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武十七年,冬。
北厥犯边,兵临朔州城下。丞相嫡长女沈清韵,为护一城军民,拒不受辱,于城头自刎。香消玉殒,芳魂归天。
消息传回京城,天子震恸,辍朝三日。满城百姓无不扼腕,赞其风骨,颂其气节,称其为“大周明月”。一时间,沈家门楣光耀无比,沈清韵三个字,成了贞烈与忠义的代名词。
彼时,我正于府中绣楼,听着窗外喧天的赞誉,一针一线,绣着一对交颈鸳鸯。那本是姐姐备下的嫁妆。
侍女春禾含泪进来,哽咽道:“二小姐,大小姐她……她真是咱们大周的骄傲!”
我没应声,只是缓缓停下手中的针,抬起了头。
窗外的寒光映入眼底,我慢慢摊开自己的双手,摩挲着细腻光滑的皮肤,看了看自己尚且完好、未曾断折的脚踝。
骄傲?
或许吧。
只是这骄傲的代价,是我替她选的。
第一章凤与雀
我的姐姐沈清韵,从出生起,就是一只凤凰。
她是父亲的原配嫡妻所生,是沈家唯一的嫡女。自小便生得国色天香,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京城里的人都说,丞相府的这只凤凰,将来是要飞入皇家,母仪天下的。
![]()
事实也的确如此。三年前,她便与当朝太子赵洵定下婚约,只待及笄,便要行册后大典。
而我,沈清辞,只是她光芒下的一道影子。
我的母亲,是父亲酒后乱性宠幸的一个家伎,无名无分,生下我后便被送去了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我虽被记在父亲名下,却是个连“庶女”二字都有些勉强的存在。
在沈府,我与姐姐的分别,是云与泥,是凤与雀。
她住在全府最敞亮的“听雪楼”,四季衣裳都是苏杭最好的绣娘赶制,一支珠钗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而我住在偏僻角落的“晚晴阁”,下人踩高捧低,冬日的炭火都要克扣。
父亲沈端言,当朝一品丞相,权倾朝野。他看着姐姐时,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期许。他常说:“吾家有女清韵,可安天下。”
而他看向我时,目光总是淡漠的,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偶尔心血来潮,会考校我的功课,见我应对得体,也只是淡淡一句:“倒也不算愚笨。”
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忽视。在偌大的丞相府,我学会了如何像空气一样活着。低眉顺眼,谨小慎微,不争不抢,不发出任何声音。
姐姐沈清韵,对我倒不算刻薄。她只是……习惯了高高在上。
她会把她穿旧了的、却依旧光鲜亮丽的衣裳赏给我,带着一种施舍的悲悯,说:“清辞,这料子你平日里也穿不着,拿去吧。”
她会在宾客满座的宴会上,让我也上前来,对我那张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脸端详片刻,然后对众人笑道:“这是我妹妹,身子骨弱,平日里不大出门。”
所有人都夸她仁善宽厚,对一个卑微的庶妹也如此照拂。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照拂,是展示。展示她的仁慈,展示她的与众不同。我是她完美人生中,一枚用以点缀她美德的、黯淡的胸针。
那一日,太子赵洵来府中探望姐姐。二人正在后花园的凉亭中对弈。我在不远处的假山后,替父亲寻他遗落的一卷书。
只听太子温声道:“清韵,北厥之事,你不必担忧。孤已向父皇请命,不日便会派遣大军,定将那些蛮夷赶出关外。”
姐姐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殿下心系江山社稷,清韵感佩。只是听闻那北厥可汗凶残成性,喜怒无常,殿下若亲往,万望小心。”
“有清韵在京中等我,我自然会万分小心。”太子的声音里满是柔情。
我找到了书,正欲悄悄退下,却听姐姐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那妹妹清辞,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她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慵懒,“她性子沉静,不喜热闹。父亲的意思,是想为她寻一户殷实人家,安稳度日便好。只是她这身份,高不成低不就,颇为难办。”
太子赵洵沉默片刻,道:“此事……倒也好办。待你我大婚之后,你身为皇后,在宗室旁支里为她指一门婚事,也是你的恩典。”
“殿下说的是。”姐姐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如此,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全了姐妹情分。”
我抱着那卷冰冷的书,站在假山之后,浑身如坠冰窟。
我的婚事,我的未来,在他们口中,不过是棋局间隙的一句闲谈,是她未来“恩典”的一项内容。
我的人生,从始至终,都由不得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这双手,会抚琴,会写字,会下棋,会刺绣。这些都是我躲在“晚晴阁”里,偷偷跟着教习姐姐的师傅们,隔着窗子学会的。
我以为,只要我拥有了和她一样的才华,或许就能拥有不一样的命运。
可我错了。
雀鸟哪怕学会了凤凰的鸣叫,终究也飞不上梧桐枝。
除非……那只凤凰,自己折了翅膀。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毒蛇般,第一次从我心底的阴暗角落里,探出了头。
第二章国之将倾
念头一旦生根,便会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沈二小姐,但我的眼睛,却开始更深地看向这座名为“京城”的巨大棋盘。
北厥的战事,比太子赵洵预料的要棘手得多。
![]()
大将军王禀在朔州初战告捷,却不想是北厥可汗的诱敌之计。大军深入草原,被断了后路,一场大雪下来,粮草不济,十万大军被困于狼居胥山下,死伤惨重。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建武帝在太极殿上雷霆震怒,当场摔了砚台,骂王禀是“国之蠹虫”。
整个京城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父亲沈端言作为百官之首,一连数日都愁眉不展。他下朝回来,不再有心思去听雪楼看望姐姐,而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与一众门生故吏商议对策。
我借着送参汤的由头,得以进入那间平日里我绝无资格踏足的权力中心。
书房内,烛火通明,烟雾缭绕。
父亲的首席幕僚,张师爷,正忧心忡忡地道:“相爷,如今王禀大军被围,京畿兵力空虚,若北厥绕道奇袭,后果不堪设想。为今之计,只有‘议和’一条路可走。”
“议和?”兵部的一位侍郎冷哼一声,“那北厥可汗阿史那·俟斤,是头喂不饱的饿狼!十年前议和,我们割了云州。五年前议和,我们献了三万匹丝绸。这次他兵锋正盛,胃口只怕更大!”
