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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三年,冬。我死在了京城第一场雪落下的日子。
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透我深入骨髓的寒意。夫君周洵,当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权倾朝野,此刻正紧握着我冰冷的手,眼底的痛楚与深情,足以让全天下的女子为之动容。他低声唤我的乳名:“晚萤,再撑一撑,太医马上就到了。”
我虚弱地摇摇头,回望我们十年夫妻情分,心中只余无尽的愧疚。我未能为他诞下一子半女,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是我拖累了他。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他将一枚温润的玉佩放入我掌心,俯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温柔而残忍地说道:
“这辈子,辛苦你了。”
魂魄离体,我飘在半空,看着他为我拭去眼角的泪,转身走出卧房。庭院中,他的心腹大管家周福正躬身等候。方才还满面悲戚的周洵,在那一瞬间,脸上所有表情都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淡淡开口,声音像窗外的落雪,没有一丝温度。
“去把那边院门打开,告诉如絮,夫人……没了。”
第一章:十年一梦,镜花水月
我的魂魄,像一缕无法被风吹散的青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在这座我生活了十年的周府上空。我无法离开,只能像个看客,旁观着我死后发生的一切。
周洵口中的“如絮”,是谁?
那个“那边院门”,通往何处?
我生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不知这偌大的首辅府中,还有我未曾踏足的院落。周洵对我,向来是坦诚的。他会与我商议朝堂之事,会与我分析政敌动向,甚至连他暗中培养的势力,也从未对我隐瞒。他说,我是他唯一的知己,是他无论走到多高位置,都可以全然信赖的枕边人。
我相信了。
我,沈晚萤,镇国大将军沈惟道嫡女,自幼饱读诗书,亦随父兄习得几分识人之明。十年前,我初遇周洵。他彼时还只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修撰,家世中落,空有一身才学。而我,是京城无数王孙公子求娶的对象。
那是在上元灯节,我与侍女走散,被一群醉酒的纨绔子弟围住。是他,一袭青衫,手无寸铁,却毫不畏惧地挡在我身前,用三寸不烂之舌,引经据典,将那群人说得面红耳赤,悻悻离去。
他转身看我时,眼中没有丝毫攀附权贵的欲望,只有清澈的欣赏与平等的尊重。那一刻,漫天璀璨的灯火,都不及他眼中的星光。
父亲并不看好他,嫌他根基太浅,权谋之心过重。哥哥沈子瑜更是直言,周洵此人,城府深不可测,非我良配。可我被那份乱世中难得的清傲所吸引,力排众议,以将军府嫡女之尊,下嫁于他。
我动用沈家的资源,为他铺路。父亲的门生故吏,成了他最初的班底;哥哥在军中的威望,为他挡下了无数政敌的暗箭。而他,也确实是天纵奇才。短短十年,他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路攀升,直至入阁拜相,成为大业王朝最有权势的男人。
所有人都说,周洵能有今日,离不开我沈晚萤和背后的将军府。
周洵自己也从不讳言。他会在任何场合,握着我的手,对众人说:“吾妻晚萤,乃我此生最大之幸。”
他对我极好。好到几乎不像真的。
他知我喜静,便在府中最僻静的东侧,为我修建了一座种满梅花的“晚香苑”。他知我畏寒,每年冬天,最上等的银霜炭总是第一个送到我的院里。他记得我的生辰,记得我们相遇的日子,每逢此时,无论多忙,都会推掉一切应酬,陪我小酌。
唯一的缺憾,便是子嗣。
成婚第二年,我们便开始期待孩子的降生。可一年,两年,五年过去,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府中的长辈开始有微词,外面也渐渐有了风言风语。说我沈家是将门虎女,杀气太重,故而无后。
是我先乱了阵脚。每当看到周洵处理完公务,独自在书房凝望窗外月色时,那落寞的背影都像一根针,深深扎进我的心里。他是周家长房独子,延续香火是他的责任。我,成了他的拖累。
终于,在我成婚第五年,周洵从江南请来了一位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张半仙。
张半仙为我诊脉后,捻着胡须,长叹一声,说我天生宫寒,体质异于常人,受孕极难。他开了一副方子,叮嘱我需常年服用,慢慢调理,或有万一之机。
从那天起,我便日日与汤药为伴。那药极苦,喝下去后,四肢百骸都泛着一股凉意。周洵每次都会亲手为我准备一颗蜜饯,看着我喝完药,再将蜜饯递到我嘴边,柔声安慰:“晚萤,不急,我们慢慢来。有我陪着你。”
他的温柔,是我在那五年里,唯一的慰藉。
可我的身体,却在“调理”中,一日比一日虚弱。从最初的手脚冰凉,到后来的畏风畏光,再到最后,连下床走几步都会气喘吁吁。
哥哥沈子瑜来看我,见到我苍白的脸色,大发雷霆。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药碗,说要拿去让军医查验。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周洵动怒。
他拦在哥哥面前,一向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冷冽的寒光。“子瑜,你这是何意?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我为晚萤遍寻来的名医?”
哥哥毫不退让:“我只信军医!我妹妹自小随我骑马射箭,身体比谁都好!怎么可能喝了几年药,反倒喝成这副鬼样子!”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
最后是我,虚弱地拉住了哥哥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哥,别这样……是我自己的问题,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对不起他。”
那一刻,我看到周洵眼中的寒光瞬间消散,取而代ăpadă之的是浓浓的痛惜和自责。他走过来,将我轻轻揽入怀中,对哥哥说:“子瑜,我知道你心疼晚萤。但请你相信,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起来。若非为了子嗣,我何尝愿意让她受这般苦楚。”
哥哥看着我,再看看他,最终还是颓然地放下了手。
那次争吵后,周洵待我愈发小心翼翼。他甚至主动提出,若我不想再喝药,便不喝了。子嗣之事,顺其自然。若实在没有,便从旁支过继一个。
是我拒绝了。我觉得,那是他对我最后的体谅,我不能如此自私。
于是,我继续喝着那碗能“调理”我身体的药,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直到我的生命,被彻底耗尽。
如今,我飘在空中,看着周福领着两个小厮,推开了那扇我从未见过的,位于府邸最西侧的角门。
那是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被一丛茂密的翠竹遮掩着,若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门后,别有洞天。
一座精致的院落,虽不及我的晚香苑气派,却处处透着温馨的生活气息。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一个穿着素雅衣裙的女子,正领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在院中踢着毽子。
女子眉眼清秀,身段婀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那男孩,虎头虎脑,眉眼之间,竟与周洵有七分相似。
听到门响,女子停下动作,望了过来。当她看到周福那张严肃的脸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紧张地抓住了男孩的手。
周福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柳姑娘,相爷让我来通传一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夫人,没了。”
第二章:假凤虚凰,情深之谜
柳姑娘。
这个称呼,像一把钝刀,在我虚无的魂体上
反复切割。不是“姨娘”,不是“夫人”,而是一个客气又疏离的“姑娘”。
被唤作“柳姑娘”的女子,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那双水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有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那个男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那个男孩,却挣脱了她的手,仰着头,用一双酷似周洵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福,奶声奶气地问:“福伯,‘夫人没了’是什么意思?是爹爹不让她住在我们家了吗?”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我这才惊觉,他叫周福“福伯”,叫得如此自然。显然,他们早已熟识。
周福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弯下腰,对那男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宗少爷,话可不能乱说。夫人是……是去很远的地方了。”
宗少爷。
他姓周。他是周洵的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我混沌的意识中炸开。我猛地想起,这男孩看上去年约七八岁。倒推回去,岂不是在我开始喝那“调理”身体的汤药后不久,这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了?
