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民国十年冬,淮北的雪下得尤其大,鹅毛大雪连着下了好几日。
白马渡村,村里村外白茫茫一片,这种天气基本上也都没啥活计可干了,基本上都是窝在家里。
村东头的姜秀莲家,便成了妇人们冬天里最好的去处。
她家男人杜志远在安庆府做漆器生意,发了点小财,家里是村里少有的几户砖瓦房,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屋里也烧上了炭盆,暖和得很。
这天清晨,村里的周巧凤就揣着个针线笸箩出了门。
她快步走到另一家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不一会儿,又有三两个妇人陆续从各家出来,手里都拿着些鞋底、布料之类的活计,叽叽喳喳地汇合到一处,朝着姜秀莲家走去。
“今儿个可真冷,手都冻僵了,不做活计,就在秀莲家烤烤火也舒坦。”一个妇人呵着白气说。
“可不是嘛,就她家男人有本事,舍得烧炭。”另一个附和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周巧凤走在最前头,心里却有些嘀咕。
昨天她才跟姜秀莲吵了一架,吵得脸红脖子粗。
姜秀莲那张嘴,是出了名的不饶人,骂她“偷汉子”,她也毫不示弱,反唇相讥,说姜秀莲是守活寡,“不下蛋的母鸡”。
话虽说得难听,但都是村里妇人常见的口舌之争,吵完了,气消了,第二天该怎样还怎样。
她今天第一个上门,也是存着点化干戈为玉帛的心思。
一行人说说笑笑,转眼就到了姜秀莲家门口。
可走到院门前,几个人发现姜秀莲家那扇厚实的木头院门,此刻正虚掩着。
“咦?秀莲今天咋没关门?”一个妇人奇怪地问。
“是啊,她男人不在家,她一个人住,平日里门闩插得比谁都紧,生怕遭了贼。”
“兴许是起得早,忘了关吧。”
“秀莲!秀莲妹子!我们来串门啦!”周巧凤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喊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更奇怪的是,连接着堂屋的烟囱,黑黢黢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秀莲?你在家吗?”周巧凤又喊了一声,屋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会是……出啥事了吧?”一个胆小的妇人拉着周巧凤的衣角,声音发紧。
“别瞎说!兴许是身子不舒坦,还在睡着呢。”周巧凤用力推开了堂屋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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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门开了。
众人定睛往里看,只见堂屋正中的那个大铜炭盆里,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炭块和一堆冰冷的灰烬。
屋里比外面还要阴冷,像是冰窖一般。
平日里,只要她们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今天却截然相反。
“秀莲!姜秀莲!”
周巧凤大步跨进堂屋,朝着里屋的门走去。
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里屋的情形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见姜秀莲趴在床边,半个身子在床上,半个身子垂在床下,保持着一个极其扭曲和痛苦的姿势。她身上的衣服倒是穿得整整齐齐,但那张平日里总是透着泼辣劲儿的脸,此刻却面如金纸,嘴唇发紫。
口鼻处,有几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更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是,她的身下、床沿和地上,到处都是呕吐物。
那些秽物与血迹混杂在一起,散发出的那股酸腐恶臭,正是她们刚刚闻到的味道。
“啊——!!!”
周巧凤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门口,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妇人,只是壮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周巧凤被她们的惊叫声惊醒,也跟着发疯似地往外跑。
几个人冲出姜家大院,跌跌撞撞地跑到村里的主道上,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
“死人啦!死人啦!姜秀莲死啦——!”
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雪村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不一会儿,各家各户的门都打开了,穿着厚棉袄的村民们纷纷从屋里钻出来,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和疑惑。
他们围住那几个吓得语无伦次的妇人,七嘴八舌地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巧凤她们抖得话都说不囫囵,指着姜秀莲家的方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死了”、“好惨”、“吐了好多东西”。
很快,村里的族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几个后生的搀扶下,也闻讯赶来了。
他听完妇人们断断续续的描述,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都别慌!”
