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男的都给我出去,马上,现在就走!妇女同志们,你们全部留下,把门关上!”
1967年12月26日,山西昔阳县大寨村的夜色刚刚笼罩下来,一场原本喜气洋洋的庆功大会,突然被陈永贵这一嗓子给喊停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男人们端着旱烟袋的手僵在半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只能灰溜溜地往外撤。
屋里剩下的全是女人,大眼瞪小眼,心里都在犯嘀咕:老书记这是要干啥?难不成是我们这帮娘们儿闯了什么天大的祸?
这事儿吧,发生得挺突然。那天是大寨村庆祝粮食大丰收的日子,也是毛主席的生日,全村上下跟过年似的,锣鼓喧天。大伙儿都以为陈永贵要表扬几句,发点奖状啥的,谁能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清场”行动。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陈永贵黑着那张标志性的长脸,头上的白毛巾系得紧紧的,眼神跟鹰似的在每个妇女脸上扫了一圈。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那一刻,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好半天,陈永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永贵:“把你们单独留下,就为了告诉你们一句话:妇女是个匣匣,男人是个筢筢。”
在场的妇女们一听这话,懵了。这是啥意思?打哑谜呢?
看着大家伙儿一脸茫然,陈永贵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一磕,提高了嗓门:
陈永贵:“听不懂?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那就是个筢子,负责往家里筢钱、筢粮食;可你们女人呢?你们是匣子,是管家的!这钱和粮能不能守得住,全看这匣子严不严实!别看咱们大寨现在日子好过了,那是拿命换来的!你们手里的匣子要是漏了底,男人就算把筢子挥断了,这个家也得败!”
这话一出,屋里好几个上了岁数的妇女眼圈立马就红了。陈永贵这是在敲警钟啊。他是怕大伙儿日子刚过好一点,就开始飘了,就开始忘了当年的苦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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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陈永贵说这话的时候,大寨已经是全国的典型了。各地的参观团一波接一波,村里的仓库堆满了粮食,手里有了钱,有些人的心思就开始活泛了,觉得该享受享受了。陈永贵眼睛毒,一眼就看穿了这股子苗头。
他心里清楚,男人们好面子,这种“抠门”的话跟他们说不通,只有把家里的“财政大臣”们管好了,把女人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大寨的家底才能真正守得住。
这句“妇女是个匣匣,男人是个筢筢”,听着土得掉渣,细琢磨起来,全是过日子的硬道理。也就是从那天晚上起,这句话成了大寨妇女们的座右铭,管住了大寨几十年的风气。
02
要说陈永贵为什么对“过日子”这事儿这么敏感,那还得从他的早年经历说起。这人啊,是从苦水里泡大的,知道一粒米掉在地上是个什么分量。
在大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陈永贵从小就没享过一天福。给地主放羊,当长工,啥脏活累活都干过。
那时候的陈永贵,穷得叮当响,唯一拥有的资本,就是那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村里的老人都记得清楚,年轻那会儿,陈永贵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个半驴”。
这外号听着粗俗,可在大寨那个靠力气吃饭的年代,这是最高的赞誉。
有一次,几个年轻后生不服气,非要跟陈永贵比力气。怎么比?跟驴比。
在那条崎岖的山道上,一头壮实的毛驴背上驮了150斤的货物,陈永贵背上也背了150斤。两人一驴,同时起步。
走到半山腰,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有人起哄,说再加码。于是,驴背上又加了100斤,陈永贵背上也加了100斤。
这一加不要紧,那头驴四条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怎么抽都在那儿哆嗦。可你再看陈永贵,牙关紧咬,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硬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把货背到了山顶。
从那以后,“个半驴”的名号就不胫而走。意思就是说,他一个人的力气,能顶一头半驴。
但这人不仅有力气,更有脑子。解放那会儿,村里搞互助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自然凑在了一起,组成了“好汉组”,那是人人羡慕的精锐部队。
剩下的呢?全是老头、老太太、半大孩子,没人要,被晾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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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贵看不下去了。他心里琢磨:共产党员是干啥的?不就是帮穷人翻身的吗?把壮劳力都挑走了,剩下这些人喝西北风啊?
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站了出来:
陈永贵:“没人要的,跟我走!咱们自己组个队!”
就这样,一个由老弱病残组成的“老少组”成立了。村里人背地里都笑话,说这是一帮“残兵败将”,跟在“好汉组”后面吃灰都赶不上热乎的。
可到了年底一算账,全村人都傻了眼。“老少组”的粮食亩产竟然达到了150斤,直接把那个全是壮小伙的“好汉组”给干趴下了。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大家伙儿围着陈永贵问秘诀,陈永贵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后的那些妇女:
陈永贵:“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们组里的妇女,那都是顶梁柱!”