所以,周洵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对子嗣的渴望,那落寞的背影,那愧疚的眼神,全都是……演给我看的?
不,不可能。
我拼命地摇头,想要否认这个荒唐的念头。十年夫妻,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人怎么可能伪装十年,而没有丝毫破绽?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许……或许这孩子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是他一时糊涂的产物。他不敢告诉我,是怕我伤心,怕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爱着我,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他怕失去我,所以才将这对母子藏得这么深。
我努力为他寻找着借口,试图说服自己。因为一旦推翻了这个根基,我们之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十年情爱,便会瞬间崩塌,化为齑粉。
此时,周洵已经换下了一身朝服,穿上了一件素白的常服,缓步走进了这个我从未踏足的院落。
“爹爹!”
那名叫周宗的男孩一见到他,立刻像乳燕投林般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周洵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瞬间融化了。他弯下腰,将男孩一把抱起,动作娴熟无比。他用自己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男孩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宠溺:“今天有没有听娘的话?功课做了吗?”
“做了做了!先生夸我《论语》背得好!”男孩搂着他的脖子,得意地炫耀着。
“是吗?那爹爹等下可要考考你。”
那副慈父的模样,是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我曾无数次幻想,若我们有了孩子,周洵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原来,他真的是,只可惜,孩子的母亲,不是我。
那个柳姑娘,此时也迎了上来。她对着周洵,敛衽一礼,声音细若蚊蚋:“相爷……”
她的眼神怯怯的,带着几分敬畏,几分依赖,还有一丝深藏的爱慕。
周洵抱着孩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我熟悉的、充满爱意的温柔,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都听说了?”他淡淡地问。
柳如絮,我姑且叫她柳如絮吧,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洵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悲悯。
“不必多言。她这一生,够苦了。从今往后,府中上下,你便是唯一的女主人。”
柳如絮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但她很快又将这光芒压了下去,垂下头,做出恭顺的姿态:“全凭相爷做主。只是……姐姐她刚刚过世,我若此时……”
“无妨。”周洵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她的身后事,我会按一品诰命夫人的规制,办得风风光光。待过了百日,我便正式迎你进门,扶你为正妻,宗儿也将记入族谱,立为嫡长子。”
嫡长子!
我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沈晚萤,拼尽娘家所有,助他青云直上;我耗尽十年青春,为他操持内宅,博取贤名;我喝了五年苦药,熬坏了身体,只为给他生一个子嗣。到头来,我坚守了一生的“嫡妻”之位,我梦寐以求的“嫡子”,竟是这般轻易地,就被他许给了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我算什么?
我这一生,又算什么?
周洵抱着周宗,转身向屋内走去,柳如絮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我像个没有实体的影子,也跟着他们飘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简单却雅致。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放着几本启蒙的读物。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幅江南水乡图,笔触细腻,意境悠远。
落款处,赫然是周洵的私印。
我记得这幅画。三年前,我生辰,他以此画相赠,说画中描绘的是他的故乡,待他日后致仕,便带我归隐于此,过神仙眷侣的日子。
我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将此画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我的妆匣最底层。
原来,他一早就将“故乡”送给了别人。而送给我的,不过是一份虚情假意的临摹品,一个可笑的谎言。
周洵将周宗放在榻上,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递给了他。
“宗儿,这块玉佩,你收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周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
那是我沈家的传家宝,名为“玲珑心”,是当年我出嫁时,母亲亲手交到我手上的。她说,此玉有灵,能佑我夫妻和睦,一生顺遂。
成婚当晚,我将此玉赠予周洵,作为我们的定情信物。我说:“夫君,玲-珑-心,赠予意中人。愿君如此玉,质地无暇,表里如一。”
他当时握着玉,郑重承诺:“晚萤,我周洵此生,定不负你。”
十年来,他一直将此玉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就在刚才,在我临死之前,他将这块玉佩塞回了我的手中。我以为,那是他要将我们的信物与我一同下葬,以示情深不悔。
原来,他只是物归原主,好将它,再转赠给他的儿子。
从始至终,我沈晚萤,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个过客,一个踏脚石。连带着我的爱情,我的家族,我的一切,都只是他通往权力巅峰的工具。
他不是不爱,他只是,从未爱过我。
第三章:草蛇灰线,杀机暗藏
哀莫大于心死。
当“玲珑心”玉佩被交到那个叫周宗的孩子手上时,我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也随
之彻底破灭。
我不再为他寻找任何借口。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冷眼审视着这座我曾以为是“家”的牢笼。
周洵在西院陪了周宗一个时辰,亲自检查了他的功课,又陪他下了一盘棋。他对这个儿子的耐心和疼爱,是发自内心的。在周宗面前,他不再是那个权谋深沉的周首辅,只是一个普通的、骄傲的父亲。
而柳如絮,则始终安静地侍立一旁,为他们添茶,或是削一个水果,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为人妻、为人母的温顺与满足。
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家庭画卷。
讽刺的是,支撑起这幅画卷的背景,是我沈晚萤的十年青春,是我镇国将军府的赫赫权势,是我那碗喝了五年的,穿肠毒药。
一个时辰后,周洵离开了西院。
他脸上的慈父温情,在踏出月洞门的那一刻,再次消失无踪。他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周首辅。他没有回我的晚香苑,那里已经开始布置灵堂,一片缟素,哭声震天。他径直去了书房。
周福早已在书房门口候着。
“相爷。”
“嗯,”周洵一边走进去,一边解下外袍,“晚香苑那边,都安排好了?”