族长顿了顿拐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你们几个,带我过去看看。”
族长点了两个胆子大的壮年汉子,跟着周巧凤她们,重新回到了姜秀莲家。
院子里依旧阴冷,族长走进堂屋,闻到那股异味,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进里屋,而是站在门口,探着身子朝里望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倒吸一口凉气,缓缓地退了出来,对着身后的两个汉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再看了。
“去摸摸看,身子还热不热。”族长沉声吩咐道。
一个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走进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姜秀莲露在外面的手腕。
片刻后,他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跑出来对着族长摇了摇头:“族长,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
族长长叹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他环顾四周说道:“这不是一般的病死。老三,狗剩,你们俩腿脚快,马上,立刻去县城保安队报案!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
被点到名的两个年轻后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拔腿就往村外跑去,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茫茫雪地里。
“剩下的人,都听着!”
族长又提高了声音,“从现在起,这个院子谁也不准再进去!你们几个,就守在院门口,别让任何人靠近,特别是不能让猫狗进去,保护好屋里的东西!等县里的官爷来了再说!”
几个人领命守住了院门,其余的村民则被族长遣散了。
但人们哪肯就此散去,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不远处,对着姜家院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秀莲才三十岁,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说死就死了?”
“死状那么惨,还吐了血,肯定是被人害了!”
“谁会害她?她男人杜志远又不在家,远在安庆府呢,听说大半年都没回来了。”
“是啊,她一个女人家,能得罪什么人,要下此毒手?”
“不好说啊,这世道,人心隔肚皮……”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寒风一样在雪地里飘荡。
一个独居的妇人,死在了自己家中,丈夫远在千里之外。
这桩发生在偏远村庄的离奇命案,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瞬间笼罩在了白马渡村的上空。
姜秀莲是中毒死的,这一点,几乎所有看到现场的人都能猜到。
可是,毒从何来?
又是谁下的毒?
02
从白马渡村到县城的路,被大雪封得结结实实,寻常时候一个时辰的路程,报案的两个后生跑了快两个时辰才到。
保安队接到报案,不敢怠慢,立刻派了人出来。
先行抵达的是年轻探员萧文。
他骑着队里那匹最好的大洋马,一路疾驰,马蹄踏在雪地里,溅起一蓬蓬的雪沫子。
这年轻人二十出头,正是气盛好动的年纪,一腔热血,总想着办几个大案子,好在队里扬名立万。
一听是偏远村庄的离奇命案,他便自告奋勇,抢在了前头。
到了姜家院外,萧文翻身下马,利落的动作引来村民一阵侧目。
他没理会那些探寻的目光,只对守在门口的汉子亮了亮身份,便径直走进了院子。
老探员顾长年身体不好,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他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先摸摸案子的底细。
一进堂屋,那股冰冷中夹杂着酸腐呕吐物的味道就直冲鼻腔。
萧文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掩住口鼻,推开了里屋的门。
尽管来之前已经听报案人描述过,但亲眼见到姜秀莲的死状,萧文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去动尸体,而是扫视着整个卧室。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并不简陋。一张雕花木床,一个上了漆的衣柜,一张梳妆台。
床上被褥有些凌乱,像是死者临死前挣扎所致,但并无明显的打斗痕迹。
衣柜和梳妆台的抽屉都关得好好的,没有被撬动或翻找过的迹象。桌上放着一个首饰盒,萧文打开看了看,里面几根银簪子和一对耳环都还在。
初步判断,劫财杀人的可能性不大。
凶手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姜秀莲的命来的。
他的目光回到尸体上。口鼻渗血,呕吐物遍地,典型的急性中毒症状。
这毒来得又快又猛,让姜秀莲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看完了卧室,萧文退了出来,转身走向东侧的厨房。
厨房里放着一个低矮的小饭桌,上面还放着一些吃食:一盆吃剩下的炖鸡,啃了一半的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萧文的视线在三样东西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那盆炖鸡上。
他正准备上前仔细查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周巧凤正扒着门框,鬼鬼祟祟地朝厨房里张望。
从他进院子开始,萧文就注意到她有些不对劲,眼神躲躲闪闪的,一副心虚样。
一个念头在萧文脑中闪过:这个女人,有重大嫌疑!
