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红色的通知书
那封印着烫金徽章的红色通知书,被我爸从信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像一团火。
我爸时亦诚,一个在钢铁厂干了半辈子,腰和脾气都被磨弯了的男人,捏着那封信,手指头都在抖。
他没先给我,而是递给了我妈傅筝。
“孩儿她妈,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啥。”
他的声音也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妈正弯腰拖地,拖把杆上缠着几圈发黑的布条。
她接过信,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很慢,很仔细地撕开封口。
客厅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我知道那是什么。
一个星期前,我就在网上查到了自己的录取信息。
清华大学。
我没敢说。
在这个家里,喜悦是一种需要被批准的情绪。
而批准权,永远不在我手里。
我弟时念深,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耳机里传来咋咋呼呼的喊杀声。
他听见动静,不耐烦地摘下一边耳机。
“吵什么啊?”
我妈没理他,她抽出那张薄薄却分量千钧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弟游戏里的电流声,和我爸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我妈把通知书放回信封。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爸,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没有我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没有高兴,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淬了冰的平静。
“时杳。”
她叫我的名字。
“考上了啊。”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点点头,嗓子发干。
“嗯。”
“清华。”
她又补了两个字。
“嗯。”
我爸在一旁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清大!咱老时家祖坟冒青烟了!清大啊!”
他想过来拍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被我妈一个眼神给冻住了。
“嚷嚷什么。”
我妈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准确地敲在我爸的兴奋点上。
他立刻噤了声,笑容僵在脸上。
“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我妈淡淡地说,把通知书扔在茶几上,那抹红色,在积着灰的玻璃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以后总是要嫁人的。”
我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你还真考上了?不是吹牛啊?”
他把游戏暂停,坐直了身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妈,清华一年学费多少钱?好几万吧?咱家哪有那钱。”
我爸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刚刚那点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半点不剩。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知道,这个家,当家做主的是我妈傅筝。
钱,更是在她手里攥得死死的。
我妈没接我弟的话,她重新拿起拖把,一下一下,用力地擦着地砖的缝隙。
“杳杳考上大学,是喜事。”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得庆祝一下。”
“晚上,妈给你包饺子。”
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猪肉大葱的,你不是最爱吃吗。”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底。
猪肉大葱。
那是我弟时念深最爱吃的。
我从小到大,都讨厌大葱那股辛辣呛人的味道。
我妈,她知道的。
小标题:录音笔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满了。
书桌上堆满了高三用过的复习资料,最上面放着一支小巧的录音笔。
那是我高二时,班主任送我的。
她说我记性好,但上课容易走神,可以用这个录下老师讲的重点,反复听。
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着。
我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我把它放进口袋,走出了房间。
家里的气氛很诡异。
我爸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下落了一地烟灰。
我弟戴着耳机,重新沉浸回他的游戏世界。
我妈在厨房里,传来“梆梆梆”的剁馅声,密集得像一阵急雨。
我靠在厨房门边。
“妈,我来帮你吧。”
我妈没回头。
“不用,厨房地方小,你出去等着。”
她的背影有些僵硬。
“一个读书人,做什么厨房的活。”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我没动,目光落在她手边的案板上。
白花花的肉馅,掺着翠绿的葱花,已经被剁得很细。
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瓶,没有标签。
看起来像是装调味料的瓶子,但比寻常的盐瓶、味精瓶要大一些。
我妈拿起那个瓶子,拧开盖子,往肉馅里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妈,这是什么?”