父亲沈端言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整个书房里只听得到这沉闷的“笃、笃”声。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地问:“阿史那·俟斤,派人传话来了吗?”
张师爷躬身道:“回相爷,传话的信使已在馆驿。他……他指名道姓,要一人。”
“谁?”
“相爷的……嫡长女,沈清韵小姐。”
“放肆!”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他欺人太甚!清韵是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他这是要折辱我整个大周的国体!”
满屋的官员噤若寒蝉。
我端着参汤的手微微一抖,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我却浑然不觉。
机会。
我听到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
张师爷硬着头皮继续道:“可汗说,他听闻沈大小姐有‘大周明月’之称,才貌冠绝天下。若得此佳人,他愿退兵三十里,归还王禀将军麾下三万俘虏,并保证十年内,不再南下。”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用一个女人,换回三万精锐士卒和十年边境太平。
这笔账,对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来说,实在太划算了。
父亲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的愤怒,并非完全因为爱女心切,更多的是因为,这只饿狼,咬住了他最珍视的、维系他与皇族关系的纽带。
他来回踱步,最后停下来,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道:“此事,绝无可能!清韵的身份,不容玷污。明日早朝,我自会向陛下陈明利害。大周,还没有到要靠一个女人去换取和平的地步!”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垂下眼帘,将参汤轻轻放在桌上,低声道:“父亲,请用参汤。”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挥挥手让我退下。
我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在门外站了很久。
夜风很冷,吹得我脸上发烫。
父亲啊父亲,你以为你拒绝得了么?
你面对的,不止是北厥的饿狼,还有宫里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
建武帝,赵衍。这位皇帝,隐忍了半辈子,才从几个兄弟手里夺来皇位。他最擅长的,便是制衡之术。他最忌惮的,便是我父亲这样权势过大、又与太子关系过密的权臣。
北厥可汗的这个要求,简直是递到他手上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同时斩断我父亲的傲气、试探太子心意、并顺便解决边境危机的……绝世好刀。
他怎么可能不用?
我回到晚晴阁,坐在冰冷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与姐姐有五分相似,却因常年低眉顺眼而显得寡淡的脸。
我拿起眉笔,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模仿着姐姐平日里飞扬入鬓的眉形。
镜中的人,渐渐多了几分神采,几分……凌厉。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地笑了。
姐姐,我的好姐姐。
你说,凤与雀的命运,真的不能互换吗?
第三章舍与得
第二日,早朝。
我让春禾偷偷去前院打听消息。她回来时,脸色煞白。
“小姐,不得了了!陛下……陛下在朝堂上,驳了相爷的谏言。”
我正在描摹一幅山水,闻言,笔尖一顿,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刺眼的墨点。
“说下去。”我的声音很平静。
春禾结结巴巴地道:“陛下说……说‘社稷为重,个人荣辱为轻’。还说,‘朕相信沈卿的女儿,亦有沈卿的忠君爱国之心’。这……这分明是同意了北厥人的要求啊!”
我放下笔,将那幅毁了的画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一切,果如我所料。
皇帝不但同意了,还用“忠君爱国”这顶大帽子,将父亲和姐姐死死地扣住。
若不遵旨,便是“不忠”。
沈家世代清名,父亲将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这道旨意,比直接下令抄家,还要让他痛苦。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听雪楼那边就传来了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施施然地走了过去。
还未进门,就听到父亲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哭什么!为父还在,断不会让你去那蛮夷之地受苦!”
姐姐沈清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陛下已经金口玉言,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女儿不活了!女儿宁可一死,也绝不受此屈辱!”
我踏进门槛,看到满地狼藉。
姐姐钗环散乱,泪痕满面,正拿着一根碎裂的簪子抵着自己的喉咙。父亲和几个丫鬟婆子正手忙脚乱地劝着。
好一幅父女情深的感人画面。
我的出现,让屋里的哭闹声为之一滞。
姐姐看到我,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哭喊道:“你来看我笑话的吗?沈清辞!你是不是心里正得意?我马上去就要被送到那吃人的地方去了,你高兴了?”
我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只是走到父亲面前,敛衽一礼,平静地开口:“父亲。”
父亲沈端言此刻已是心力交瘁,看到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这里没你的事,回去!”
“女儿是来为父亲分忧的。”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姐姐是未来的太子妃,是国母之尊,身份金贵,自然不能远嫁和亲。”
我的话,让父亲愣住了。
姐姐也停止了哭泣,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我。
我继续道:“但陛下的旨意,沈家不能不遵。北厥要的,是‘丞相之女’。父亲膝下,并非只有姐姐一个女儿。”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父亲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审视,一种带着算计的、冰冷的审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女儿。
半晌,他沙哑地开口:“清辞,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儿知道。”我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女儿身为沈家之女,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女儿虽身份卑微,不及姐姐万一,但这张脸,与姐姐有五分相似。只要稍加装扮,对外宣称女儿才是相府嫡女,自幼养在深闺,便可瞒天过海。”
我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胡闹!”姐姐尖叫起来,她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沈清辞,你安的什么心?你想取代我?你想当太子妃?”