“回相爷,都按您的吩咐在办。宫里已经来了旨意,追封夫人为一品诰命,赐谥号‘贤淑’。镇国公府那边,老国公和少将军都已赶到,正在灵堂……情绪,很激动。”周福小心翼翼地措辞。
“激动?”周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坐到那张紫檀木大案后,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是沈子瑜吧?”
“是……少将军他,砸了灵堂前的祭品,说要……说要相爷给个说法。”
“说法?”周洵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我与晚萤十年夫妻,情深意重,天下皆知。她缠绵病榻多年,我为她遍寻名医,耗尽心力。如今她不幸离世,我比谁都痛心。他沈子瑜,还想要什么说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周福立刻跪了下去,额头贴地:“是奴才多嘴!”
我飘在书房的横梁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啊,这就是我爱了十年的男人。他将虚伪和冷酷,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连我那个脾气火爆、心思单纯的哥哥,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起来吧。”周洵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沈子瑜不过一介武夫,有勇无谋,不足为惧。倒是沈惟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他口中的沈惟道,是我的父亲。如今,他已是镇国公。
“老国公……他只是在夫人的灵柩前,站了很久,一言不发。”周福答道。
周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每一次敲击,都仿佛踩在我的心上。
“一言不发,才是最可怕的。”他喃喃自语,“沈惟道这只老狐狸,在战场上打了一辈子仗,心思比谁都深。他现在不闹,是在等,在看。”
“相爷的意思是……”
“他怀疑我了。”周洵的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晚萤的身体,前后变化太大,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与她朝夕相处的沈家人。尤其是沈子瑜上次那一闹,恐怕已经在沈惟道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我的心猛地一紧。父亲!哥哥!他们是怀疑的!
周洵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碗药……手尾都处理干净了吗?”
“相爷放心,”周福立刻回道,“张半仙五年前拿到银子后,就举家迁往了蜀中,从此销声匿迹。药渣也日日按您的吩咐,混在府里的花肥里,埋进了后花园的土中,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张半仙!那个给我诊脉的“神医”!
蜀中!
我死死记住了这个名字和这个地名。
“那就好。”周洵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他脸上的凝重,并未完全散去。
“只是,相爷,还有一事……”周福欲言又止。
“说。”
“当年您让奴才去寻柳姑娘的时候,曾说过,待大事一成,便会给她一个名分。可如今夫人新丧,我们若急着将柳姑娘扶正,会不会……让沈家那边,抓到把柄?”
周洵转过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为何要等到现在?”
周福一愣。
周洵缓缓踱步,声音如同鬼魅:“我若在晚萤生前,便将柳如絮和宗儿接进府,哪怕只是做个妾,以沈家的势力,会查不出他们的底细?到时候,我非但得不到一个清净的后宅,反而会让我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所以,我必须等。等晚萤‘病’得顺理成章,‘死’得合情合理。她一死,沈家与我之间最大的纽带便断了。我再以‘无后为大’为由,迎娶新妇,诞下子嗣,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至于沈家的怀疑……没有证据,就永远只是怀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更何况,皇帝早就对拥兵自重的沈家心存忌惮。我此时与沈家划清界限,正合圣意。沈惟道若敢因为‘怀疑’而与我这个新晋的首辅撕破脸,你猜,皇帝会帮谁?”
周福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相爷深谋远虑,奴才……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只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长达十年的,针对我,针对整个沈家的惊天大局!
他娶我,是为了利用我沈家的权势,为他铺平青云之路。
他让我“不孕”,是为了断绝我生下带有沈家血脉的子嗣,以免日后成为他掌控权力的掣肘。
他毒杀我,是为了在我完成所有利用价值之后,名正言顺地与沈家切割,同时迎回他早已培养好的、没有任何背景、可以被他随意掌控的“新妇”和“嫡子”!
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尸骨之上。
好一个周洵!好一个我爱了十年的夫君!
我恨!我好恨!
我恨自己有眼无珠,错把豺狼当良人!
我恨我十年付出,最后只换来一句冰冷的“辛苦你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气,在我魂体中疯狂滋生,冲撞。我想要嘶吼,想要扑上去撕碎他那张伪善的面孔!
可我只是一个虚无的魂魄,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的灵堂前,继续扮演着他的深情丈夫。
第四章:灵堂对峙,初露锋芒
我的灵堂,就设在晚香苑的正厅。
白幡飘动,香烛摇曳。满院的梅花,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戚,在一夜寒风中,落英缤纷,宛如一场无声的葬礼。
周洵换上了一身重孝,形容憔悴,双眼通红,缓步走进了灵堂。
一见到他,我那性如烈火的哥哥沈子瑜,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了周洵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周洵!你还敢来!我妹妹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清楚!你把我的妹妹还给我!”
周围的宾客和下人发出一阵惊呼。周家的家丁护卫立刻围了上来,却被沈家带来的亲兵挡住,双方怒目而视,气氛一触即发。
周洵没有反抗,任由沈子瑜揪着他。他甚至没有去看周围的人,只是悲伤地望着灵柩,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哀恸。
“子瑜,我知道你难过,我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晚萤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挚爱。她走了,我的心也跟着空了。你若打我一顿能解气,便动手吧。只要能让你好受些,我绝不还手。”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悲痛欲绝又深明大义的丈夫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原本一些对沈子瑜鲁莽行为心生不满的宾客,此刻都露出了同情和理解的神色。是啊,妹妹刚死,做哥哥的伤心过度,一时冲动也是人之常情。而周首辅,不愧是国之栋梁,胸襟何等开阔。
沈子瑜也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他满腔的怒火,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发泄。
他当然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他的直觉和怀疑。
他死死地瞪着周洵,咬牙切齿地说道:“周洵,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妹妹的身体一向很好,为何自从嫁给你,喝了你找来的‘神医’开的药,就每况愈下?你敢说,她的死,与那碗药无关?”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我紧张地看着周洵,想看他如何应对。
周洵的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苦和迷茫。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首那段痛苦的记忆。
“子瑜,你以为我没有怀疑过吗?”他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当初你提醒我之后,我立刻便停了张神医的药,又请了京中所有的名医为晚萤会诊。可他们都说,晚萤是天生体弱,积劳成疾,药石罔效。为了那张药方,我甚至派人去蜀中寻访张神医,想要当面问个清楚,可他早已不知所踪。”
他说谎!他明明知道张半仙的下落,却说不知所踪!
他还巧妙地将沈子瑜当初的提醒,化作了他自己“爱妻心切”的证据!
