。秋风吹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二十万的借款,深夜的争执,同款的丝巾,还有唐尔岚那些暧昧不明的朋友圈。

碎片开始拼凑,渐渐显露出我不愿相信的轮廓。

回到家,我打开书房的电脑。韩蕴和有两台手机,一台工作用,一台私人用。私人那台他总是随身带着,但旧的那台还在抽屉里。

那是他去年换下的iPhone,他说准备当备用机,但一直没怎么用。我充上电,开机。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一直没改。

相册里没什么新照片,通讯录也是旧的。我打开云服务,登录他的Apple ID——密码还是我的生日加他的名字缩写。

同步需要时间。我坐在椅子上等待,看着进度条缓慢移动。书房窗外能看到小区的中心花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隐约传来。

曾几何时,我和韩蕴和也讨论过要孩子。他说等经济稳定些,等买了更大的房子。我总是说好,不着急。

现在想来,那些“等”和“不着急”,也许都是拖延的借口。

同步完成。我点开信息记录,最近的都是垃圾短信。但当我点开iMessage时,呼吸停滞了。

有一个没有保存姓名的号码,最近半个月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大部分是语音通话记录,但也有文字信息。

最后一条是四天前:“丝巾她收下了吗?”

上一条是对方发的:“明天见面说,老地方。”

再往上翻:“合同我看过了,漏洞在第七条。她不懂这些,好办。”

“钱必须月底到账,我这边拖不住了。”

“放心,她最信任我。”

“蕴和,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我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冰凉。那个号码没有备注,但我太熟悉了——那是唐尔岚的工作号,她曾用这个号拉我进过买手群。

聊天记录里反复出现“老宅”“合同”“过户”这些词。韩蕴和在一条语音转文字的消息里说:“婷婷那里我会想办法,她听我的。”

最后,我看到了那条让我浑身发抖的信息。

发送时间是韩蕴和出差回来前三天。唐尔岚说:“礼物我已经买好了,同款的两条。你回来那天给她,就说在机场买的。她不会怀疑。”

韩蕴和回复:“好。另一条你怎么处理?”

“这你不用管。记住,丝巾是信号,表示按计划进行。”

对话在这里结束。

我关掉手机,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窗外的笑声还在继续,阳光明媚,可我觉得冷,刺骨的冷。

五年婚姻,十年友情,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而我,是戏里那个蒙在鼓里的傻瓜。

06

我没有立刻摊牌。

愤怒和伤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去,留下冰冷的理智。我需要知道更多,需要证据,需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唐尔岚从香港回来了,约我喝下午茶。我如约前往,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衬衫,没有系那条丝巾。

“宝,你看我是不是晒黑了?”她一见面就抱怨,“香港太热了,差点中暑。”

我看着她精心修饰过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一起哭过笑过,分享过无数秘密。而现在,每个表情都像戴着面具。

“尔岚。”我搅拌着面前的奶茶,“有件事想问你。”

“嗯?”她低头回消息,心不在焉。

“如果你最好的朋友和你丈夫同时背叛你,你会怎么办?”

她打字的手指停住了。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笑了笑,“最近看了部剧,剧情很狗血。”

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那要看是什么性质的背叛。如果是误会,就解开。如果是真的……”她停顿了一下,“那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说得对。”我点头,“对了,你上次说看到同款丝巾,是在哪个买手群?能拉我进去看看吗?”

“那个群满了,早就不加新人了。”她回答得很快,“而且都是行业内部交流,很无聊的。”

“是吗。”我喝了口奶茶,甜得发腻。

接下来半小时,我们像往常一样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她说了很多香港见闻,买了什么,吃了什么,语气轻快自然。

如果不是亲眼看过那些聊天记录,我根本不会怀疑。

临走时,她突然说:“婷婷,你妈妈那套老宅,最近有没有考虑处理掉?”

来了。我心里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认识一个做房产投资的朋友,说你们那片可能要城市更新。”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如果能提前入手,等规划出来,转手就能赚几倍。”

“我不太懂这些。”

“我可以帮你呀。”她笑得真诚,“合同什么的我都看过,保证你利益最大化。反正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变现做点投资。”

“我考虑考虑。”我说。

“尽快哦,机会不等人。”她拍拍我的手,“我是为你好。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不会害你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件事。有次我发烧在宿舍躺了一天,她翘课去给我买粥,喂我吃完药,守了我一下午。

那时的她是真的关心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尔岚。”我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大四那年,我失恋喝醉了,你把我背回宿舍,吐了你一身。”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突然说这个?当然记得,你重死了。”