我没有看她,依旧看着父亲,眼神澄澈而坚定。
“姐姐误会了。我从未有过此等妄想。我只是……想为父亲,为沈家,尽一份力。让姐姐去和亲,沈家的颜面,太子殿下的颜面,都将荡然无存。而我去,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换回边境十年太平,全了沈家的忠义之名。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划算”两个字,我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父亲的心。
是啊,划算。
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保全一个前程似锦的女儿,保全整个家族的荣耀和未来。
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父亲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讶,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代价”。
姐姐还在哭闹:“不行!我不同意!她……她要是去了,万一被人发现……我们沈家就是欺君之罪!”
父亲终于发话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够了!”
他对姐姐喝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清辞说得对,身为沈家儿女,当以大局为重!此事,为父自有决断!”
然后,他转向我,声音前所未有地温和:“清辞,你……先起来。让为父……好好想想。”
我顺从地站起身,退到一旁。
我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一天,听雪楼的哭闹声渐渐平息了。
晚上,太子赵洵秘密来到了府上。
我在晚晴阁的窗边,远远看到他行色匆匆地进了父亲的书房。
一个时辰后,他出来了,脸色凝重,却又带着一丝轻松。他抬头,朝我这个方向,远远地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也同意了。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棋子,去毁掉整个棋局。
我的好姐姐,就这样,被她最敬爱的父亲,和她最深爱的未婚夫,联手“保”了下来。
而我,成了那个被摆上祭台的祭品。
第四章交换的筹码
决定做出之后,整个丞相府便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对外,父亲宣称嫡女沈清韵深明大义,自愿为国远嫁,博取了朝野上下一片赞誉之声。天子龙颜大悦,下旨追封沈清韵的生母,我的嫡母为一品诰命夫人,并赏赐沈家无数金银珠宝。
对内,我被迅速地从晚晴阁搬进了听雪楼。
姐姐沈清韵,则被送到了京郊的一处别院,美其名曰“静养”,实则软禁。
我第一次踏入这间我从小仰望的华美楼阁,心中没有丝毫激动。
这里的一切,都沾染着姐姐的气息。梳妆台上,还放着她用了一半的胭脂。衣柜里,挂满了她未来得及穿的新衣。
![]()
从今天起,我将取代她,成为沈清韵。
而真正的沈清韵,将成为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母亲,那个我只在画像上见过的女人,她的牌位被请入了沈家祠堂的正位。父亲亲自拈香祭拜,老泪纵横,演足了一场“思念亡妻”的戏码。
而我的生母,依旧在家庙里,无人问津。
我开始接受密集的“训练”。
教习姑姑们不再对我藏私,她们倾囊相授,教我姐姐的言行举止,她走路时裙摆的弧度,她微笑时嘴角的牵动,她最爱用哪种熏香,她对哪些食物过敏。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沈清韵”的一切。
我的模仿能力,让所有人都感到惊叹。
不过短短十日,我已经能将姐姐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父亲,在某次恍惚间,都对着我,叫出了“清韵”的名字。
那一天,父亲屏退了所有人,单独与我谈话。
他坐在听雪楼的主位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情。
“清辞,”他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垂着头,轻声道:“为父亲分忧,是女儿的本分。”
“好,好孩子。”他似乎很满意我的态度,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推到我面前,“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唯一的遗物。为父……一直替你收着。”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素银簪子,样式陈旧,却被打磨得十分光亮。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知道,这是他收买我的筹码。
“你放心,”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母亲在家庙,为父已经打点好了,会让她安度晚年,衣食无忧。你……你到了北厥之后,也要万事小心。为父会派最得力的心腹一路护送,并设法在北厥王庭安插我们的人,若有机会,定会设法将你接回。”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个真正慈爱的父亲。
但我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接我回来?怎么可能。
一个“死去”的庶女,如何能再回到京城?他只是为了让我能安心地踏上那条死路罢了。
我握紧了那支银簪,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女儿……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女儿希望,父亲能答应我,在我走后,善待姐姐。她……她失了太子妃之位,心中定然痛苦。请父亲不要责怪她。”
我演了一出“姐妹情深”的戏。
我知道,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一个顾全大局、不忘亲情、甘愿牺牲的“好女儿”。
父亲的眼眶果然红了,他走过来,第一次,用他那双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孩子,为父……都答应你。沈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嘲讽。
功劳?
我的功劳,就是成为你们荣华富贵路上的垫脚石,然后被一脚踢开,最好尸骨无存,永远不要再出现。
出发的前一夜,我去别院见了姐姐。
她瘦了很多,原本明艳的脸上,只剩下憔悴和怨毒。
看到我穿着那一身本该属于她的、华丽的嫁衣,她像是被刺激的野兽,猛地扑了上来,抓着我的领子,嘶吼道:“沈清辞!你这个贱人!你穿的是我的嫁衣!你抢走了我的一切!”