就在萧文的疑心越来越重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顾长年终于到了。
他比萧文年长了二十多岁,经验是丰富,但身子骨却不怎么争气。
一到冬天,这老咳疾就准时找上门来,折磨得他整夜睡不安稳。
他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呢大衣,脖子上围着灰色的羊毛围巾,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
萧文迎了出去,想扶他一把。
顾长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没有像萧文那样急着冲进现场,而是站在院子中央,眼睛缓缓扫过围观的村民,最后停留在村口那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妇人身上。
“小萧,你先进去守着,别让人破坏了。我跟乡亲们聊几句。”顾长年说道。
萧文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他知道这是老顾的办案习惯,现场的物证固然重要,但人嘴里吐出来的活信息,有时候比死物更能指明方向。
“老乡们,大冷天的,都辛苦了。”
他开口了,语气和缓,像是在和邻里拉家常。“死者姜秀莲,平日里为人怎么样?跟谁家走得近,又跟谁家有过节啊?”
村民们见这个“官爷”和气,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秀莲啊,是个好人,就是嘴巴厉害点,得理不饶人。”
“她跟周巧凤前两天才吵过一架,吵得凶呢!”
一个妇人立刻抢着说,眼睛还往不远处的周巧凤瞟了瞟。
“哦?为啥事吵啊?”顾长年不动声色地追问。
“还能为啥,鸡毛蒜皮的小事呗!周巧凤笑话秀莲是‘不下蛋的母鸡’,秀莲就骂周巧凤‘偷汉子’,都不是啥好话。”
“互揭短处啊……”
顾长年点点头,又问:“除了这个,案发前一两天,姜秀莲家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有没有外人来过?”
这个问题一出,人群安静了片刻。
突然,一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开了口:“有!昨天下午,我瞧见一个外村的游方郎中进了她家院子。”
这个线索立刻引起了顾长年的注意。
“郎中?长什么样?在里面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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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常来咱们这几个村子晃悠的那个,背个药箱,姓啥不知道。进去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就出来了。”
老汉回忆道,“后来听人说,那郎中自称口渴,跟秀莲讨碗水喝。还说……那郎中跟秀莲娘家那边,好像是沾点远亲。”
顾长年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两条关键线索浮出水面:
一是三天前,死者与邻居周巧凤有过一场极其激烈的争吵;
二是案发前一天,一个与死者娘家有远亲关系的游方郎中,曾单独进入过死者家中。
顾长年揣着这两条线索,踱步进了厨房。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顾长年咳了两声,问道。
“头儿,您来了。”
萧文站起身,将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卧室没有打斗和劫财的痕迹,死者是急性中毒。我怀疑毒就下在这盆炖鸡里。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朝门口看了一眼,“我刚才看到那个周巧凤,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一看到我就躲,我看八成是她干的!”
萧文将周巧凤和姜秀莲争吵的事情联系起来,分析道:“周巧凤被姜秀莲当众揭短,骂她‘不下蛋’,这在村里可是天大的丑事。她怀恨在心,完全有动机下毒报复。而且她们是邻居,串个门送点东西,在饭菜里下毒,简直易如反掌。”
顾长年听着,不置可否。他走到桌边,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那盆已经冰冷的炖鸡,又看了看那个被咬过的窝头和咸菜。
“年轻人,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顾长年缓缓说道,“村妇吵架,今天骂得狗血淋头,明天可能就坐在一张炕上做针线活了。为几句口角就下此致命的毒手,得是多大的仇?这周巧凤固然可疑,但动机上,还差了点火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反倒觉得,那个游方郎中更可疑。”
“郎中?”萧文有些意外。
顾长年分析道,“你想想,一个大男人,自称是死者的远房亲戚,在案发前一天下午这个不早不晚的时候,借口讨水喝,单独进了她家。姜秀莲的丈夫常年在外,她一个独守空闺的年轻妇人,这里面能没点故事?万一两人有私情,因为什么事闹翻了,郎中因爱生恨,痛下杀手,这在情理上,比邻居吵架杀人更说得通。”
“可是……他是郎中,救死扶伤的,怎么会……”萧文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郎中能救人,自然也最懂怎么杀人于无形。”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样吧,我们兵分两路。”
顾长年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物样本:“小萧,你行动快。你把这些东西,特别是这盆炖鸡,带回县城,马上让老王他们化验,确定毒物成分。然后,你刻不容缓,直接去那个郎中所在的村子,把他给我找出来!查他的底细,盘问他昨天下午到今天的所有行踪,看他有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好!”萧文干脆地应道。
顾长年接着安排,“我呢,就留在村里。我再仔细问问这个周巧凤,看看能不能诈出点什么东西来。另外……”
顾长年顿了顿,“我得想办法,联系上死者的丈夫,杜志远。他虽然远在安庆府,但妻子死得这么蹊跷,他这个做丈夫的,无论如何都不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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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愣了一下。杜志远远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有作案嫌疑?