“那时候你说,男人会变,但姐妹是一辈子的。”我看着她,“这话现在还作数吗?”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几秒钟后,她移开视线:“当然作数。婷婷,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事。”我站起身,“可能是没睡好。我先回去了。”

她没有挽留。

回到家,我打开母亲留下的文件盒。

老宅的房产证、土地证、还有各种权属文件都在里面。

母亲去世前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她总说:“婷婷,这些都是你的保障,要收好。”

我一页页翻看,都是些看不懂的法律条文。最后,在盒底发现一份泛黄的遗嘱公证书——母亲把房子留给了我,单独所有,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但有一条补充说明:如果房屋动迁,所得款项由我自行处置。

我拍了照,发给学法律的同学咨询。等待回复时,韩蕴和回来了。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的乌青更重了。见到我,他勉强笑了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请假了。”我合上文件盒,“有点累。”

“那你休息,我来做饭。”他脱下外套,往厨房走。我看着他背影,忽然开口:“蕴和,如果我们需要一大笔钱,你会怎么办?”

他背影一僵:“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他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我会想办法。借也好,赚也好,总不会让你操心。”

“如果是五十万,一百万呢?”

他沉默了几秒:“婷婷,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移开视线,“今天碰到以前的同学,她丈夫做生意失败,欠了好多债,房子都抵押了。我就想,要是我们也遇到那种情况怎么办。”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不会的。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你陷入那种境地。”

他的掌心温暖,眼神诚恳。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就好。”我抽回手,“去做饭吧,我饿了。”

晚饭时他格外殷勤,不停给我夹菜。电视里放着财经新闻,主播在分析房地产市场。当提到“城市更新中的产权纠纷”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蕴和。”我看着电视,“你说,如果老宅真的要动迁,我们拿那笔钱做什么?”

他放下筷子:“你想做什么?”

“换套大房子吧。”我说,“带落地窗的,能看见江景的那种。”

“好。”他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都听你的。”

那天夜里,我假装睡着。凌晨两点,他悄悄起身,去了阳台。我眯着眼睛,看到他点了一支烟,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月光很亮,照亮他半边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挣扎,那不是为了工作,而是更深重的困境。

过了一会儿,他拨通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了关键词:“……再给我一周时间……她会签字的……我知道风险……”

电话打了十分钟。挂断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最后,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翻身背对着阳台,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07

同学第二天就回复了我。

“遗嘱没问题,房产是你的个人财产。但要注意,如果婚后对房屋有重大修缮或扩建,且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对方可能主张相应权益。另外,动迁款一旦进入共同账户,性质可能发生变化。”

我回复谢谢,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韩蕴和和唐尔岚想要老宅,但他们知道直接要我不会给。所以需要设计一个“合情合理”的途径,让我自愿签字。

动迁是个很好的借口。如果我相信老宅马上就要动迁,而他们又提供一个“稳妥”的投资方案,我很可能会同意把房子变现,然后把钱投进去。

到时候,钱到了他们控制的账户,一切就由不得我了。

想通这一点,我反而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需要反击。

周四,我主动约唐尔岚逛街。她欣然答应,我们约在国金中心。今天她戴了块新表,玫瑰金的表盘,镶着一圈碎钻。

“新买的?”我问。

“嗯,在香港机场免税店淘的。”她晃了晃手腕,“便宜了差不多两万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前天整理书房时,我无意中发现了韩蕴和出差那趟的票据夹。

里面有一张香港机场免税店的消费小票,时间是他出差期间,商品栏写着“腕表”,金额正好是这块表的价格。

现在,这块表戴在唐尔岚手上。

“对了。”在甜品店坐下后,我说,“你上次说的那个房产投资的朋友,我能见见吗?”

她眼睛一亮:“当然可以。你终于想通了?”

“老宅空着确实浪费。如果真能投资赚钱,也是好事。”我挖了一勺蛋糕,“不过我对这些不懂,得仔细看看合同。”

“放心,我让他把合同发给你,你先看看。”她拿出手机,“要不就约明天?他刚好有空。”

“明天不行,我要加班。”我说,“下周二吧,地点你定。”

“好。”她快速打字,嘴角上扬,“婷婷,相信我,这笔投资绝对稳赚。到时候你就有资本做更多想做的事了,比如开个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她说这话时,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我大概真的会被感动。

“尔岚。”我看着她,“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环境变了,人自然就变了。”

“那初心呢?都不重要了吗?”