我状似无意地问。
我妈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
“哦,这是妈托人买的‘提鲜粉’,放一点,饺子馅儿更香。”
“你不是嫌外面的饺子味精多吗,这个好,是天然的。”
她的解释,天衣无缝。
但我看见了,她撒完粉末后,飞快地把那个瓶子藏到了橱柜最深的角落。
那个角落,堆满了陈年的杂物,是家里的卫生死角。
如果不是刻意藏东西,没人会把手伸到那里去。
我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支冰凉的录音笔。
晚饭前,我爸被我妈打发出去买酒。
我弟还在打游戏,嚷嚷着饿死了。
我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煮饺子。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溺水的白色飞蛾。
我走进去,说:“妈,我饿了,先给我盛一碗吧。”
我妈正拿着漏勺,准备往外捞饺子。
她听到我的话,动作停住了。
“着什么急,马上就好。”
“我太饿了,头晕。”
我捂着额头,装出虚弱的样子。
这是我惯用的伎俩,从小到大,每次我想从这个家得到点什么,都得先示弱。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碗。
那是家里最好看的一个碗,平时只有来客人才用。
她用漏勺,小心地给我捞了满满一碗饺子。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去客厅吃吧,小心烫。”
她把碗递给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我接过碗,指尖被烫得一缩。
“谢谢妈。”
我低着头,快步走出厨房。
回到我的房间,我立刻锁上了门。
我没有动筷子,只是把碗放在书桌上。
然后,我打开窗户,一股热风涌了进来。
楼下,是这个城市傍晚的喧嚣。
我把窗帘拉上,只留下一条缝。
我从书包里,拿出了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录音笔。
班主任送我的那支,其实有两支。
一支旧的,音质不太好了,被我用来录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一支新的,一直没舍得用。
今天,它派上了用场。
我把口袋里那支旧的、正在录音的笔,轻轻放在了书桌上,正对着那碗饺子。
然后,我拿着新的录音笔,悄悄走出了房间。
02 厨房里的秘密
我爸买酒回来了。
一瓶红星二锅头,一瓶廉价的红葡萄酒。
他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得喝点好的。
我妈把三盘饺子端上桌。
两大盘,一小盘。
她把那盘最小的,推到我面前。
“杳杳,这盘是你的,趁热吃。”
我爸给我弟倒了一杯可乐,给我倒了一杯红酒。
“来,杳杳,爸敬你一杯,祝我们家的大才女前程似锦!”
他举起酒杯,满脸红光。
我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喝你的吧,废话真多。”
我爸的笑容又一次僵住。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酸又涩。
“念念,你也多吃点。”
我妈夹起一个饺子,放进我弟碗里。
“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我弟头也不抬,嘴里塞满了饺子,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妈做的最好吃。”
我看着我面前那盘猪肉大葱的饺子。
又看了看他们面前那两大盘韭菜鸡蛋的。
原来,她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猪肉大葱,是专门为我一个人准备的。
“姐,你怎么不吃啊?”
我弟终于发现我的异常,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圈油渍。
“不合胃口?”
他语气里带着挑衅。
“妈专门为你做的,你可别不给面子。”
我妈也看向我。
“怎么了?不舒服?”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摇摇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
“没有,就是……有点烫。”
我把饺子放在嘴边,吹了吹,却没有吃下去。
“我想起一件事。”
我说。
“我有个同学,她也考上北方的大学了。她妈妈怕她吃不惯,特意给她炒了一大瓶牛肉酱,让她带去学校。”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我妈的表情。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又给我弟夹了一个饺子。
“我们班主任说,北方的菜口味重,清华的食堂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继续自言自语。
“妈。”
我忽然叫她。
“你会给我做牛肉酱吗?”
我妈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
“你想吃?”
“嗯。”我点头,“我想带着去学校,想家的时候,就吃一口。”
“想家?”
我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考那么远,不就是为了离这个家远远的吗?”
“现在说想家,不觉得假吗?”
我爸在一旁打圆场。
“孩儿她妈,你怎么说话呢?孩子想吃,你就给做点呗。”
“做?拿什么做?牛肉多贵你不知道?”
我妈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她要去读大学了,一年几万块的学费生活费,你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
“念念明年也要上高中了,补课费、资料费,哪一样不要钱?”
“这个家,都要被她给拖垮了!”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像一把生锈的刀,刮着我的耳膜。
我弟停下筷子,皱着眉。
“妈,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我妈指着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时杳,我问你,这大学,你是不是非读不可?”
来了。
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非读不可。”
“好,好,好!”
我妈连说三个“好”字,眼里的寒意几乎要结成冰。
“你有志气!你翅膀硬了!”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去吧!这个家,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我跟你爸,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们只有念念一个儿子!”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但我没有哭。
我知道,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尤其是在这个家里。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把筷子夹着的那个饺子,放回了盘子里。
“妈,你别生气。”
我轻声说。
“我不读了。”
小标题:农药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爸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杳杳,你胡说什么?”