我没有反抗,任由她摇晃着我。
“姐姐,”我平静地看着她,“这不是你的嫁衣。这是送葬的寿衣。”
她愣住了。
我缓缓地道:“你以为,和亲是去做王妃吗?你错了。那北厥可汗阿史那·俟斤,是个年过五旬、暴虐成性的疯子。他娶妻,不是为了宠爱,是为了折磨。据说,他前几任从中原掠去的妻子,没有一个活过一年。有的被他玩腻了,赏给部下。有的,被他亲手……一刀一刀,割下血肉。”
姐姐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不会的……父亲不会让我去……”
“父亲是不会让你去。”我看着她,露出一丝怜悯的微笑,“因为,现在是我去。是我,沈清辞,替你去死。”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姐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沈清辞了。你要像我一样,住在那间小小的晚晴阁,安静地、卑微地活着。永远不要再想起,你曾经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沈清韵。”
“因为,真正的沈清韵,马上就要为国捐躯,名留青史了。”
她瘫软在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我理了理被她抓皱的衣领,转身离去。
走出别院,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紧闭的大门,像一张巨口,吞噬了曾经的“沈清韵”,也即将,吞噬掉未来的“沈清辞”。
我们姐妹二人,从这一刻起,彻底交换了人生。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交换的最终结局,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而我,也早已为自己,准备好了另一条路。
第五章北上的囚车
大周建武十七年,秋。
“嫡女沈清韵”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了京城。
十里长亭,百官相送。父亲沈端言白发苍苍,立于人前,望着我的车驾远去,老泪纵横,肝肠寸断。
太子赵洵一身白衣,站在不远处,神情哀戚,引得无数旁观的百姓为这对被迫分离的璧人扼腕叹息。
好一出感人至深的大戏。
我坐在华丽却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喧嚣,面无表情。
我知道,这支队伍里,至少有三股势力。
一股是父亲的人,他们的任务是确保我“沈清韵”的身份不被戳穿,并且在抵达北厥王庭后,彻底消失,抹去一切痕迹。
一股是皇帝的人,他们的任务是监视我,监视父亲的人,确保这场“交易”顺利完成。
还有一股,是我自己的人。
那是我用我生母留下的那支银簪,和我这些年变卖所有能变卖的首饰,换来的钱,收买的一个人。
一个在送亲队伍里,毫不起眼的马夫,陈七。
他是我安下的,一颗死棋。也是我唯一的,生机。
队伍行进得不快,仿佛一场漫长的送葬。
一路上,父亲派来的心腹嬷嬷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名为照顾,实为监视。我的饮食、起居,全在她的掌控之下。
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 40.92875527079568%%据平台数据,付费转化率高的内容付费比例设置主要在50%%~80%%,可结合您内容的实际情况,将付费线设置在合适位置,以获得更高收益
她以为我不知道,我的每一顿饭里,都加了微量的软筋散。那种药,不会让人立刻瘫软,但会日积月累,让人变得虚弱、无力,最终连反抗的念头都不会有。
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美丽的、能随时赴死的木偶。
我照单全收,每天都表现得愈发憔悴、虚弱,仿佛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这让监视我的人,都渐渐放下了戒心。
行至雁门关,离北厥的王庭,只剩下三日路程。
这一晚,队伍安营扎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子时三刻,帐篷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模仿杜鹃的叫声。
是我和陈七约好的暗号。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不起眼的仆役衣裳。然后,我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里面装的,是我花重金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迷药,无色无味,见风即散,却能让人昏睡六个时辰。
我打开瓶塞,将药粉轻轻吹向帐篷门口。
负责守夜的两个侍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推开帐篷,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陈七穿着一身黑衣,牵着两匹马,早已在暗处等候。
“二……小姐。”他紧张地看着我。
“叫我清辞。”我将一小袋金子塞到他手里,“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正要上马,忽然,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里闪身而出,直奔我们而来。
是皇帝的人!
我心中一凛,没想到他们竟警觉至此!
那人身手极快,转瞬间便到了我们面前。他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沈二小姐,你要去哪儿?”
完了。
我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身影,更快地从我身后的主帅大帐中扑出!
是父亲的心腹,那个武功高强的护卫首领,李统领。
他显然也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本是来执行父亲的“灭口”命令的。按计划,他会在今晚,将我这个“知情者”和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仆从,伪装成被北厥游骑兵袭击,全部灭口。
这样,“沈清韵”便是在抵达王庭前,为保贞洁,力战而亡。
一个更完美的、更具悲剧色彩的英雄故事。
现在,两拨心怀鬼胎的人,撞上了。
皇帝的暗卫,对上了丞相的死士。
“奉陛下密令,护送沈小姐!”
“奉相爷将令,清除叛逆!”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杀气四溢。
我没有丝毫犹豫,拉着陈七,翻身上马。
“走!”
我们策马狂奔,将身后的厮杀声远远抛开。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向前跑。
跑出十几里地,我们才敢稍稍勒马。
陈七惊魂未定地问:“小……清辞,我们现在去哪?”
我看着漆黑的北方,喘着气,说道:“去朔州。”
“朔州?”陈七大惊,“那里……那里不是正在打仗吗?”
“对。”我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包括皇帝和父亲,都以为我会往南逃,逃回中原。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会反其道而行,去往战场的正中心。”
而且,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去朔州完成。
我要去亲眼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我要去……送我的姐姐,沈清韵,最后一程。
三日后,我们扮作流民,终于抵达了战火纷飞的朔州城下。城中,一个惊人的消息早已传开——那个被送去和亲的“沈清韵”,在途中逃脱,并且,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一个人出现在了朔州城!她对守城将士说,她宁死不做亡国奴,要与朔州共存亡。
我混在人群中,听着百姓们对这位“奇女子”的赞颂,心中冷笑。
姐姐啊姐姐,你终究还是不甘心。你以为逃出来,演一出“贞烈”的戏码,就能改变命运吗?