原来,陈永贵早就看准了,要想翻身,光靠男人那点力气是不够的。在那个年代的山西农村,封建思想重得很,女人下地干活那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陈永贵不管那套,他挨家挨户去敲门,做妇女的思想工作。
陈永贵:“大妹子,咱们‘老少组’本来底子就薄,要是你们再不出来搭把手,这日子可真就没法过了。重活干不了,咱们送送粪、除除草总行吧?”
就这么着,大寨的妇女们第一次走出了家门,走进了田间地头。甚至连十来岁的小姑娘,都跟着大人后面捡庄稼。
这一招“全员皆兵”,让大寨的生产力瞬间翻了一番。也就是从这时候起,大寨妇女的那股子狠劲儿,开始在太行山上生根发芽。
03
但老天爷似乎非要跟这群倔强的人过不去。1963年的夏天,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降临到了大寨人的头上。
那场雨,下得让人绝望。整整七天七夜,天就像漏了个大窟窿,雨水跟瓢泼似的往下倒。
太行山的土质本来就松,这一泡水,山洪卷着泥石流,咆哮着冲向了大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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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大寨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一锤一铲修起来的梯田,被洪水撕得粉碎;看着那一孔孔以此为家的窑洞,轰隆隆地塌成了废墟。
等到雨过天晴,整个大寨几乎被夷为平地。庄稼没了,房子塌了,几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村里的老人坐在泥地里拍着大腿哭,年轻的后生蹲在墙角抹眼泪。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
就在这时候,山西省委的救灾车队开到了村口。那一辆辆卡车上,装满了救济粮、救济款,还有过冬的棉衣棉被。
这对于当时的大寨人来说,那就是救命的稻草啊。
可谁也没想到,陈永贵带着村干部,硬是把车队拦在了村口。他看着那些物资,眼神复杂,但语气坚决:
陈永贵:“东西我们不能收,你们拉回去吧。”
随行的干部急了,指着满目疮痍的村子大喊:
干部:“老陈,你疯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让老百姓喝西北风啊?”
陈永贵摇了摇头,说出了那个震惊全国的“三不要”:不要国家救济粮、不要国家救济款、不要国家救济物资。
他又补了三句“三不少”:社员口粮不少、社员收入不少、上交国家的统购粮不少。
这几句话说出来容易,可要做到,那是得脱几层皮的。
陈永贵心里比谁都苦,但他更清楚:大寨人是有骨气的。这次要是伸手要了救济,那股子自力更生的精气神就散了。以后一遇到困难,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伸手向国家要,而不是自己想办法。人一旦有了依赖心,就废了。
送走了救灾车,陈永贵转身面对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吼了一嗓子:
陈永贵:“天塌下来,咱们自己顶着!只要人还在,地就在!咱们有手有脚,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那年冬天,大寨人简直是在玩命。为了治理那条著名的“狼窝掌”,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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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那帮二十出头的姑娘们,自发组成了一个“铁姑娘队”。那是什么环境?零下十几度,滴水成冰。
姑娘们穿着单薄的棉袄,脚上是一双单布鞋。手套?那是奢侈品。大家就把旧袜子改一改,套在手上。
每个人都要抬着上百斤的大石头,在冰面上一步一滑地走。石头棱角锋利,把手磨得血肉模糊。到了晚上,手上的血口子冻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姑娘们就把捡来的山杏仁嚼碎了,涂在伤口上,然后在火边烤。一边烤,一边疼得掉眼泪,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大家又准时出现在了工地上。
那时候的中午饭,就是一碗棒子面粥。送到工地上,早就冻成了冰疙瘩。姑娘们也不嫌弃,拿筷子把冰碴子捅破,大口大口地吞咽。
有人问她们苦不苦,带头的郭凤莲把大辫子一甩:
郭凤莲:“苦!咋不苦?可一想到咱们是在跟老天爷抢饭吃,心里就热乎!”
正是凭着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大寨人硬是在废墟上,重建了一个新大寨。那一年,他们不仅没有饿死一个人,还超额完成了国家的征购任务,交了12万斤公粮。
04
1964年3月,一份关于大寨抗灾自救的报告,摆在了毛主席的案头。
主席戴着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放下报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春色,连声说了三个“好”。
“山沟里出了好文章啊!这个陈永贵,识字不多,做的事情可不少!”