“我恨!我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轻信那江湖术士,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子嗣,竟害得晚萤赔上了性命!”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悔恨交加的神情,“子瑜,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无能,是我轻信,是我害了她!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你们沈家!”
说完,他竟真的挣脱沈子瑜的手,对着灵柩,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一跪,彻底扭转了局势。
所有人都被周洵的“深情”和“悔恨”所打动。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矛头反而指向了咄咄逼逼的沈子瑜。
“沈少将军也太过分了,周首辅已经如此自责,何必还要苦苦相逼。”
“是啊,夫人病了这么多年,全京城都知道。首辅大人为了给夫人治病,连早朝都告过好几次假,这份情意,做不得假。”
“为了子嗣,求医问药,也是人之常情。谁能想到会遇上个庸医呢……”
沈子瑜被这阵阵议论声包围,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周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周洵在演戏,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他没有证据。在众人眼中,他成了一个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无辜姐夫的莽夫。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子瑜,回来。”
是我的父亲,镇国公沈惟道。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灵柩旁,此刻终于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周洵,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沈子瑜不甘地回头:“爹!”
“回来。”沈惟道的语气不容置喙。
沈子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恨恨地瞪了周洵一眼,退到了父亲身后。
灵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大业王朝的军方第一人身上。
沈惟道满头华发,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他戎马一生,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洵,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他却缓缓地开口了。
“首辅大人,请起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晚萤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妻子。她福薄,是她的命。你我两家结为姻亲十年,你对她的好,老夫都看在眼里。如今她去了,最伤心的,莫过于你我。逝者已矣,生者还需保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周洵,也给了在场宾客一个台阶下。
周洵慢慢地站起身,对着沈惟道,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说的是。是小婿……失态了。”
“嗯。”沈惟道点了点头,目光从周洵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我的灵柩上。他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悲痛。
“晚萤是我沈惟道唯一的女儿。她生前,没能享几日清福。身后事,还望首辅大人,能够办得妥帖些,莫要让她在地下,也受了委屈。”
“岳父放心。”周洵立刻保证,“晚萤的丧仪,我定会按最高规制操办,定让她风风光光地走。”
“如此,便好。”
沈惟道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对沈子瑜道:“子瑜,我们回去吧。让你娘,也准备一下,明日再来送你妹妹。”
说完,他便带着沈子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晚香苑。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就此消弭于无形。
我飘在空中,看着父亲和哥哥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我了解我的父亲。他越是平静,心中酝酿的风暴便越是猛烈。他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在息事宁人,实则是在告诉周洵:
我女儿的死,我记下了。
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任何把柄。
周洵,显然也听懂了。
在沈家父子离开后,他脸上的悲戚之色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凝重。他对着灵柩,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对周福低声吩咐道:
“派人,二十四时辰,盯紧镇国公府。沈惟道和沈子瑜的任何动向,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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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夜探香闺,罪证初显
父亲和哥哥走后,灵堂前的吊唁宾客也渐渐散去。
夜深人静,偌大的晚香苑
,只剩下几个守灵的下人和缭绕不散的香火气息。周洵没有再出现,他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我的魂魄,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镇国公府。
那里,才是我的根。
将军府,如今已是国公府,府内的格局却一如我出嫁前。我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飘进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
父亲沈惟道,正襟危坐。哥哥沈子瑜,则像一头暴躁的狮子,在房内来回踱步。
“爹!您今天为什么要拦着我?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撕下周洵那张伪善的面具!”沈子瑜愤愤不平地说道。
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皮都未抬一下。
“撕下?然后呢?”他淡淡地问,“你有人证,还是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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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瑜的脚步一滞,颓然道:“我没有……可是,爹,我的直觉告诉我,妹妹就是被他害死的!那碗药绝对有问题!”
“直觉,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父亲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在官场上,在战场上,能置人于死地的,只有证据。”
“可我们去哪里找证据?周洵那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肯定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
“再干净的地面,也会留下灰尘。”父亲放下茶杯,声音沉稳,“你妹妹的死,疑点重重。第一,是她的病。来得蹊跷,败得迅速。第二,是那个所谓的张神医。来无影,去无踪,仿佛就是为了给你妹妹‘确诊’不孕而出现的。第三,便是周洵的反应。他今日在灵堂的表现,太过完美。完美到……就像是提前排演了无数遍。”
父亲的话,让我冰冷的心,涌起一股暖流。
知我者,父兄也。
他们没有被周洵的表演所蒙蔽。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子瑜急切地问。
“分头行事。”父亲站起身,走到一张地图前。那上面,不仅有大业王朝的疆域,还详细标注了各地的势力分布。
“你,立刻派你手下最精锐的斥候,带上最好的画师,秘密潜入蜀中。不管用什么方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叫张半仙的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沈子瑜眼中重燃斗志。
“我,”父亲的手指,点在了京城的位置,“会去查那碗药。周洵说药渣都处理了,我不信。他府里那么多人,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念着我们沈家的旧情,或者,贪图我们沈家能给的富贵。”
他转过头,看着沈子瑜,一字一顿地说道:“子瑜,记住。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不是家事,而是战事。对付周洵这样的敌人,我们不能有丝毫的急躁和差错。每一步,都必须稳、准、狠。”
“孩儿明白!”
看着灯下运筹帷幄的父亲和重燃斗志的哥哥,我那充满了怨恨和绝望的心,第一次,照进了一丝光。
我死得冤枉,但我不是孤军奋战。
我还有我的家人。他们,会为我讨回公道。
我的魂魄,无法为他们提供直接的帮助。但我可以……去寻找他们需要的线索。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药渣!
周福说,药渣都混在花肥里,埋进了后花园。
我立刻飘回了周府。夜色下的首辅府邸,静谧而阴森。我避开巡逻的护卫,径直来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很大,花草繁茂。要在这么大的地方,找到几年前埋下的药渣,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我有的是时间。
我一寸一寸地搜寻着,感受着每一寸土地下残存的气息。我的魂魄,似乎对那苦涩的药味,有着特殊的感应。
终于,在花园一角,一棵枝叶异常枯黄的桂花树下,我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是这里!
我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后,我的魂魄又飘回了我的晚香苑。
这里是我的卧房,是我生活了十年,也是我最终死去的地方。
周洵为了彰显他的“深情”,下令我房中所有的陈设,都必须保持原样。
我飘到我的梳妆台前。这里有他送我的珠钗,有他为我画的眉笔,每一件,都曾被我视若珍宝。而今看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的目光,落在了妆匣的最底层。那里,压着一幅画。正是周洵送我的那幅“江南水乡图”。
我曾以为的定情信物,不过是一件赝品。
等等……赝品?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
周洵行事,向来谨慎。他送我这幅画,难道仅仅是为了敷衍我吗?有没有可能,这幅画本身,就藏着什么秘密?