你太天真了。
又过了两日,北厥久攻不下,阿史那·俟斤暴怒。他派人送来最后通牒:若不交出沈清韵,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中人心惶惶。
我躲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着。
我等来了父亲派来的第二批杀手,也等来了皇帝的密使。他们都只有一个目的——让“沈清韵”必须死在这里。
一个活着的、逃跑的和亲公主,是皇家和沈家的双重丑闻。
而一个“为国殉节”的烈女,却是无上的荣耀。
我看着他们,像驱赶羊群一样,将姐姐一步步逼上了城楼。
我看到她穿着一身白衣,站在城头,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只剩下绝望和恐惧。
她看到了城下黑压压的北厥大军,看到了身后同胞们冰冷的眼神。
她无路可走了。
“宁死不降!”城中将士,百姓,开始高呼。
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彻底淹没了她的恐惧。
她惨然一笑,拔出守将的佩剑,横于颈上。
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
她倒下的那一刻,全城沸腾了。
“沈清一门忠烈!”“大周明月,永不陨落!”
我在人群中,看着那抹刺目的红色,转身离去。
一切,都结束了。
我终于,自由了。
回到藏身的破庙,陈七已经按我的吩咐,备好了南下的马车。
可就在我踏入庙门的那一刻,一个信使,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黑漆木盒。
“主上,北厥王庭急件。”
这是我安插在北厥的另一颗棋子传回的消息。
我心中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绝笔信,没有遗物,只有一双被砍下的、戴着姐姐出嫁时我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枚红玉髓戒指的手。
第六章棋子的觉悟
那双曾经拨弄过琴弦,描绘过丹青,牵过太子衣袖的手,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锦缎上。断口处已经发黑,血迹凝固,但那枚红玉髓戒指,依旧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血色光芒。
“呕——”
一旁的陈七再也忍不住,冲到门外剧烈地干呕起来。
我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双手,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见一丝血色。
我以为,我算计好了一切。
我算到父亲会牺牲我,算到皇帝会利用我,算到姐姐会不甘心地逃跑,最终被逼上绝路,成为一个完美的“烈女”符号。
我甚至算到了,她会死。
但我没算到,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记录”下来。
这双手,不是北厥人送来的战利品。
这双手,是皇帝的人,从姐姐的尸身上砍下来,再辗转送到北厥王庭,最后经由我的密探之手,送回到我面前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木盒的夹层里,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是我的密探用暗语写的:
“君已知,速决,勿归。”
君已知。
皇帝,知道了我还活着。
速决,勿归。
他这是在警告我,让我自己了断,不要再回京城。
我瞬间明白了。
这双手,不是送给北厥可汗的,也不是送给丞相府的。
这是送给我,沈清辞的。
皇帝在告诉我:你姐姐的下场,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忤逆我、试图脱离我掌控的棋子的下场。你以为你逃脱了和亲的命运,就能天高海阔,获得自由吗?你错了。从你被选为替代品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已经是一盘棋。现在,你这颗棋子,妄图跳出棋盘,我便要让你看看,棋手的手段。
他甚至懒得派人来追杀我。
他只是把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我面前。
他知道,这比任何刀剑,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他要我在恐惧和绝望中,自我了断。
我缓缓地合上木盒,胸口那股翻腾的恶心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更冷的寒意所取代。
恐惧?
不。
是愤怒。
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被视作蝼蚁的、滔天的愤怒。
我以为我跳出了一个牢笼,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小的牢笼,跳进了一个更大、更残酷的牢笼。
我的父亲,我的姐姐,太子,皇帝……他们每一个人,都把我当做可以随意摆弄和牺牲的物件。
凭什么?
就因为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吗?
就因为我生来卑微,就活该被践踏,活该被牺牲,活该在阴沟里无声无息地死去吗?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
陈七脸色惨白地看着我,声音颤抖:“清……清辞,我们……我们怎么办?我们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跑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陈七,你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陈七愣住了。
我回过身,重新走到那个黑漆木盒前,用一块白布,将那双手,连同那枚戒指,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
然后,我看向陈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回京城。”
“回……回京城?!”陈七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疯了!皇帝要杀你!”
“他现在是要我‘自己死’在外面。”我冷冷地道,“他绝不会想到,我敢回去。而且,我不是回去送死。”
我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我是回去……告诉他,我这颗棋子,不想再被他摆布了。”
“我要亲自跟他……下一盘棋。”
这世上,最了解棋手弱点的,往往是另一颗,不甘心做棋子的棋。
皇帝赵衍,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你的自负。
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你以为所有人都只是你手中的玩物。
那么,我就让你看看,玩物……是如何反噬主人的。
我将那包着姐姐双手的白布,紧紧贴在胸口。
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时刻提醒着我。
沈清辞,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庶女。
你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索命的恶鬼。
第七章龙榻前的对弈
半个月后,京城,紫禁城,御书房。
夜已深,建武帝赵衍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掌印太监刘忠全,悄无声息地为他换上了一杯热茶。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
赵衍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刘忠全,你说,一只被拔了毛的麻雀,从猎人的陷阱里侥幸逃脱,它会飞向哪里?”
刘忠全躬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地回答:“回陛下,奴才愚钝。但想来,那麻雀失了羽翼,受了惊吓,定是寻一处最隐蔽的巢穴,躲起来,再也不敢出来了。”
“是啊。”赵衍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所有人都这么想。”
他端起茶杯,刚要喝,刘忠全却忽然道:“陛下,外面……有人求见。”
赵衍眉头一皱:“这么晚了,谁?”
“她说……她叫沈清辞。还说,她给陛下,带来了一件寿礼。”
“啪!”