“初心……”她重复这个词,眼神飘向窗外,“有时候,生存比初心重要。”

我们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南京西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种故事,有的圆满,有的破碎。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韩蕴和发来的消息:“晚上要陪客户吃饭,不用等我。”

我回复:“好。”

抬头时,发现唐尔岚也在看手机。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柔软,那是女人收到心爱之人消息时特有的神态。

我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五年的婚姻,十年的友情,原来在利益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逛街结束后,唐尔岚开车送我回家。等红灯时,她忽然说:“婷婷,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踩下油门,问题就这样悬在半空。

“看是什么事。”我说,“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不行。”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家时,韩蕴和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他的平板电脑,平时他都随身带着,今天可能是走得匆忙忘了。

我盯着那个平板,心里挣扎。最后,我还是拿了起来。

密码试了两次都不对。第三次,我输入了唐尔岚的生日——那是我们大学时一起为她庆祝过无数次的日期。

屏幕解锁了。

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好笑。笑自己太蠢,笑他们太明目张胆。

平板上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大部分是工作文件。但在最近打开的文档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是:“最重要的日子。”

我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唐尔岚生日,也不对。最后,我试了老宅的地址编号。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有三份文件。

一份是老宅的产权分析报告,标注了可能的动迁估值和操作方案。

一份是投资合同草案,甲方是我的名字,乙方是一个我没听过的投资公司。

还有一份,是韩蕴和签字的借款合同,借款金额八十万,出借人正是那家投资公司,担保人一栏赫然写着唐尔岚的名字。

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期限六个月,抵押物是韩蕴和那辆奥迪车。但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如主债务人不能按期还款,担保人有权要求第三方资产抵偿。”

第三方资产。指的是我的老宅。

我浑身冰凉。原来不是二十万,是八十万。韩蕴和不但自己借了巨款,还把唐尔岚拖下了水。现在还款期将近,他们走投无路,只能把主意打到老宅上。

一切都说通了。

我拍下所有文件,把平板放回原处。然后走到阳台,拨通了谢阿姨的电话。

“谢阿姨,我想请您帮个忙。”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一切如常。

韩蕴和依然早出晚归,偶尔会对我欲言又止。唐尔岚则频繁地约我见面,话题总是绕不开老宅投资。我每次都敷衍过去,说合同还在看,需要考虑。

其实我早就找律师朋友看过了。

那份投资合同漏洞百出,一旦签字,老宅的处置权就会落到那家空壳公司手里。

而韩蕴和的借款合同更是陷阱,担保条款写得模棱两可,完全可以被解释成我需要用个人资产为他的债务负责。

“这是典型的欺诈。”律师朋友在电话里说,“楚婷,我建议你直接报警。”

“再等等。”我说,“我想知道他们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周末,韩蕴和难得没有应酬。吃过晚饭,他坐在沙发上,几次看我,似乎有话要说。

“婷婷。”他终于开口,“关于老宅的事……”

“怎么了?”我假装专注地看着电视。

“我听说,你们那片真的确定要动迁了。”他坐到我身边,“有个朋友在规划局,说文件已经下来了,只是还没公示。”

“是吗。”我转头看他,“那挺好的。”

“但是……”他握住我的手,“动迁流程很复杂,如果没有专业的人帮忙,可能会吃亏。尔岚认识的那个投资公司,其实也做动迁咨询,他们可以全权代理。”

“代理费不便宜吧?”

“尔岚说了,看在她的面子上,只收很低的费用。”他急切地说,“我们可以先把老宅委托给他们评估,等动迁款下来,再让他们帮忙投资。这样钱生钱,比你单纯拿一笔动迁款划算得多。”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已经演练过很多遍。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求婚那天,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蕴和。”我轻声问,“你做这一切,真的是为我好吗?”

他怔住了,眼神闪烁:“当然。你是我妻子,我不为你好为谁好?”

“那八十万的借款呢?”我平静地问,“也是为了我好吗?”

他的脸瞬间煞白。握住我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你……你怎么知道?”

“沈耀华借你的二十万,你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唐尔岚手腕上的表,还有你平板里的合同。”我一样样数着,“韩蕴和,你以为我真的是傻子吗?”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开始发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你和唐尔岚。”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我和她没什么,只是……只是合作关系!”

“合作骗我?”我甩开他的手,“合作算计我妈妈留下的房子?”

“我没有!”他红了眼睛,“婷婷,你听我解释。我借那笔钱是为了投资,本来能赚的,谁知道项目黄了……债主天天催,我实在没办法……”

“所以就和唐尔岚一起骗我?”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韩蕴和,五年夫妻,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提款机吗?”