我凝聚起所有的意念,试图穿透那层画纸。
我的魂魄,仿佛化作了最细微的尘埃,一点点渗入画卷的纤维之中。
画的背面,是裱糊的衬纸。很厚,很平整。
可就在画卷的右下角,靠近卷轴的地方,我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凹凸不平。
那是什么?
我拼尽全力,将我虚无的“视线”聚焦于此。
在那层厚厚的衬纸之下,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极薄的纸!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我的心跳,如果我还有心的话,一定会在此刻疯狂地加速。
这是什么?是周洵的罪证吗?是他与其他党羽来往的密信?还是……他整个阴谋的计划书?
我急切地想要看清上面的字,可我的魂魄之力,已经耗费到了极限。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再次陷入混沌之际,我用尽最后的力量,死死记住了那张纸上,最开头的几个字——
“大业五年,春。初见柳氏……”
我猛地一震,魂魄几乎要当场溃散。就在这时,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洵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向梳妆台,拿起那幅画,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厉色。他将画卷展开,手指精准地抚过右下角,然后,他竟从画轴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柄薄如蝉翼的银色小刀,对着画纸,缓缓划了下去!
第六章:血色罪状,釜底抽薪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锋利的银刃,划破了那幅我曾珍爱过的画卷。周洵的动作精准而冷静,没有一丝犹豫。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表层的画纸,露出了底下那张泛黄的、写满了字的薄纸。
他要做什么?销毁证据?!
不行!绝对不行!
我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用尽全部的怨念,狠狠地撞向他手中的画卷!
“呼——”
卧房内,平地刮起一阵阴风。烛火剧烈地摇曳起来,将周洵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如同鬼魅。他手中的画卷,被风吹得险些脱手。
周洵的动作一顿,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冰冷的警惕。
“装神弄鬼。”
他低声说了一句,将画卷重新按在桌上,一手死死压住,另一手则加快了动作。
他没有直接撕下那张薄纸,而是用小刀,极为精巧地,将那张纸从裱糊的衬纸上完整地剥离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张写满字的薄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入怀中。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烛台,将那幅被毁掉的“江南水乡图”连同剥离下来的衬纸,一起点燃。
火光升腾,将他冷峻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画卷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他做完这一切,就像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的卧房。
我无力地悬浮在半空,心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唯一的物证,就这样被他拿走了。他将它取走,是要彻底销毁,还是……另有他用?
不,我不能放弃。
我还有机会。父亲已经派人去蜀中寻找张半仙,哥哥也一定会想办法潜入周府,寻找药渣。而我,我必须弄清楚,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我凝聚起残存的魂力,再一次,跟上了周洵。
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西院,而是径直走出了府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早已在后门等候。他上了车,马车便迅速驶入了京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我紧紧地跟随着马车。
马车没有驶向任何一座官员的府邸,也没有去往任何烟花柳巷,而是在城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宅前。
周洵下了车,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眼神精悍的中年人。他看到周洵,立刻躬身行礼:“主上。”
“嗯。”
周洵走了进去,我也跟着飘了进去。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外表普通,里面却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内家高手。这里,竟是周洵的一处秘密据点。
他穿过庭院,走进一间密室。密室中,早已有一个人影在等候。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瘦高,穿着一袭飞鱼服,腰间挎着一柄绣春刀。
是大内密探,锦衣卫!
我心中一凛。周洵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到了皇帝的亲军之中!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他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和削薄的嘴唇。
“首辅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他的声音,像是刀锋划过冰面,又冷又硬。
“骆指挥使。”周洵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骆指挥使!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皇帝最信任的爪牙,掌管着监察百官、巡查缉捕的大权。他怎么会和周洵搅在一起?
“我来,是给你送一份大礼。”
周洵说着,从怀中取出了那张折叠好的薄纸,递了过去。
骆思恭接过,疑惑地展开。他只看了一眼,那双阴鸷的眼睛里,便陡然射出骇人的精光。
“这……这是……”
“镇国公沈惟道,通敌卖国,私吞军饷的罪证。”周洵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惊雷。
“从大业五年,他第一次在西北边境虚报战功,到去年冬天,他将朝廷拨给边军的五十万两过冬粮饷,偷梁换柱,换成发霉的陈米,导致数千将士冻死饿死……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我如遭雷击,浑身的怨气都几乎要被这巨大的震惊冲散。
那张纸上记录的,不是周洵的罪证,而是……我父亲的?
这怎么可能!
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情!
这是栽赃!是彻头彻尾的诬陷!
“首辅大人,这份东西……从何而来?”骆思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再是一桩普通的朝堂斗争,这是足以颠覆国本的惊天大案。
周洵的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容。
“从何而来,指挥使大人不必多问。你只需知道,这份东西,是我从沈晚萤的遗物中找到的。”
“夫人的遗物?”
“不错。”周洵的谎言,信手拈来,天衣无缝。“我这位夫人,看似温婉贤淑,实则心机深沉。她大约是早就察觉到沈家的不轨之心,又惧怕父亲和兄长,不敢声张,便偷偷将这些年搜集到的证据,藏于画卷夹层之中,以求自保。只可惜,她到死,都没能鼓起勇气,将它交出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痛心疾首”的表情。
“如今,她香消玉殒。我整理她的遗物时,才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沈家待我,有提携之恩,晚萤于我,有十年夫妻之情。我本该为他们遮掩。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大义凛然。
“国法大于私情!我周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包庇此等通天大罪!此事,便有劳骆指挥使,上达天听了!”
好一个国法大于私情!
好一个大义灭亲!
我终于明白了他全部的计划。
他毒杀我,不仅仅是为了摆脱我,与沈家切割,更是为了,用我的“死”,来作为引爆这颗炸弹的导火索!
他将这份伪造的罪证,说成是从我的遗物中找到的。如此一来,既显得“铁证如山”,又将他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国家大义,不惜牺牲妻族、背负骂名的孤臣、忠臣!
而我,沈晚萤,在他口中,成了一个懦弱、自私、甚至有些阴险的女人。我死后,还要背上这等污名!