“明白了,头儿。”
两人商议已定。萧文麻利地将炖鸡、窝头、咸菜等物分别取样,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布袋里。
他跟顾长年道了别,拎着证物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姜家院子,翻身上马,朝着县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厨房里,只剩下顾长年一人。
他看着桌上那盆致命的炖鸡,又咳了几声。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03
顾长年站在姜秀莲家的院子里,他现在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如何通知远在安庆府的杜志远。
安庆府离此地,水陆兼程,少说也有近千里之遥。
这个年代,没有电话电报,最快的联系方式就是寄信。
可一来一回,就算加急,也得半个多月。
等到杜志远接到信再赶回来,姜秀莲的尸身怕是都入土为安了。
顾长年向村里的族长和几个年长的村民打听,有没有别的法子能联系上杜志远,比如通过同在安庆府做生意的同乡捎个口信。
村民们都摇摇头,说杜志远这人独来独往,在外面做什么,跟谁来往,村里人一概不知。
只知道他每年回来一两次,出手倒是大方,但话不多,显得有些孤僻。
这下可难办了。
顾长年皱着眉头,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一个男人凄厉的哭喊声。
“秀莲!我的秀莲啊——!”
那哭声由远及近,充满了悲痛和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酸。
顾长年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深色长衫、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挑着木匠工具担子的汉子,一脸焦急地想去扶他,却又被他甩开。
“杜志远?是杜志远回来了!”有村民眼尖,立刻认出了来人。
“天哪!他怎么回来了?”
“这……这也太巧了吧!”
村民们的惊呼声中,杜志远已经冲到了姜家院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顾长年和周围凝重的气氛,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扑向里屋的方向。
“秀莲!秀莲你怎么样了!”
当他冲进卧室,看到趴在床边早已冰冷僵硬的妻子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回荡在整个院落上空。
他整个人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姜秀莲的尸身,嚎啕大哭,捶胸顿足,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不似作伪。
“我回来晚了啊……我回来晚了啊!秀莲!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院子里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也都跟着抹起了眼泪。
夫妻情深,阴阳两隔,怎能不让人心碎。
然而,站在堂屋门口的顾长年,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太巧了!
实在是太巧了!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妻子暴毙的第二天就出现在家门口。
这哪里是巧合?
这分明就像是……算准了妻子死亡的时间,然后掐着点赶回来上演这出“情深义重”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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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志远的哭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才在同村族长和几个长辈的搀扶劝说下,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双眼通红,失魂落魄地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顾长年走到他面前,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杜先生,节哀顺变。我是县保安队的顾长年,负责调查你妻子的案子。有些问题,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杜志远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悲伤,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从安庆府出发的?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回来?”