赵衍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震惊和……一丝兴奋的杀意。
“让她进来。”
我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布衣,脸上蒙着面纱,跟在刘忠全身后,走进了这间代表着大周最高权力的御书房。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皇帝赵衍,就坐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他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那般威严,反倒像个寻常的、略显清瘦的中年文士。
但他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抬起头来。”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缓缓抬起头,摘下了面纱。
看到我的脸,赵衍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刘忠全悄无声ishi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整个御书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沈清辞。”他念着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新奇的菜肴,“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黑漆木盒,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书案上。
“民女知道,陛下想让民女死在外面。”我平静地开口,“但民女觉得,在死之前,总该回来,亲手为陛下献上这份‘寿礼’,才不算辜负了陛下的一番‘苦心’。”
赵衍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木盒上。他没有打开,但他显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冰冷的怒意。
“你在威胁朕?”
“民女不敢。”我跪了下来,额头触地,“民女只是想让陛下知道,民女……还有用。”
“哦?”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一个全天下都在追捕的逃犯,有什么用?”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民女,比任何人都了解沈家。民女知道丞相府的每一条密道,知道父亲的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账目,知道他安插在朝堂内外的每一个门生故吏。民女还知道……太子殿下,为了保住姐姐,曾许诺给父亲,登基之后,会加封沈家为‘异姓王’。”
我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赵衍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的杀机。
异姓王!
自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沈端言的野心,赵洵的愚蠢,在这一刻,被我赤裸裸地揭开,摆在了这位多疑的君王面前。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久,赵衍才缓缓地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脚尖,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
“你想要什么?”他问。
“民女什么都不要。”我看着他,眼神澄澈,“民女只想要……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像个人一样?”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皇宫里,除了朕,谁又能活得像个人?他们,要么是狼,要么是狗。”
他收回脚,踱回龙椅前,坐下。
“朕可以让你活着。”他看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但朕,从不养无用的废物。你说的那些,朕迟早也能查到。朕凭什么,要用你?”
“就凭……”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最后的筹码,“就凭民女,可以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一把,能插进沈家心脏,能斩断太子羽翼,还不会脏了陛下手的……‘脏刀’。”
我继续道:“民女的身份,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是最好用的。我做任何事,都不会有人怀疑到陛下的头上。事成之后,陛下可以随时再让我‘死’一次,不留任何痕迹。”
“而民女,只需要陛下给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保我生母,在家庙安度晚年。仅此而已。”
赵衍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下令,将我拖出去乱刀砍死。
终于,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民女……没有名字。”我低声道,“民女,只是陛下的一把刀。”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他指了指书案上的那个木盒,“这个,拿回去。时时刻刻地看着它。它会提醒你,你的命,是谁给的。也会提醒你,背叛朕的下场。”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宫里。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你刚才说过的那些东西,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要的,是能让沈端-言和太子,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我重重地叩首:“遵旨。”
当我抱着那个木盒,走出御书房时,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但我知道,我赌赢了。
我用我自己的命,和我姐姐的这双手,从这头最凶残的老虎嘴里,换来了一张,可以上桌博弈的门票。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清辞。
只有一个,为复仇而生的,皇帝的影子。
第八章影子之刃
皇帝赵衍的效率,远超我的想象。
第二天,我便被安排住进了皇宫最深处一间名为“静心斋”的偏僻宫殿。明面上,我是被派来整理皇家典籍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史。暗地里,我拥有了直接面见皇帝的权力,以及调动一支他最精锐的秘密卫队——“影卫”的资格。
我没有名字,他们便称我为“先生”。
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我脑中所有关于沈家的秘密,全部写了下来。
父亲沈端言如何利用职权,与江南盐商勾结,侵吞税款;他如何将自己的门生安插在六部九卿的关键位置上,结党营私;他又如何通过姐姐与太子的婚约,暗中与军方将领来往……
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我还画出了丞相府的详细地图,标注了每一条密道,每一个暗格,甚至连父亲藏私房钱的地窖,都画得一清二楚。
当我将这厚厚一沓纸,呈给赵衍时,他看得非常仔细。
他一边看,一边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他放下纸,“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不过,光有这些还不够。这些都是陈年旧账,他可以用‘被奸人蒙蔽’来脱罪。朕要的,是让他无法辩驳的,正在发生的……人赃并获。”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的,不是翻旧案,而是要做一个局。一个能将沈家和太子党,一网打尽的局。
“陛下希望我怎么做?”我问。
赵衍走到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点在了“朔州”的位置。
“沈清韵为国殉节,大周举国哀悼。朕要‘顺应民意’,讨伐北厥。”他回头看着我,眼中闪烁着精光,“打仗,最需要的是什么?”
“钱和粮。”我立刻回答。
“没错。”赵衍道,“国库,可没那么多钱。这笔钱,朕要让某些人,‘心甘情愿’地给朕吐出来。”
我瞬间明白了皇帝的计划。
他要以北伐为名,筹集军饷。而负责这件事的,必然是丞相沈端言和户部。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油水的工程。父亲尝惯了甜头,必然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而我的任务,就是在他动手的时候,抓住他的手。
“陛下,此事若交由我来办,需要一个人配合。”我说道。
“谁?”