我弟也愣住了。
我妈的表情最精彩。
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又被一丝怀疑所取代。
她死死地盯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破绽。
“你说真的?”
“嗯。”我点头,“我不读了。”
“我想通了,妈说得对,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我去打工,挣钱给念念交学费。”
我话说得极其平静,也极其诚恳。
我爸急了。
“不行!绝对不行!考上清华,怎么能不读呢?”
他“啪”地一拍桌子,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敢在我妈面前拍桌子。
“你疯了?那是清华!”
我妈却笑了。
她眼里的怀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满意。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第一次,主动地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
“杳杳,妈就知道你最懂事,最心疼妈。”
“你放心,等你弟弟以后出息了,他不会忘了你这个姐姐的。”
她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温柔得,让我毛骨悚然。
“快,把饺子吃了吧,都快凉了。”
她指了指我面前那盘饺子,催促道。
“妈特意为你做的。”
我看着那盘饺子,心里一片冰冷。
原来,她怕的,不是我去读大学花钱。
她是怕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怕我这个可以随时为她儿子牺牲的工具,脱离她的掌控了。
她要的,不是我不去读大学。
她要的,是我的命。
这样,我就永远无法成为她儿子的“拖累”。
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的爱和资源,都给她唯一的儿子。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看着她,也笑了。
“妈,我不吃这个。”
“我想吃韭菜鸡蛋的。”
我指了指我弟碗里的饺子。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我给你弟包的,你就吃你自己的。”
“为什么?”我歪着头,天真地问,“都是饺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姐,你别无理取闹了。”
我弟不耐烦地说,“猪肉大葱的怎么了?我有时候也吃啊。”
“是吗?”
我看向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太好了。”
我站起来,端起我面前那盘饺子,走到了我弟身边。
“念念,既然你也喜欢吃,那姐姐这碗,就让给你吧。”
“姐姐不饿。”
说着,我把整盘饺子,“哗啦”一下,全都倒进了我弟的碗里。
他的碗本来就装得满满的,这一下,饺子堆成了一座小山,汤汁都溢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弟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饺子山。
我爸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时杳!你干什么!”
她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她冲过来,想把我弟手里的碗抢走。
但已经晚了。
我弟正值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饭量小。
看我把饺子倒给他,他只当是姐姐的“谦让”,还带着一丝挑衅。
他赌气似的,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猪肉大葱的饺子,狠狠地塞进嘴里。
“吃就吃!谁怕谁!”
他大口地咀嚼着,还示威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妈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眼睁睁地看着我弟,把那个饺子咽了下去。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充满了血丝。
“不……不要吃……”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念念……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她疯了一样,去抠我弟的嘴。
我弟被她吓到了,往后一躲。
“妈,你干嘛啊!疯了吗!”
他刚说完这句话,脸色就变了。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捂住了肚子。
“妈……我肚子……好疼……”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然后,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世界,安静了。
我妈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儿子,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几秒钟后,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整个屋子。
“念念——!”
03 冰冷的决定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小区的宁静。
我爸已经完全慌了神,抱着我弟,语无伦次地喊着他的名字。
我妈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她看着地上的时念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不是的……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是给那个贱丫头的……”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混乱的客厅里,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餐桌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我的心,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迅速地把我弟抬上担架。
一个护士问:“病人吃了什么?”
我爸六神无主,说不出话。
我妈只是哭,疯狂地摇头。
我走上前,指了指桌上那盘被我弟吃了一个的饺子。
“他吃了这个,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
然后,我看向我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是我妈,亲手做的。”
我妈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我。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仿佛我才是那个下毒的凶手。
我爸跟着救护车走了。
我妈被邻居扶着,也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家里,瞬间空了。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刺鼻的呕吐物的味道。
我没有动。
我走到我的房间,关上门。
我拿出那支旧的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我拿出那支新的录音笔,也按下了停止。
我把两支笔里的音频文件,都导进了我的旧手机里。
那是我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一部二手智能机。
我把音频文件,加上了密码,分别存在了几个不同的文件夹里。
一份,是厨房里,我妈说那是“提鲜粉”的对话。
另一份,是饭桌上,她亲口承认,这个家只有念念一个儿子,要我放弃读大学,去打工养弟弟的全部过程。
最后一份,是刚刚,她瘫在地上,亲口说出那碗饺子是给我准备的。
证据,确凿。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楼下,救护车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我家指指点点。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们家,就成了这个小区的“名人”。
我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我要报警。”
我的声音,异常冷静。
“我怀疑,我妈妈蓄意投毒,谋杀亲生女儿。”
“对,那个被毒害的人,就是我。”
“只是,被我弟弟,误食了。”
小标题:警察局
警察来得很快。
带队的是一个很年轻的警察,眉眼干净,眼神却很锐利。
他叫闻景深。
他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我,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你母亲要毒害你?”