顾长年开门见山,问题直指核心。
“我……我是三天前从安庆动身的。”
杜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铺子里的生意,年底了也清淡了。我就想着,今年早点收了摊,回家……回家陪秀莲过个年。我们……我们都大半年没见了……”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临近年关,提前回家过年。”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但顾长年显然不会这么轻易相信。
“你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吗?”他追问道。
“不是。”
杜志远摇了摇头,指向门口那个一直默默站着的木匠,“我是和邻村的赵丰年,赵师傅一起回来的。我们俩在安庆是同乡,离得不远,就约着一起搭船。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顾长年把目光转向那个名叫赵丰年的木匠。
赵丰年大概四十岁上下,生得敦实,一脸的老实相。
他见“官爷”看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点了点头:“是……是的,官爷。我跟志远哥是一起回来的,我们坐的同一条船,三天前从安庆码头上的船,今天早上才在下游的渡口下的船,然后一路走回来的。”
“案发当晚,也就是前天晚上,你们在哪里?”顾长年的问题更加尖锐。
赵丰年想了想,肯定地回答:“前天晚上,我们还在船上呢!船老大可以作证,那一晚风大,船走得慢,我们一船的人都在舱里待着,哪儿也没去。”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从安庆到这里的渡口,坐船需要两天多的时间。
前天晚上,也就是姜秀莲被毒杀的那个晚上,杜志远和赵丰年正在几百里外的船上。
这一点,有同行的赵丰年和一船的人可以作证。
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似乎瞬间将杜志远的所有嫌疑都洗清了。
顾长年的心里掠过一丝失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尽管杜志远提供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还有人证,但顾长年心里那根名为“怀疑”的弦,却并没有因此而松懈。
恰恰相反,这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证明,反而让他更加执着于自己的判断。
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越是看起来不可能的,往往越接近真相。
千里之外投毒杀人,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并非全无可能。
夜深了,顾长年借宿在村里一位独居老妪家中。
他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自己处理过的桩桩件件。
突然,一个多年前的旧案子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也是一起投毒案。
一个商人毒死了自己的妻子,作案手法极其刁钻。
他事先将一种慢性毒药混入妻子每天都要服用的补药中,然后便出远门做生意,制造了长达数月的不在场证明。
等到妻子毒发身亡时,他早已远在千里之外。
若不是最后通过药渣验出了那细微的毒物成分,这案子几乎就要成为一桩悬案。
“延迟投毒!”
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顾长年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对!延迟投毒!
杜志远虽然在案发当晚身在船上,但他有充足的时间在之前就布下这个恶毒的陷阱!
他每年都会回家一两次,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他完全有可能在那次回家的时候,就已经将毒物藏在了家里的某个地方,藏在姜秀莲日常必然会接触,但又不会立刻发作的物品里!
比如,藏在盐罐的底层?
藏在酱油瓶的底部?
或者,藏在某种干货调料之中?
姜秀莲为人节俭,东西总要从上往下用。
只要杜志远算准了用量和时间,就能让妻子在他离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步步走向死亡。
而他自己,则可以从容地远走高飞,坐拥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个推论是如此的大胆,又是如此的恶毒,让顾长年自己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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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志远和姜秀莲结婚多年没有子嗣,这在农村是足以摧毁一个家庭的巨大矛盾。
杜志远常年在外,见识了外面的繁华世界,又据说在外面发了财,怎么可能甘心被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拴住?
他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第二天傍晚,萧文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满脸倦容,嘴唇干裂,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两人还是在姜秀莲家的厨房里碰头。萧文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纸。
“头儿!有结果了!”
他将化验报告递给顾长年,指着上面的结论说道:“第一,化验结果证实,毒物确实是在那盆炖鸡里!而且毒性非常猛烈,是砒霜!鸡肉、鸡汤里都检测出来了,窝头和咸菜里没有。”
这一点,在顾长年的意料之中。
“第二,”
萧文的声音更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得色,“我查了那个游方郎中!他确实有不在场证明!前天下午他从姜秀莲家出来后,就去了邻近的李家庄,给好几个人看了诊,一直待到天黑才走。李家庄的村长和好几个村民都可以作证。而且,我也核实了,他确实是姜秀莲娘家那边的远房堂哥,平时关系很清白,就是偶尔路过会来讨碗水喝,拉拉家常。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和动机!”
郎中的嫌疑,被排除了。
萧文说完,得意地看着顾长年,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在他看来,排除了郎中,嫌疑最大的,自然又回到了那个与死者有过激烈争吵的邻居周巧凤身上。
然而,顾长年只是平静地看完了化验报告,又听完了他的叙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将报告纸折好,放进口袋,缓缓说道:“小萧,辛苦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期待的萧文,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怀疑的头号嫌疑人,是死者的丈夫,杜志远。”
“什么?!”
萧文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头儿,您没搞错吧?杜志远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啊!赵丰年可以作证,案发时他还在船上呢!”