“御史中丞,李御风。”
李御风,是朝中有名的“犟驴”,一个只认死理,不畏权贵的孤臣。他因为屡次弹劾沈端言,被处处打压,早已被排挤出权力核心。
用他,最合适不过。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我父亲,是死对头。他查沈家,是“理所当然”。
赵衍笑了:“准了。影卫会全力配合你。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结果。”
“是。”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我藏在静心斋的幕后,通过影卫和李御风,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我们先是故意泄露了几个军粮采办的假消息,引诱父亲的党羽上钩。然后,在他们与粮商进行交易时,被李御风带着御史台的人,“恰好”撞见。
几次之后,沈端言变得警觉起来。他开始用更隐蔽的方式,通过钱庄,将贪墨的银两,转为南方的田产和店铺。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但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掌管府中所有契约的管家,早就被我用他私通儿媳的把柄,捏在了手里。
每一份地契的副本,每一笔银钱的流向,都在当天晚上,准时出现在了我的书案上。
与此同时,我还做了另一件事。
我让影卫,将姐姐沈清韵的“英雄事迹”,编成评书,写成话本,在京城各大茶楼酒肆传唱。
一时间,“血染朔州城,明月照汗青”的故事,家喻户晓。沈清韵的形象,被塑造成了一个近乎神明的“护国圣女”。
百姓们对她的崇拜,达到了顶峰。
而对她“通敌卖国”的敌人——北厥,以及朝中可能存在的“投降派”,也愈发痛恨。
舆论的火,已经被我烧到了最旺。
现在,只差最后一把,能引爆一切的东风。
时机,在太子赵洵的寿宴上,到来了。
那一天,东宫宾客盈门。沈端言作为未来的国丈,自然是座上宾。
酒过三旬,太子赵洵借着酒意,将沈端言请到密室,屏退左右。
“相父,”太子忧心忡忡地道,“父皇近来对北伐之事,态度强硬。儿臣担心,战事一起,国库空虚,恐动摇国本啊。”
沈端言抚着胡须,老神在在地道:“殿下无需担忧。钱粮之事,老臣已安排妥当。只是……陛下近来,似乎对老臣颇有微词,连带着,对殿下也冷淡了许多。”
太子叹了口气:“是啊。孤也察觉到了。清韵之事,虽为沈家博得了清名,却也让父皇对相父,多了几分忌惮。”
沈端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压低声音道:“殿下,时不我待。陛下春秋已高,有些事,是该早做准备了。老臣在京畿大营的故交,已经传话来了,只要殿下一声令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密室的门,被“轰”的一声,踹开了。
李御风一身官服,手持圣旨,带着大批禁军,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皇帝,赵衍。
沈端言和太子赵洵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沈端言,赵洵,”赵衍的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你们,在聊什么?”
第九章父女的终局
沈家,倒了。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丞相沈端言与太子赵洵密谋造反,人赃并获。皇帝雷霆震怒,下令将沈端言打入天牢,太子赵洵废为庶人,圈禁于宗正寺。
所有与沈家有牵连的官员,被一撸到底。空出来的上百个职位,迅速被皇帝提拔上来的寒门新贵所取代。
盘踞朝堂二十年之久的“沈党”,土崩瓦解。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震惊和……快意之中。
尤其是在听闻,沈端言在筹备北伐军饷中,贪墨了近三百万两白银之后,民情更是激愤。
那个被他们奉为“圣女”的沈清韵,她忠烈殉国,她的父亲,却在后方大发国难财!
这是何等的讽刺!
“奸相!”“国贼!”
曾经对丞相府有多崇敬,如今的唾骂,就有多恶毒。
我站在静心斋的窗前,听着宫外隐隐传来的喧嚣,心中一片平静。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将他们捧到最高,再让他们摔得最惨。
三日后,刘忠全来了。
他带来了一道皇帝的口谕。
“陛下准许先生,去天牢,见沈端言最后一面。”
天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血腥和霉烂的混合气味。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在狱卒的带领下,走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曾经权倾朝野的沈相,此刻正穿着一身囚服,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他的腿,被打断了。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我的脸时,猛地瞪大了。
“是……是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清辞?你……你没死?”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是你!是你害了我!”他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铁链拽倒在地,“是你向陛下告的密!你这个孽女!我当初……当初就该亲手杀了你!”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父亲,”我轻轻地开口,“你错了。不是我害了你,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从你决定,牺牲我,去换姐姐的安稳,换沈家的前程时,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愣住了,死死地盯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我……我那是为了沈家!为了我们整个家族!”他辩解道,声音却弱了下去。
“为了沈家?”我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是为了你的权势,你的野心吧?父亲,你爱过姐姐吗?或许吧。但你更爱的,是她‘太子妃’的身份,是她能带给你的,无上荣光。”
“那你爱过我吗?或者说,你爱过我的母亲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没有。”我替他回答,“在我们身上,你找不到任何可以为你增添光彩的东西。所以,我们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我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包裹。
我没有打开,只是放在了他面前。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包裹,身体开始发抖。
“这是姐姐的手。”我平静地陈述,“陛下让人砍下来,送给我的。他想告诉我,棋子的下场。而现在,我把它,转送给你。”
“我想让你,在黄泉路上,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用一个女儿的命,换来的,另一个女儿的……‘荣耀’。”
“啊——!”
沈端言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疯了一样,用头去撞墙,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妖孽!你是妖孽!”他哭喊着,涕泪横流。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父亲,你错了。”我轻声道,“我不是妖孽。我只是……你亲手制造出来的,怪物。”
我转身,走出了天牢。
身后,是沈端言绝望而疯狂的哭嚎。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有些刺眼。
我抬起手,遮了遮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不。
还没有。
我回到静心斋,提笔,写下了最后一份奏疏。
弹劾,前太子赵洵。
罪名,不是谋逆。
而是……“欺君罔上,构陷忠良”。
我将他如何与沈端言合谋,用我替换姐姐去和亲,又如何在我“殉国”后,心安理得地接受“深情”之名,享受哀荣的全过程,写得清清楚楚。
并且,我还附上了一份关键的证据——当初护送我“和亲”的队伍里,那个被我收买的马夫,陈七的……亲笔证词。
这份奏疏,我没有交给皇帝。
而是让影卫,一夜之间,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那个他们曾经同情的“痴情太子”,是怎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
我要让姐姐沈清韵的“忠烈”之名,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要毁掉的,不只是沈家的权势。
还有他们引以为傲的,那虚伪的、可笑的……名声!