骆思恭深深地看了周洵一眼,将那份“罪证”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首辅大人深明大义,下官佩服。此事关系重大,下官需即刻入宫,面呈圣上。请大人静候佳音。”
“有劳。”
骆思恭转身,匆匆离去。
密室中,只剩下周洵一人。
他负手而立,脸上那“大义凛然”的表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快意。
沈家……
他为沈家布下的天罗地网,终于,要收网了。
釜底抽薪,赶尽杀绝。
这就是我爱了十年的男人,送给我沈家的,最后一份“大礼”。
第七章:雷霆震怒,黑云压城
当骆思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的魂魄没有跟随他入宫,而是发疯一般地,冲回了镇
国公府。
我必须告诉他们!我必须告诉父亲和哥哥!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的惊天阴谋!
我冲进父亲的书房,他依然没有睡,正对着那幅地图,凝神沉思。哥哥沈子瑜已经离开,想必是去安排前往蜀中的人手了。
“爹!爹!”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可我的声音,他听不见。我的身体,穿过他的身躯,带不起一丝波澜。
我绝望地看着他,看着他鬓边新增的白发,看着他为我的死而强撑着的疲惫面容。我无法想象,当那份伪造的罪证呈到皇帝面前时,当“通敌卖国”的罪名扣在沈家头上时,这位为国征战了一生的老人,将会受到何等沉重的打击。
不!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凝聚起所有的怨念,再一次,尝试着去影响这个现实的世界。
书房的窗户,被我用尽全力,“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夜风倒灌而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跳动,几乎熄灭。
父亲猛地回过头,警惕地望向窗外,沉声喝道:“谁!”
门外的亲兵立刻冲了进来:“国公爷,发生何事?”
“无事。”父亲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洞开的窗户,“你们下去吧,守好院门。”
亲兵退下后,父亲缓缓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起风了……”他喃喃自语。
不,爹,不是起风了!是我!是你的女儿晚萤在向你示警啊!
我急得团团转,又将意念集中在书案上。那上面,有一支狼毫笔。
我拼尽全力,撞向那支笔!
“啪嗒。”
毛笔从笔架上滚落,掉在了地上。
父亲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地上的毛笔,又看了看那扇依旧开着的窗户。他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惊疑。
他戎马一生,见惯生死,从不信鬼神之说。
可是今夜,这书房里的异状,却让他那坚如磐石的唯物之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晚萤……”他试探着,低声唤了一句,“是你吗?”
我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我的存在了!
我欣喜若狂,拼命地想要回应他。我再次撞向书案,上面的镇纸被我撞得移动了半分。
父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方镇纸。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晚萤,若是你,你可是……有冤情要诉?”
我疯狂地点头,可他看不见。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告诉他?
对了!地图!
我飘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周洵的阴谋,是从西北开始的!他诬陷父亲虚报战功,克扣粮饷!
我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地图上“西北边境”的那一块区域。
“嗡——”
挂着地图的墙壁,发出一阵轻微的共鸣。
父亲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他一步步走到地图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片他征战了半生的土地。
“西北……”他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是想告诉我,问题……出在西北?”
是!爹!是!
我激动地回应,再次引动阴风,吹得地图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子瑜去而复返,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爹!不好了!宫里来人了!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他带来了圣旨,说……说要请您和我都即刻入宫,圣上有话要问!”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惊慌失措的儿子,脸上却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慌什么。”他沉声呵斥道,“天,还没塌下来。去,换上你的朝服。记住,从现在开始,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仿佛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沈子瑜的慌乱,渐渐平复了下来。
“是,爹。”
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离去的背影,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我知道,皇宫,已经变成了龙潭虎穴。周洵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经张开。
这一夜,注定无眠。
我跟随着父亲和哥哥的马车,一路来到了皇宫。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业皇帝,年近五旬,正值壮年。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水。他的身旁,站着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而另一边,垂手侍立的,赫然便是周洵!
父亲和哥哥一进殿,便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臣,沈惟道(沈子瑜),参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父子二人站起身,目光与周洵在空中交汇。周洵的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和无奈,仿佛他才是那个最不愿看到眼前这一幕的人。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奏章,扔到了父亲的脚下。
“镇国公,你自己看看吧。”
父亲弯腰,捡起奏章。只看了一眼,他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便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沈子瑜也凑过去看,随即勃然大怒:“一派胡言!这是诬告!陛下,这是彻头彻尾的诬告!”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沈子瑜,你是在质疑朕,还是在质疑锦衣卫?”
“臣不敢!”沈子瑜梗着脖子,“但这份东西,纯属捏造!我父亲为国征战一生,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么可能做出通敌之事!还有这克扣军饷,更是无稽之谈!去年西北大雪,我沈家自掏腰包,捐了十万两白银和三万石粮食送往前线,此事朝野皆知!我们怎么可能一面捐款,一面克扣!”
皇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沈家捐款一事,他确实知道。
就在这时,周洵站了出来。
“陛下,沈少将军此言差矣。”他躬身道,“正因为沈家捐了款,镇国公克扣起军饷来,才更无人怀疑。这,恰恰是他的高明之处。”
他转向沈家父子,痛心疾首地说道:“岳父,子瑜,事到如今,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吗?这份罪证,是从晚萤的遗物中找到的!是她,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向我,向陛下,揭露这一切啊!”
“你血口喷人!”沈子瑜气得目眦欲裂,几乎要冲上去与他拼命。
“住口!”父亲沈惟道,却在此时,厉声喝止了儿子。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周洵。
“周首辅,好手段。”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是,你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周洵心中一凛:“哦?愿闻其详。”
“你以为,我沈惟道在西北经营数十年,真的只是个只懂打仗的莽夫吗?”父亲冷笑一声,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老臣,有物证自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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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绝地反击,将星陨落?
“物证?”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看了一眼胸有成竹的周洵,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
沈惟道,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了。
“你有何物证?”
“陛下,可否容老臣,传一人上殿?”父亲躬身道。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
父亲对着殿外,沉声道:“带上来。”
片刻之后,两个沈家亲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瑟瑟发抖的中年人,走上了大殿。
那人一进殿,看到殿上的阵仗,尤其是看到周洵时,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周洵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脸色终于变了。那张一直保持着冷静和悲悯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因为这个人,他认得。
此人,正是他当年安插在沈惟道身边,负责传递西北军情和伪造账目的心腹——原西北军需官,李文博!
“李文博?”皇帝也认出了此人。此人三年前因“渎职”被沈惟道革职,早已不知所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陛下!”父亲朗声道,“周洵所呈罪证,桩桩件件,皆出自此人之手!三年前,老臣便已察觉军中账目有异,经暗中查访,发现此人与京中神秘人过从甚密,有贪墨军饷、伪造文书之嫌。老臣不动声色,只以渎职为名,将他革职,实则,是将其秘密收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引出他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
父亲说着,从怀中掏出另一本账册,呈了上去。
“陛下请看!这,才是西北军真正的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粮饷的真实去向!而李文博,也早已将他受何人指使,如何伪造罪证,陷害老臣的全过程,一一画押承认!”