“是的。”
“证据呢?”
我把我那盘原封未动的饺子,推到他面前。
“这盘饺子,就是证据。”
“你可以拿去化验。”
“还有这个。”
我把那个被我妈藏在橱柜角落的白色塑料瓶,找了出来。
瓶子里,还剩下大半瓶白色的粉末。
我把它放在桌上时,闻景深身后的一个老警察,脸色变了。
“这是……百草枯?”
闻景深拿起瓶子,凑近闻了闻,脸色也沉了下来。
“小张,把这些都作为证物封存。”
他吩咐道。
然后,他转向我。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母亲要害你?”
“因为我考上了清华。”
我说。
闻景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就因为这个?”
“对。”
我把那封红色的通知书,拿了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们不想让我去读,觉得女孩子读书浪费钱。”
“他们想让我打工,挣钱给我弟弟用。”
“今天晚上,我妈说,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特意给我包饺子。”
“就是这盘,猪肉大葱的。”
“但我从小就不吃大葱,全家都知道。”
“而我弟弟,最爱吃猪肉大葱。”
我说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闻景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我脸上。
那是一种,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
“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他问。
我拿出我的旧手机,点开了其中一个音频文件。
是我妈在厨房里,说那是“提鲜粉”的录音。
然后,是饭桌上,她逼我放弃学业的录音。
最后,是她看着倒地的儿子,说那碗饺子是给我准备的录音。
每一段录音,都像一把重锤,敲在寂静的客厅里。
闻景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录音的?”
“从她提出要给我包饺子的时候。”
“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她了?”
“不是怀疑。”
我摇摇头。
“是确定。”
“在这个家里待了十八年,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闻景深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我回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吧。”
“好。”
我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灯光昏黄,满室狼藉。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我知道,从我踏出这个门开始,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里是我的地狱。
04 偷梁换柱
在警察局,我待了一整夜。
闻景深亲自给我做的笔录。
他问得很详细,从我小时候开始,问到今天晚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我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地剖析着自己这十八年来的人生。
缺席的父爱,偏执的母爱,被捧在手心里的弟弟,和被视作空气的我。
一件件,一桩桩,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被我强行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了上来。
我说到,我妈为了省钱给弟弟买游戏机,把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部搜走。
我说到,冬天,我弟有厚厚的羽绒服,而我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我说到,每次开家长会,我爸妈都只去我弟的班级,我的座位旁边,永远是空的。
我说到,我高烧到三十九度,我妈却只顾着给我弟炖鸡汤,让我自己去诊所。
说着说着,我以为我会哭。
但我没有。
我的眼睛很干,很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当失望积攒到极致,剩下的,就只有麻木。
闻景深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他没有给我任何同情的眼神,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但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笔录做完,天已经亮了。
闻景深合上本子。
“医院那边来消息了。”
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紧。
“时念深……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情况不太好。”
闻景深看着我。
“百草枯,没有解药。”
我愣住了。
虽然,这是我预料之中的结果。
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那个从小跟我抢东西,嘲笑我,看不起我的弟弟。
那个被我亲手,推进深渊的弟弟。
他要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是报复的快感?还是手足的悲悯?