第十章寂静的深宫
奏疏引起的风暴,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
当京城百姓得知,他们歌颂了数月的“大周明月”,那个为国捐躯的沈清韵,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骗局时,他们的信仰崩塌了。
那个被送去和亲的,根本不是什么嫡女,而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庶女。
而真正的沈清韵,非但没有去,还在庶妹替她赴死后,被家族藏匿了起来。
至于那个“深情”的太子,更是这场骗局的合谋者。他一边享受着未婚妻“殉国”带来的政治声望,一边准备另娶高门。
愤怒、欺骗、背叛……
百姓的情绪,从对沈端言的唾骂,瞬间转移到了对整个皇室和贵族阶级的质疑。
“原来我们都是傻子!”
“什么忠烈!什么气节!都是假的!都是他们编出来骗我们的!”
“可怜那个叫沈清辞的姑娘,替死鬼啊!”
舆论,彻底失控了。
建武帝赵衍,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民意反噬的压力。
他不得不下令,将废太子赵洵的罪名,从“谋逆”改为了“欺君罔上,德行败坏”,并将其……赐死。
用一杯毒酒,了结了他可笑的一生。
而对于那个“真正”的沈清韵,皇帝下了一道意味深长的旨意。
他宣称,真正的沈清韵,因无法接受父亲的罪行和太子哥哥的背叛,羞愤交加,已于别院之中,自缢身亡。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静心斋里,给一盆兰花浇水。
我知道,姐姐没有自缢。
是皇帝派人,送了她一程。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已经毫无价值的“前嫡女”,是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至此,沈家的故事,画上了一个血腥而彻底的句号。
父亲沈端言,在天牢里,撞墙自尽。
姐姐沈清韵,“自缢”于别院。
太子赵洵,被赐毒酒。
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死了。
除了我。
赵衍召见了我。
还是在那间御书房,他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许多。
“你很聪明。”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聪明到……让朕都有些害怕。”
我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利用舆论,逼朕杀了赵洵。”他缓缓道,“你报了仇,也让朕,失去了一个儿子。虽然,他是个废物。”
“你赢了,沈清辞。”
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我。
“现在,你的仇报完了。你想要什么?朕可以给你荣华富贵,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让你嫁一个好人家,安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我无处可去了。”
我的家,没了。我的亲人,都没了。我的名字,也早就“死”了。
这偌大的天下,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想……留在这里。”我低声道,“继续为陛下,做一把没有名字的刀。”
赵衍深深地看了我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许多年后,大周迎来了一位新的皇帝。
建武帝赵衍,在一次南巡中,病逝于龙舟之上。临终前,他传位于并不受宠、却性情沉稳的三皇子赵恒。
新帝登基,励精图治,开启了一段被后世称为“元熙之治”的盛世。
而我,依旧住在静心斋。
从一个黑发的少女,变成了一个鬓角染霜的妇人。
我成了宫里一个最神秘的存在。人人都知道,新帝身边,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先生”,她没有官职,却能参与最高决策。她执掌着最隐秘的“影卫”,为皇帝清除了无数政敌。
有人说,她是先帝留下的妖妃。
有人说,她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这天,下了整整一夜的雪。
我推开窗,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新来的小宫女,捧着手炉,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为我披上一件狐裘大氅。
“先生,外面冷。”
我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了我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批阅文书和保养得当,依旧显得白皙而修长。
我看着它,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雪的冬天。
想起了那双被砍下来,戴着红玉髓戒指的手。
想起了我那骄傲了一辈子,却最终死得无比屈辱的姐姐。
想起了那个为了权势,不惜牺牲一切的父亲。
想起了那个将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先帝赵衍。
我赢了吗?
我报了仇,我活了下来,我甚至拥有了无上的、隐秘的权力。
可是,我却永远地,被困在了这座名为“紫禁城”的华美牢笼里。
我拥有了一双完好的手脚,却失去了一颗能够感受喜怒哀乐的心。
我这一生,都在与命运抗争。
可到头来,我不过是从一个棋盘,跳到了另一个棋盘。
从一颗任人宰割的棋子,变成了一颗……孤独的、执棋的手。
史书,常以寥寥数笔,定格一个时代的忠奸与荣辱。《周书·列女传》载:“丞相沈端言女清韵,美姿容,有气节。建武十七年,北厥犯边,索之。清韵至朔州,登城自刎,以全名节。帝嘉其贞烈,谥为‘忠义’。”
然而,那被一笔带过的、语焉不详的野史残章里,却流传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一个关于替换、背叛和复仇的故事。一个名为“沈清辞”的庶女,如何在权力的碾压下,用自己的血肉与灵魂,撬动了整个帝国的棋局。
历史是宏大的,它由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构成。但历史也是私人的,它由无数个像沈清辞一样,在时代洪流中挣扎、呐喊、最终被淹没的个体所组成。他们或许没有名字,没有传记,但他们每一个人的选择与抗争,都如投向湖面的石子,虽微小,却足以漾开一圈圈,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涟漪。
所谓的“气节”,在冰冷的权谋算计面前,有时不过是一件可以被随意披上或剥下的华美外衣。而真正的历史,往往隐藏在那件外衣之下,布满了常人无法窥见的、血淋淋的伤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