内侍将账册呈给皇帝。皇帝翻开,与周洵提供的那份“罪证”一对照,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两份账目,一份详实无比,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另一份,却漏洞百出,许多地方都含糊其辞。孰真孰假,已然分明。
“周洵!”皇帝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周洵,“你,作何解释!”
周洵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怎么也想不到,沈惟道这只老狐狸,竟然如此深谋远虑!三年前,就已经布下了这个局,等着他往里跳!他自以为的“釜底抽薪”,竟成了人家的“引蛇出洞”!
但他毕竟是周洵。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立刻跪倒在地,脸上露出比刚才更加“震惊”和“悲痛”的表情。
“陛下!臣……臣亦是受害者啊!”
他指着地上的李文博,痛心疾首地说道:“此人……此人三年前,确实曾投靠于臣!他当时告诉臣,他因不满沈惟道克扣军饷,愤而辞官。是他,将那份‘罪证’交给了臣!臣当时还半信半疑,但……但岳父大人的威望实在太高,臣不敢轻易声张,只能将此事暂且压下!”
“直到……直到臣在晚萤的遗物中,发现了同样的罪证,两相印证之下,臣才……才信以为真!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是他们翁婿二人,联手做的一个局!目的,就是为了陷害臣啊!”
好一个倒打一耙!
他竟在瞬间,就将自己从主谋,变成了被沈家父女联手陷害的无辜受害者!
沈子瑜气得浑身发抖:“周洵!你无耻!”
“肃静!”皇帝喝道。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军方巨擘,一边是内阁首辅,两边都说自己是受害者,都有“证据”。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关键人物,李文博身上。
“李文博,朕问你,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李文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边是镇国公,一边是周首辅,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小人……小人……”
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周洵的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狠厉。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突然,那李文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脸上瞬间变成了青紫色。他口吐白沫,双眼暴突,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殿上的御前侍卫立刻上前查探,片刻后,回报道:“陛下,人……已经死了!”
“死了?”皇帝大惊。
“是中毒!他牙缝里藏了剧毒的毒囊,是畏罪自尽!”
死无对证!
唯一的证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死了!
沈子瑜目瞪口呆,而沈惟道的眼中,则闪过一丝了然的悲哀。他知道,周洵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必然会不择手段。杀人灭口,只是常规操作。
周洵的脸上,则适时地露出了“惊愕”和“惋惜”的表情。
“哎呀!他……他怎么就自尽了呢!这一下,臣的冤屈,岂不是……再也洗不清了!”
现在,情况又回到了原点。
两份截然相反的证据,一个死了的关键证人。
这成了一桩悬案。
皇帝的目光,在沈惟道和周洵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内心,其实已经偏向了沈惟道。因为沈惟道提供的证据链,更加完整。而周洵的说法,破绽太多。
但是,他不能,也不敢轻易动周洵。
周洵如今是内阁首辅,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已是他的人。动他,必然会引起朝局动荡。更重要的是,周洵是他亲手扶植起来,用以制衡沈家军方势力的一把刀。如今刀太快,隐隐有反噬主人的迹象,但若就此折断,沈家的势力,便再无人可以钳制。
帝王心术,在于平衡。
于是,皇帝做出了一个各打五十大板的决定。
“此事,疑点重重,真相未明。在查清之前,镇国公沈惟道,暂卸兵权,闭门思过!首辅周洵,亦有识人不明之过,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个结果,看似公允,实则,是沈家输了。
虽然没有定罪,但“暂卸兵权”,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是致命的。这意味着,沈家经营数十年的军方势力,将出现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而周洵,损失的不过是一年俸禄,他的权位,毫发无损。
“陛下英明!”周洵立刻叩首谢恩,嘴角,藏着一抹胜利的微笑。
沈惟道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只有沈子瑜,满脸的不甘和屈辱。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以沈家的惨胜和周洵的险胜,落下了帷幕。
我飘在殿外,看着父亲和哥哥落寞地走出宫门,看着周洵在众官员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离去。
我的心,比死时还要冰冷。
周洵,你赢了吗?
不。
这只是开始。
你忘了,你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没有清除。
那个给你我“断定”不孕之症的,张半仙!
我的哥哥,已经带着我无声的指引,在去往蜀中的路上了。
第九章:蜀道追魂,真相大白
父亲被削
去兵权,闭门思过。镇国公府一时间门可罗雀,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荡然无存。
朝堂之上,周洵的势力,愈发如日中天。他开始安插自己的人,接管西北防务,一步步蚕食着沈家留下的权力真空。所有人都以为,沈家这棵屹立了三代的大树,终于要倒了。
周洵也很得意。他虽然没能一举扳倒沈惟道,但削其兵权,已是断其臂膀。剩下的,只需要慢慢炮制即可。
他开始为柳如絮的“扶正”做准备。虽然我新丧未久,但他以“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母”为由,说服了宗族的长辈。只待过了我的百日祭,便要八抬大轿,将柳如絮迎进门。
西院之内,一片喜气洋洋。柳如絮每日试着凤冠霞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对未来的憧憬。周宗也换上了锦衣华服,开始以“少爷”的身份,在府中走动。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我的怨气,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积蓄到了顶点。
我在等,等我哥哥的消息。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沈子瑜带着十数名精锐斥候,扮作行商,日夜兼程,奔赴千里之外的蜀中。他们手中,只有一张根据我的记忆,由画师描摹出的,张半仙的画像。
周洵以为张半仙早已销声匿迹,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像张半仙这种靠坑蒙拐骗为生的人,一旦得到一大笔横财,是很难真正隐姓埋名的。他必然会耽于享乐,露出马脚。
沈子瑜深谙此道。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而是直接去了蜀中最繁华的成都府。他让手下的人,分散到各大酒楼、赌场、青楼,专门打听那些一掷千金的神秘富豪。
果然,不出十日,便有了消息。
城南的一座豪宅里,住着一位姓张的员外。据说此人五年前从江南而来,出手阔绰,不好经商,唯喜美酒和赌博。有人说,他曾在酒后吹嘘,自己年轻时曾是走方的郎中,还给京城里的大官看过病。
就是他!
沈子瑜立刻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亲自带人,如鬼魅般潜入了张员外的府邸。
此时的张半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仙风道骨的“神医”。他喝得酩酊大醉,怀里搂着两个美貌的侍妾,正在呼呼大睡。
当冰冷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时,他才猛地惊醒。
“你……你们是谁?要钱?钱都给你们!别杀我!”他吓得屁滚尿流。
沈子瑜将那张画像,扔在他的脸上,冷冷地问:“还认得,画上的人是谁吗?”