那一刻,大寨的名字,注定要载入史册。
同年12月,陈永贵作为全国人大代表,走进了北京人民大会堂。
12月26日,又是主席的生日。这次,主席特意交代,要请陈永贵吃饭。
当陈永贵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黑棉袄,头上裹着白毛巾,走进中南海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宴会上,主席特意把陈永贵安排在自己身边。看着这位满脸风霜的农民,主席的眼里满是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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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主席亲自端起一盘菜,送到了陈永贵面前:
毛主席:“永贵同志,这个菜好,你尝尝。你是农业专家,最有发言权。”
这一声“农业专家”,让陈永贵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把那盘菜吃了个精光。
从北京回来后,陈永贵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全国都在“学大寨”,大寨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了显微镜下。
那时候,各地都在搞浮夸风,虚报产量的事情层出不穷。有的地方,明明亩产只有几百斤,非要报成几千斤、上万斤,以此来博取上面的表扬。
有人给陈永贵出主意:
某干部:“老陈啊,你是全国劳模,这产量报得太低了,面子上挂不住啊。咱们稍微往上提一提,也没人知道。”
陈永贵一听这话,脸立马就拉了下来,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陈永贵:“放屁!地里打多少就是多少,多报一斤那也是骗人!欺骗毛主席,欺骗党中央,这事儿我陈永贵死也不干!宁可不上天安门,产量一斤也不多报!”
就这样,在那个浮躁的年代,大寨始终坚持实事求是。亩产540斤,他就报540斤,不管上面怎么暗示、怎么施压,他就是不松口。
后来,陈永贵一路高升,从大队支书一直干到了国务院副总理。这在古今中外,恐怕都是个奇迹。
可即便坐到了那个位置,陈永贵依然是那个陈永贵。
他在北京办公,依然是一身农民打扮。对襟黑棉袄,白毛巾裹头,脚踩老布鞋。
有人劝他:
某同事:“永贵同志,你现在是国家领导人了,还要接见外宾,这身打扮是不是不太合适?要不换身中山装?”
陈永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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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贵:“我本来就是个农民,穿那个干啥?紧绷绷的,浑身难受。再说了,我是代表农民来当这个副总理的,要是穿得跟农民不一样了,那还怎么跟农民心连心?”
不仅如此,他对工资这事儿也倔得很。按照级别,他能拿很高的工资,还得配警卫员、服务员。
可陈永贵坚决不要。他对中央领导说:
陈永贵:“我还是拿大寨的工分。我吃的是大寨的粮,喝的是大寨的水。我要是拿了国家的工资,那我还是大寨人吗?”
所以,在他当副总理的那些年里,他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没有工资、只拿工分的国家领导人。
05
1980年9月,陈永贵向中央递交了辞职报告,辞去了副总理的职务。
对于他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解脱。他终于可以卸下那副沉甸甸的担子,做回一个普通的老农民了。
那几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肺癌的病痛折磨着他。但他心里最牵挂的,依然是那个生他养他的大寨。
每次只要身体稍微好一点,他就闹着要回大寨看看。
站在大寨的虎头山上,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梯田,看着那些长势喜人的庄稼,陈永贵的脸上才会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对身边的大寨乡亲们说:
陈永贵:“大伙儿听好了。我死后,千万别把我埋在八宝山。那地方太挤了,我不习惯。你们就把我埋在这虎头山上。让我站得高高的,天天看着大寨,看着你们过日子。”
1986年3月26日,71岁的陈永贵在北京病逝。
临终前,他特意交代家人:
陈永贵:“丧事从简,别给国家添麻烦。不搞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把我烧了,把骨灰带回大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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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当运送骨灰的灵车缓缓驶入昔阳县境内时,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了。
虽然没有官方组织的仪式,但十里八乡的农民们,自发地涌上了街头。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的后生,甚至还有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娃娃。
大家伙儿都在路边静静地等着,等着接他们的老书记回家。
当灵车开进大寨村口的那一刻,压抑已久的哭声瞬间爆发。那是发自内心的悲痛,是失去亲人的撕心裂肺。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灵车,哪怕只是摸一下那个骨灰盒,哪怕只是再看一眼他的照片。
按照他的遗愿,他的骨灰被撒在了大寨的土地上,一半撒在树下,一半撒在梯田里。
大寨人在虎头山上为他立了一块碑。那块碑上,没有刻他在北京的官职,没有刻那些令人炫目的头衔,只刻了八个大字:“功盖虎头,绩铺大地”。
这八个字,比任何华丽的悼词都要沉重,都要真实。
这人走了一辈子,风风雨雨,最后还是回到了这片黄土地里。
你说他这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让老百姓吃饱饭,不就图个心里踏实吗?
现在的虎头山上,风依旧在吹。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如今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他深爱的大寨,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代又一代地繁衍生息。
至于那些曾经笑话他“土气”的人,那些为了乌纱帽弄虚作假的人,早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陈永贵用他这一辈子,给大伙儿讲了个最朴素的道理:
人呐,不管飞得多高,根只要断了,那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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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理,比金子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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