“不在场证明,有时候也可以是伪造的。我怀疑,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延迟投毒’案。”
接着,顾长年将自己夜里想到的那个大胆假设,详细地对萧文说了一遍。
听完顾长年的推理,萧文目瞪口,半天没说话。
很显然,这种曲折离奇、心思歹毒到极点的作案手法,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年轻探员的想象。
04
晚上,顾长年和萧文便在村里找了个地方借宿。
他们找到的是村西头王婆婆家,家里清贫,但收拾得干净。
王婆婆是个独居的老太,快七十岁了,儿子很早就去了外地,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失踪了这些年来杳无音讯,女儿嫁到外村,平日就靠着女儿的接济和几亩薄田过活。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但眼不花耳不聋,精神头十足,东家长西家短的,没她不知道的。
她听说是县里来的官爷要借宿,有些受宠若惊,手脚麻利地给他们烧了热水,又从坛子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的红薯,扔进灶膛的余烬里煨着。
炕烧得热乎乎的,顾长年和萧文盘腿坐在炕上,就着昏黄的油灯,喝着热水道。
饭桌,或者说炕桌上,摆着一碟炒白菜,一碟咸萝卜干。
“婆婆,您别忙活了,快上炕歇着吧。”顾长年看王婆婆还在锅台边忙碌,客气地说道。
“哎,不忙,不忙。官爷们为村里的事操劳,吃不好睡不好的,老婆子我也没啥好招待的。”王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走过来,放在炕桌上。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渐渐从拘谨变得熟络起来。
顾长年并没有直接问案子的事,而是像闲聊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王婆婆打听村里的情况。
“婆婆,您是村里的老人了,这村里谁家什么情况,您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吧?”顾长年笑着说。
“嗨,啥明镜不明镜的,老婆子我就是闲得慌,爱瞧个热闹。”
王婆婆呷了一口疙瘩汤,话匣子就打开了,“要说这村里啊,可惜的就是秀莲那丫头了。多好的一个女人,就是命苦。”
“哦?她跟邻居周巧凤,前几天是不是吵得很凶?”
萧文抓住机会,插嘴问道。他心里还是对周巧凤耿耿于怀。
王婆婆一听,笑了,摆了摆手:“吵架?那算啥事!她们俩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村里人都习惯了。秀莲嘴快,巧凤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俩人凑一块儿,就跟那干柴遇上烈火似的,一点就着。可她们都是刀子嘴,豆腐心,那心肠啊,都不坏。”
“吵完就完了?”萧文有些不信。
“可不是咋的!”
王婆婆说得斩钉截铁,“你别看她们吵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骂出来。等气消了,第二天见面,该说还说,该笑还笑,有时候还互相借个东西呢!为那点口舌之争就下死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那么深的仇。”
王婆婆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萧文心头。
他原本构建的“周巧凤因怨生恨,下毒杀人”的推理,根基瞬间动摇了。
如果真如王婆婆所说,那周巧凤的作案动机就显得极为牵强。
萧文的心里有些烦躁。郎中的嫌疑排除了,周巧凤的动机又站不住脚,难道真如顾长年所说,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杜志远搞的鬼?
可那种“延迟投毒”的说法,听起来实在太过玄乎,太过匪夷所思。
他不甘心,决定再从王婆婆这里挖点线索。
“婆婆,您刚才说,她们吵完架还互相借东西?”
萧文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您仔细想想,案发前那两天,姜秀莲有没有去周巧凤家借过什么东西?或者,周巧凤有没有送什么东西给姜秀莲?”
既然毒是在饭菜里,那必然是通过某种“载体”进入姜家的。
这个载体,很可能就是一件不起眼的日常用品。
王婆婆歪着脑袋,眯着眼睛,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着。
“哎?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个事儿来!”
王婆婆压低了声音,“就是秀莲出事的前一天下午,大概是申时(下午3-5点)刚过吧,我坐在门口纳鞋底,亲眼瞧见秀莲从巧凤家院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东西吗?”萧文急切地追问,心跳都漏了一拍。
“拿着呢!”
王婆婆肯定地点点头,“她手里攥着一把东西,红彤彤的。我眼神好,看得清楚,是一把干辣椒。”
“干辣椒?”萧文和顾长年对视了一眼。
“是啊。”
王婆婆继续回忆道,“我还好奇,问了她一句,‘秀莲,你家不是自己晒了好多辣椒吗,咋还跟巧凤借?’。你们猜她咋说?”