张半仙看到自己的画像,脸色瞬间煞白。他知道,是仇家找上门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子瑜冷笑一声,手中的刀,轻轻一划,张半仙的脸颊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
“我再问你一遍,大业五年,你是否在京城,为一个姓沈的将军府嫡女,诊过脉?”
张半仙的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我……我想起来了!是……是有这么回事!是周大人!是周大人让我这么做的!”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出卖了周洵。
“周大人?哪个周大人?”
“就是现在的周首辅!当年的周翰林!”张半仙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是周大人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去给沈小姐诊脉!是他教我,要说沈小姐天生宫寒,此生都难以受孕!也是他,给了我一张药方,让我照着开给沈小姐!”
沈子瑜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药方……到底是什么!”
“是……是‘寒水石散’!”张半仙颤抖着说,“那方子,主药是寒水石、玄明粉、冬葵子……都是至阴至寒之物!寻常人吃了,只会腹泻体虚。可若是女子常年服用……则会气血两亏,宫寒加剧,最终……最终油尽灯枯而死啊!”
“混账!”
沈子瑜再也忍不住,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鲜血直流。
他的妹妹,他那自小活泼健康的妹妹,就是被这碗名为“调理”,实为“催命”的汤药,活活耗死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那个她爱了一生,也愧疚了一生的男人!
“周!洵!”
沈子瑜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
他没有杀张半仙。他需要这个活口。
他将张半仙严密捆绑,连夜押解出蜀,星夜兼程,返回京城。
京城,周府。
就在柳如絮满心欢喜,准备明日的册封大典时,周洵的书房,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王振。
“王公公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周洵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王振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他看了一眼周洵,尖着嗓子,宣读了口谕:
“传朕口谕,内阁首辅周洵,教唆奸人,毒害发妻,构陷忠良,罪大恶极。着锦衣卫,即刻将其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不法家产,尽数查抄!钦此!”
周洵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振:“公公……这……这是不是搞错了?陛下他……”
“周首辅,”王振冷冷地打断他,“沈少将军,已经带着人证,从蜀中回来了。那位张半仙,在陛下面前,什么都招了。”
周洵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全无。
张半仙!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最后,竟是败在了这个他早已抛之脑后的,小小的江湖骗子身上!
门外,传来锦衣卫甲胄碰撞的冰冷声音。
骆思恭,那个曾与他密谋的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队,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周大人,得罪了。”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周洵的手腕。
他败了。
一败涂地。
第十章:尘埃落定,魂归来兮
周洵下狱的消息,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瞬间震动了整个京城。
那些依
附于他的官员,树倒猢狲散,纷纷上书,划清界限,揭发他的“罪行”。曾经权倾朝野的周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皇帝的雷霆手段,远不止于此。
他亲自下旨,为镇国公沈惟道平反,官复原职,并加封太傅,以示恩宠。沈家的门楣,比以往更加荣耀。
而周府,则成了人间地狱。
锦衣卫冲入府中,查抄家产。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下人,哭爹喊娘。
西院里,柳如絮那身未及穿上的凤冠霞帔,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她抱着周宗,看着眼前的一切,面如死灰。她做了一场十年的富贵梦,梦醒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皇帝念及周宗终是皇亲(周洵的远亲与皇族有稀薄血缘),且年幼无辜,并未赶尽杀绝。只是将柳如絮母子,废为庶人,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那一日,我看着柳如絮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牵着同样惶恐不安的周宗,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从周府的角门,被赶了出去。
没有了周洵的庇护,她们的未来,可想而知。
而周洵的结局,则更为凄惨。
皇帝本欲将其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是我的父亲,上书求情。
他说,周洵虽有大罪,但晚萤毕竟曾是他的妻子。若处以极刑,恐让九泉之下的女儿,不得安宁。
最终,皇帝下旨,赐周洵,在天牢之中,自尽。
我最后一次,去了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周洵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采。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毒酒。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时刻。
他没有立刻喝下,而是抬起头,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晚萤,是你吗?”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从你死后,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的魂魄,静静地悬浮在他的面前。
“我输了。”他惨然一笑,“我算计了天下人,却没算到,沈惟道那只老狐狸,比我更能隐忍。更没算到,一个我随手丢弃的棋子,会成为我最终的催命符。”
他端起那杯毒酒,凝视着杯中自己狼狈的倒影。
“你知道吗?其实,成婚的第一年,我是真的……有过一丝动摇。”
“你的才情,你的温柔,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过,就这么放弃那个计划,和你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也未尝不可。”
“可是,我不能。”他的眼中,露出了疯狂的偏执,“我的野心太大了。我需要一个绝对纯粹、不受任何外戚掣肘的继承人,来继承我的一切。沈家的势力,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原罪。任何带有沈家血脉的孩子,都只会成为我未来的障碍。”
“所以,你必须‘不孕’。你也必须……死。”
“我只是没想到,我会输得这么彻底。”
他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下。他的生机,在迅速地流逝。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着我所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的是——
“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又怎能抵消我十年的青春,我家族险些的覆灭,和我那枉死的性命?
我没有原谅他。
随着他的死亡,束缚在我魂魄上的那股怨气,也渐渐消散了。
我看到了光。
光的尽头,是奈何桥。桥边,站着一个温柔的身影,是我的母亲。
她朝我伸出手,微笑着说:“萤儿,回家了。”
我飘了过去,投入她的怀抱。
身后,京城的繁华,前世的恩怨,都如过眼云烟,渐渐远去。
我,沈晚萤,终于可以,放下了。
在那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女子的命运往往与家族的荣辱、夫君的权欲紧密相连。她们是精致的棋子,是维系政治联盟的纽带,是延续家族血脉的工具。
沈晚萤的悲剧,并非个例,而是无数高门贵女身不由己的缩影。她的爱情与牺牲,在周洵宏大的权力野心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最终化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这个故事,看似是一个关于复仇的传奇,其内核,却是在探讨权力的异化与人性的泯灭。当一个人被无尽的欲望所吞噬,亲情、爱情、道义,皆可成为其向上攀爬的阶梯。
周洵的“帝王心术”,最终反噬其身,恰恰印证了“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的古老箴言。而沈家父兄的绝地反击,则彰显了在黑暗的权谋斗争中,那份未曾泯灭的亲情与正义,终将是刺破一切阴霾的,最锋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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