好像都不是。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化验结果也出来了。”
闻景深继续说。
“你那盘饺子,还有那个白色瓶子里的粉末,都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百草枯成分。”
“足够致死。”
“时杳。”
他叫我的名字。
“你母亲傅筝,和你父亲时亦诚,我们已经进行了传唤。”
“傅筝对投毒事实,供认不讳。”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问。
“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去北京。”
我说。
“去上学。”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离开警察局的时候,闻景深送我到门口。
“这个你拿着。”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很沉。
“这是我们警局同事凑的一点钱,不多,你先拿着当路费和学费。”
我愣住了。
“我不能要。”
“拿着吧。”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不是施舍,这是……一个普通人,对一个勇敢的女孩,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持。”
“时杳,你很勇敢。”
他说。
“到了北京,好好生活,忘了这里的一切。”
我捏着那个信封,指尖有些发烫。
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很勇敢。
我抬起头,想对他说声谢谢。
却看到,警察局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爸,时亦诚。
他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更驼了。
他看到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忽然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
“杳杳……”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弟弟……他快不行了……”
“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见我干什么?”
我冷冷地问。
“看我死了没有吗?”
“不是的……杳杳……你别这么说……”
我爸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都是爸没用……是爸对不起你……”
“你妈她……她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
“一时糊涂,就要下毒杀了自己的女儿?”
“时亦诚,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
“从小到大,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女儿?”
“在你们眼里,我不过就是给时念深铺路的一块垫脚石!”
“现在,他快死了,你们想起我了?”
“晚了!”
我冲他吼出这些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我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我没有去医院。
我找了一个小旅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睡了很久,久到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很多未接来电。
都是我爸打来的。
我一个都没有接。
有一条闻景深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时念深,没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短信,关掉了手机。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阳光正好。
05 最后的晚餐
时念深的葬礼,我没有去。
我爸又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闻景深的电话。
他说,案子要开庭了,我需要作为证人,出庭。
“好。”
我答应了。
开庭那天,我见到了我妈。
她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被法警押着,从我面前走过。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
她也看到了我。
她的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刀子,狠狠地剜在我身上。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大概已经死了一千次,一万次。
在法庭上,我再一次,平静地陈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我提交了所有的证据。
录音,物证,人证。
铁证如山。
我的陈述,清晰,冷静,有条不紊。
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平静。
检察官问我:“被告人傅筝,平时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说:“很好。”
“她会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在我生病的时候,也会给我买药。”
“只是,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不是我。”
“而是,如何让我健健康康地活着,好为她的儿子,奉献我的一生。”
我的话,让整个法庭,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看到,坐在旁听席上的我爸,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看到,被告席上的我妈,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胡说!”
她忽然像疯了一样,冲我咆哮。
“我没有!我没有那么想!”
“我只是……我只是怕你走了,念念没人管了……”
“他是你弟弟啊!你当姐姐的,为他付出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为什么要害死他?”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我当初生下你的时候,就该把你掐死!”
她的咒骂,歇斯底里。
法官敲响了法槌,法警上前,按住了她。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仇恨而扭曲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觉得,可悲。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不明白,她错在哪里。
她不觉得重男轻女是错。
她不觉得牺牲女儿的人生是错。
她甚至不觉得投毒杀人是错。
她唯一觉得错的,是她精心策划的谋杀,出了意外。
死的,不是该死的那个。
而是不该死的那个。
小标题:判决
法庭最后陈述。
我妈的律师,试图从“母爱”和“家庭压力”的角度,为她博取同情。
他说,傅筝是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村妇女,思想传统,一心只为儿子着想。
他说,她毒害女儿,只是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他说,现在,她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得到了最惨痛的惩罚。
希望法庭,能够从轻判决。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律师,也没有看我妈。
我的目光,落在法官身上。
“我不同意从轻判决。”
我说。
“因为,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蓄谋已久。”
“如果那天晚上,死的是我,那么,在所有人看来,这都只是一场意外。”
“一个贫困家庭的女儿,因为无法承担高昂的学费,心理压力过大,而不幸‘食物中毒’身亡。”
“没有人会怀疑我的母亲。”
“她会拿着我的死,换来邻里乡亲的同情和捐款。”
“然后,用那笔钱,心安理得地,去培养她的儿子。”
“我的死,对她来说,不是悲剧,而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幸运的是,我活下来了。”
“不幸的是,我的弟弟,成了我的替罪羊。”
“但这不是我的错。”
“是她,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儿子。”
“所以,她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法律,如果连一个母亲蓄意谋杀自己孩子的罪行,都可以因为‘爱’和‘糊涂’而宽恕。”
“那么,法律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的话说完,全场寂静。
最后,法庭宣判。
傅筝,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像一滩烂泥。
我爸在旁听席上,嚎啕大哭。
我转身,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看到闻景深,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等我。
他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
“结束了。”
他对我说。
“嗯。”
我点点头。
“都结束了。”
06 尘埃落定
我爸来找过我一次。
在那个我住了几天的小旅馆。
他看起来,比法庭上更憔悴了。
他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些水果。
“杳杳。”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爸来看看你。”
我没有让他进来,也没有出去。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道门,对峙着。
“你……什么时候走?”