“她怎么说?”萧文的声音都有些发紧了。
“她说,‘嗨,别提了王大娘,我家那只养了好几年的老母鸡,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一早就蔫了,刚才一看,死了!’。她舍不得扔,准备拾掇拾掇炖了吃。又说死掉的鸡,腥味大,她家的辣椒不够辣,就去巧凤家借点她们家种的朝天椒,去去腥,提提味。”
王婆婆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将当时的情景模仿得惟妙惟肖。
“轰”的一声,萧文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借辣椒炖死鸡,毒物在炖鸡里!
而那盆致命的炖鸡里,确实漂着很多红色的干辣椒!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巧合!
周巧凤完全有机会在借出的那把辣椒里下毒,这比顾长年那个“延迟投毒”的猜想要合理得多!
“一把辣椒……”
顾长年承认,“借辣椒”这个细节确实让周巧凤的嫌疑大大增加。
但是,这并不能完全推翻他对杜志远的怀疑。
萧文沉浸在找到关键线索的兴奋中,他看着顾长年,急切地想说出自己的推论,希望得到这位老上司的认可。
而顾长年,却依旧固执地沉浸在自己的“延迟投毒”理论中。
“这样吧。”顾长年看向萧文,眼神严肃:“明天一早,你去找周巧凤,想办法拿到她家的干辣椒,仔细检查。”
然后,他又沉声说道:“而我,要去会会那个杜志远。我要当众验证我的猜想,看看他提前布置的‘陷阱’,到底在不在那个盐罐子里。”
“好!”萧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05 水落石出
天刚亮透,顾长年就行动了。
他让村里的族长把所有村民,包括杜志远和姜家娘家的亲戚,全都召集到了姜秀莲家的院子里。
寒风凛冽,村民们哈着白气,穿着厚重的棉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圈,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县里来的老官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杜志远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夜未眠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悲痛而麻木。
顾长年站在院子中央,说道:“各位乡亲!经过我们两天的调查,杀害姜秀莲的凶手,已经有了眉目!”
人群一阵骚动。
顾长年没有理会,而是向前一步,直视着杜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杜志远,你妻子姜秀莲,是你害死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杜志远。
姜秀莲的娘家人更是情绪激动,指着杜志远就破口大骂起来。
“你这个天杀的!丧尽天良啊!”
“我就说秀莲嫁给你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原来你早就存了这种歹毒心思!”
杜志远整个人都懵了,他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涌起巨大的悲愤和冤屈。
他涨红了脸,对着顾长年大声辩解:“官爷!你……你不能血口喷人!我妻子死的时候,我还在几百里外的船上,全船的人都可以作证!我怎么可能杀她?”
“没错,案发时你确实不在场。”
“但你早在半年前回家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这个杀人陷阱!你利用了延迟投毒的手法,将剧毒藏在了你家厨房的盐罐子底层!”
他伸手指着厨房:“你算准了时间,等到上面的盐快要用完,你妻子吃到带毒的盐时,就是她的死期!所以,你才会在这个时间‘恰好’赶回来,假惺惺地痛哭流涕,好洗脱自己的嫌疑!杜志远,我说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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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年的推理是如此大胆而又逻辑严密,听得在场所有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杜志远的心机该是何等的歹毒和深沉!
面对如此指控,杜志远气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再做无谓的口舌之辩,而是突然转身,疯了一样冲进厨房。
片刻之后,他双手抱着一个粗陶盐罐冲了出来。
“官爷!你说我下毒!好!我就让你看看,这盐里到底有没有毒!”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杜志远将盐罐里仅剩的一点粗盐全部倒进一个大碗里,然后舀起旁边水缸里的冷水冲进碗中,用力搅了搅。
盐粒迅速溶解,变成了一碗浑浊的盐水。
“我杜志远要是真有半点害我妻子的心,就让我喝了这碗毒药,立刻肠穿肚烂,死在这里!”
他仰起脖子,在一片惊呼声中,将那满满一大碗盐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整个院子死一般地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志远身上,连呼吸都忘了。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杜志远站在那里,除了被冰冷的盐水呛得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发白之外,安然无恙。
事实胜于雄辩。
顾长年的推理,被当场推翻。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凝固到极点的时候,院门口,萧文的身影出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后,跟着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落叶的周巧凤,以及另一个被他用绳子反绑着双手的男人——那个前一天还为杜志远作证的同乡木匠,赵丰年!