“不是的!”他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真的爱你,真的想给你好生活。投资失败是意外,我也不想这样……尔岚说她有办法,只要老宅变现,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所以你就同意了。”我冷笑,“用我们的婚姻,用我的信任,去填你们的窟窿。”

他颓然坐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一刻,他不是那个沉稳的销售经理,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失败者。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悲哀。

“借款合同上,担保人是唐尔岚。”我说,“她为什么愿意为你担保?”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她说……她说只要老宅的事办成,她可以抽三成佣金。剩下的钱,够我还债,也够我们换大房子。”

“那我们呢?”我问,“这件事之后,我们的婚姻怎么办?”

他愣住了,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看,在他们的计划里,只有钱,没有感情,没有未来。

“明天,唐尔岚约了我见那个‘投资朋友’。”我说,“你会去吗?”

他迟疑着,最后点了点头:“尔岚说……最好我也在场,这样你更可能签字。”

“好。”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明天,我们就把一切都了结吧。”



09

约见的地点在谢阿姨的茶室。

这是我和谢阿姨商量好的。她今天特意歇业,茶室里只有我们几个人。监控开着,录音设备也准备好了。

我到的时候,唐尔岚和一个陌生男人已经到了。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一副精英模样。他自称姓陈,是那家投资公司的副总。

“吕小姐,久仰。”他递上名片,“尔岚经常提起您,说您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接过名片,笑了笑:“陈总客气了。尔岚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

唐尔岚坐在一旁,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套装,妆容精致。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换上职业化的笑容。

“婷婷,陈总专门抽出时间,咱们今天就把合同定下来吧。”她说,“动迁的消息这两天就会公布,咱们得抓紧。”

“不着急。”我坐下,“等我先生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韩蕴和推门进来了。他看到茶室里的阵仗,脚步顿了顿。谢阿姨从后间出来,端着茶盘。

“蕴和来啦。”谢阿姨笑着打招呼,“今天我这小地方可热闹了。”

韩蕴和点点头,在我身边坐下。他不敢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韩先生。”陈总开口,“合同您看过了吧?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韩蕴和看了我一眼,“我听婷婷的。”

“那就好。”陈总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吕小姐,这是正式版本。您只需要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三个月内,动迁款就能到账,然后我们会按照最优方案进行投资,预计年化收益率能达到15%以上。”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慢慢翻看。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唐尔岚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韩蕴和低着头,额头冒汗。

翻到最后一页,我放下合同。

“陈总,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这份合同里的乙方,鸿达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但实缴资本只有十万。”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样的公司,有能力运作动迁和投资业务吗?”

陈总的笑容僵住了。唐尔岚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吕小姐,公司实力不能只看注册资本……”

“那看什么?”我打断他,“看你们怎么合伙骗人?看你们怎么伪造动迁文件?还是看你们怎么利用夫妻关系和友情来实施欺诈?”

“婷婷!”唐尔岚站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为了帮你!”

“帮我?”我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打印的文件,摔在桌上,“帮我签下这份能让你们卷走我所有财产的合同?帮我用我妈妈留下的房子,去填韩蕴和八十万的债务窟窿?”

韩蕴和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唐尔岚后退一步,撞到了椅子。

“你……你都知道了?”她声音发颤。

“从我看到你朋友圈那条丝巾开始,我就知道了。”我看着她,“不,也许更早。从你频繁地约我,从你总是把话题引向老宅,从你手腕上那块用韩蕴和信用卡买的手表。”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韩蕴和试图辩解。

“那是怎样?”我转头看他,“你说啊,韩蕴和。当着谢阿姨的面,当着这位陈总的面,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婷婷……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他们说要起诉我,要让我身败名裂……尔岚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所以你就同意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用我们的婚姻,用我们五年的感情,去换你的解脱?”

“我没有选择!”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婷婷,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催债电话,公司里流言四起,领导已经找我谈过话了……如果再不还钱,我就真的完了……”

“那我们的家呢?”我问,“你考虑过吗?”

他沉默了。

唐尔岚突然冷笑一声:“吕楚婷,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一套价值几百万的老宅,有稳定的工作,你当然可以清高。蕴和呢?他每天活在恐惧里,你关心过吗?”

我看向她,这个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所以你就趁虚而入?利用他的困境,利用我们的信任,来达到你的目的?”

“我是想帮他!”她提高音量,“也帮你把闲置资产盘活!老宅空着就是浪费,变现投资有什么不对?”