他小心翼翼地问。
“后天。”
“哦……哦……”
他点点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够不够?”
“够了。”
我说的是闻景深给我的那个信封。
我没动,但我知道,那笔钱,足够我撑到大学毕业。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我。
“杳杳,你……还认我这个爸吗?”
他的眼里,充满了希冀和恐惧。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却从未给过我父爱的男人。
看着这个在我妈的强势下,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的沉默,他的退让,他的视而不见。
何尝不是一把,将我推向深渊的手。
我摇了摇头。
“从你们决定让我死的那一刻起。”
我说。
“我就没有父母了。”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他把手里的网兜,放在旅馆门口的地上。
“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看着地上的水果,有苹果,有香蕉。
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但我没有去捡。
我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小标题:车票
我订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硬座,二十多个小时。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警察局。
我想把那个信封,还给闻景深。
他不在。
他的同事告诉我,他出差了。
我把信封,留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附上了一张纸条。
“闻警官,谢谢你。钱我不能要,你的恩情,我记下了。祝好。”
走出警察局,我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把旧的卡,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过去的一切,都随着那张小小的卡片,被我彻底抛弃。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
我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封红色的通知书。
这就是我的全部行李。
检票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
“信封我让同事先帮你收着了,密码是你的生日。等你安顿好了,再把钱转给你。这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时杳,北京的风,比家里硬,多穿点衣服。——闻景深”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是这一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我拉黑了这个号码,删掉了短信。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资助。
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牵挂。
我的未来,要靠我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干净,坦荡,无所畏惧。
火车,缓缓开动。
窗外的城市,在视野里,慢慢倒退,越来越小。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知道,我自由了。
07 新生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我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陌生的田野,陌生的村庄,陌生的城市。
一切,都是新的。
车厢里很吵,有孩子的哭闹声,有大人的谈笑声,有泡面的香味。
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拿出那支新的录音笔,戴上耳机。
里面,是空的。
我按下了录音键。
我想,把这火车的声音,录下来。
把这奔向新生的声音,录下来。
二十多个小时后,火车到达北京西站。
我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阳光透过高楼大厦的缝隙,洒在我身上。
暖暖的。
我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湛蓝的天空。
有飞机,拉着长长的白线,飞向远方。
我拿出手机,开机。
没有一个未接来电,没有一条未读短信。
世界,清净得仿佛我是一个新生的人。
我打开地图,搜索去清华大学的路线。
然后,我背着包,汇入了拥挤的人潮。
去学校报到,注册,领宿舍钥匙,买生活用品。
一切,都有条不紊。
我的宿舍,是四人间。
室友们都很好,热情,开朗。
她们好奇地问我家是哪里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笑着说:“很远的地方。”
“他们都是普通人。”
没有人,追问。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更精彩。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课余时间,找了好几份兼职。
家教,图书馆管理员,餐厅服务员。
我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想过去。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会想起那个昏暗的客厅,想起那盘致命的饺子。
想起我妈那张扭曲的脸,和我爸那个佝偻的背影。
但那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遥远,模糊,不真切。
我的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但我知道,荒原之上,会有新的种子,破土而出。
大一的寒假,我没有回家。
我留在北京,打工,挣钱。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水饺。
韭菜鸡蛋馅儿的。
我蘸着醋,一个一个,慢慢地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进碗里。
这是那件事之后,我第一次哭。
不是为谁,也不是为什么。
只是为了,那个劫后余生的,我自己。
哭过之后,我擦干眼泪,继续吃。
饺子,很好吃。
活着,也很好。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北京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时杳?”
是闻景深。
“新年快乐。”
他说。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我握着电话,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夜。
远处,有烟花,在空中,绚烂地绽放。
一朵,又一朵。
照亮了整个夜空。
也照亮了,我的眼睛。
“新年快乐。”
我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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