赵丰年此刻哪里还有半点老实敦厚的模样,他低着头,身体筛糠般地颤抖着,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文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中央,他没有看顾长年,而是将手中的一个簸箕“啪”的一声放在了众人面前的空地上。
簸箕里,装着一堆红得刺眼的干辣椒。
“各位乡亲!”
萧文的声音洪亮而果决,,“顾探长的推理虽然错了,但方向是对的!姜秀莲确实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投毒!只是,这毒,并非在盐里,而是在这辣椒里!”
说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簸箕里拿起几根干辣椒。他捏住辣椒的两头,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辣椒断为两截。
除了红色的辣椒籽,一些微不可察的白色粉末,从断口处簌簌地掉了下来。
他又掰开一根,同样有白色粉末!
再掰开一根,还是有!
铁证如山!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周巧凤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瘫坐在了雪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而那个被反绑双手的木匠赵丰年,在看到那些被掰开的毒辣椒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雪地上,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萧文厉声喝道。
在铁一般的证据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赵丰年再也撑不住了,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罪行和盘托出。
真相,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阴暗和曲折。
原来,王婆婆没有说错,周巧凤确实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两年前,赵丰年去她家做家具,两人一来二去,便勾搭成奸,成了秘密情人。
赵丰年对周巧凤动了真情,百般讨好。
但周巧凤生性水性杨花,就在一年前,她又跟村里另一个光棍汉勾搭上了,对赵丰年渐渐变得冷淡、不耐烦。
赵丰年多次挽回无果,眼看着自己付出了真情,却被当成敝履一样丢弃,心中由爱生恨,渐渐萌生了除掉这个负心女人的恶毒念头。
他知道周巧凤口味重,嗜辣如命,几乎顿顿离不开辣椒。
于是,他托人从外地买来了剧毒的砒霜,小心翼翼地将毒药粉末灌进了几十个掏空了的干辣椒里,伪装得天衣无缝。
前些日子,他借着从安庆府回来的同乡之便,将这一包“毒辣椒”当作稀罕物送给了周巧凤,只等她哪天做菜时用上,在不知不觉中毒发身亡。
他算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天意弄人。
阴差阳错的悲剧,就此上演。
周巧凤自家也种辣椒,对于赵丰年送来的这些,她并没怎么放在心上,随手就扔在了厨房的角落里,一直没动。
案发前一天,姜秀莲家的老母鸡突然死了。
心直口快、不拘小节的姜秀莲,完全没把前一天和周巧凤的争吵放在心上。
她想着炖鸡肉需要辣味重的辣椒提味,而周巧凤家的朝天椒是村里出了名的辣,便径直上门去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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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巧凤虽然嘴上已经不计较了,但心里多少还有点疙瘩。
她舍不得把自家种的好辣椒给姜秀莲,眼珠一转,想起了墙角那包赵丰年送来的辣椒。
她心里想着,反正也是别人送的,不吃白不吃,便随手抓了一大把,给了姜秀莲。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出于小气和吝啬的举动,竟亲手将致命的毒药,送到了邻居的手中。
可怜的姜秀莲,拿着这把浸满了世间最恶毒人心的辣椒回了家,用它炖了那只恰好死掉的鸡。
她在品尝那锅“美味”的鸡汤时,也同时将死神的剧毒,一并吞入了腹中。
一场由奸情、怨恨、吝啬和无数巧合交织而成的死亡悲剧,就此铸成。
真相大白于天下。
真凶赵丰年被萧文当场羁押,周巧凤虽然没有直接犯法,但她的不贞和间接导致邻居惨死的行为,让她成为了全村人唾弃的对象。
她瘫在雪地里,哭声嘶哑,未来的岁月里,她将永远活在村民鄙夷的目光和无尽的自责与恐惧之中,这或许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惩罚。
这起意外毒杀案,最终因萧文对一个“借辣椒”细节而水落石出。
顾长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火辣辣的,这一次,这个固执己见的老探员,成功的被经验所误导。
雪地里,杜志远抱着妻子的牌位,哭得像个孩子。
自己深爱的妻子,仅仅因为去邻居家借了一把辣椒,便无辜的丢了命。
一个恶毒的念头,一个吝啬的举动,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巧合,最终酿成了一场天人永隔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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