“用欺诈的方式?”我拿起合同,“用虚假的动迁消息?用漏洞百出的投资方案?唐尔岚,你到底是想帮他,还是想从这里面分一杯羹?”

她的脸红了又白,最后变得铁青。

陈总站起身:“吕小姐,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也没必要继续谈了。不过我要提醒你,韩先生的债务是实实在在的,如果到期不还,担保人唐小姐有权追偿。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套老宅能解决的了。”

“哦?”我笑了,“陈总这是在威胁我?”

“只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几个事实。”我拿出手机,“第一,韩蕴和的借款合同里,担保条款的效力存疑,我已经咨询过律师。第二,你们伪造动迁文件的行为涉嫌欺诈,证据我已经保留。第三……”

我看着唐尔岚:“你从我这里借走的那十五万,借条还在我这里。你说三个月还,现在已经半年了。”

唐尔岚瞪大眼睛:“你……你居然在这个时候提这个?”

“为什么不能提?”我问,“你能算计我的房子,我不能要回我的钱?”

茶室里一片死寂。谢阿姨站在柜台后,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是韩蕴和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婷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钱我会想办法还,房子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别离开我……”

他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狼狈不堪。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起来。”我说,“韩蕴和,起来。”

他不动,只是哭。

“我让你起来!”我提高音量。

他缓缓站起来,脸上满是泪痕。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离婚吧。”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碎了。五年婚姻,无数个日夜,最后只剩这三个字。

韩蕴和摇着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唐尔岚突然抓起包,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唐尔岚,我们的友情,从今天起,到此为止。那十五万,一周内还给我。否则,法庭见。”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几秒钟后,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总也匆匆离开,茶室里只剩下我和韩蕴和,还有柜台后的谢阿姨。

“谢阿姨,今天谢谢您。”我说。

“婷婷……”谢阿姨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想哭就哭吧。”

我摇摇头:“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看着韩蕴和,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此刻陌生得像个路人。

“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老宅是我的,跟你没关系。债务是你个人的,你自己解决。”我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我会让律师把离婚协议发给你。”

他呆呆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茶室。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韩蕴和没有争什么,在协议上签了字。搬走那天,他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书。那缸热带鱼留给了我,他说:“你照顾得比我好。”

我没有去送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搬家公司的车驶出小区,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样吧。

唐尔岚在第三天还了钱。银行转账,没有一句话。我把借条拍照发给她,然后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十年的友情,十五万买断。想想真是讽刺。

老宅我没有动,还是定期去打扫。母亲的照片摆在客厅的柜子上,笑容温柔。我坐在她曾经坐过的藤椅上,想象她如果在世,会怎么说。

“婷婷,妈妈只希望你平安快乐。”

可是妈妈,快乐太难了。

谢阿姨偶尔会叫我过去喝茶。

她从来不提那些事,只是给我泡各种安神的茶,说些街坊邻里的闲话。

有时候我会在她那里坐一下午,看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间会治愈一切。”她说。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需要多久。

韩蕴和的消息我后来零星听到一些。

他辞了工作,去了另一个城市。

债务好像还没还清,但至少不用每天被催债了。

沈耀华说他走之前喝得大醉,一直说对不起我。

对不起。多轻飘飘的三个字。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整理衣柜,又看到了那条湖蓝色的丝巾。它躺在抽屉最里面,依然崭新如初。

我拿出来,走到阳台。夕阳西下,天边燃着绚烂的晚霞。丝巾在风里飘荡,像一片湖蓝色的云。

然后,我点燃了打火机。

丝绸燃烧得很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焰是橙黄色的,边缘泛着蓝光,很美。我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一缕轻烟,消散在风里。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就像烧掉一段已经死去的过去。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给自己做了丰盛的早餐,给鱼换了水,然后坐在窗前等日出。

天边渐渐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然后,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窗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离婚证办好了,随时可以来取。”

我回复:“谢谢,下周去拿。”

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充满生机。我摸了摸那片叶子,起身去换衣服。

今天要去见一个新客户,一个艺术画廊的改造项目。对方说很喜欢我的设计风格,希望能有长期合作。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是清亮的。我对自己笑了笑,拿起包。

电梯里遇到隔壁的邻居,一个刚搬来的年轻女孩。她冲我笑笑:“早啊,姐姐今天气色真好。”

“早。”我说。

走出楼门,秋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脚边。

我踩过落叶,走向小区大门。路还很长,但至少,我可以自己决定方向。

阳光很好,洒了一地金黄。

就这样吧。不回头,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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