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春天,一个草长莺飞的日子。
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气宇轩昂走进濛江县城河南街一座整洁的院落。这是一座独门小院,坐北朝南,玻璃门窗,青砖外墙的红“十”字标志严肃耀眼,彰显出一种神神秘秘的派头。
这里,将要建一个特别的日本试验所——对外称“公医诊疗所”。
这位青年名叫洪宝源,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生物专业研究生。1913年8月出生于中国大连金县沙河镇,1934年考入日本早稻田大学学习医术,毕业后被生物教授山田招到门下做弟子。他这次到濛江是作为专业研究人才,突然受命来中国东北长白山进行一项专题试验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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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江探险
洪宝源当时并不清楚这次让他回东北进行的研究项目是什么内容,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担忧。但是日本的战时政策不容犹豫,也不能不去,只好硬着头皮踏上返乡的路程。在新京(今长春)经过短期培训后,就被送到被称之为“蛮荒之地”的濛江。
原来,为了永久霸占东北领土,1936年日本大本营司令部制定了百万户移民计划,准备向中国东北移民500万人,分20年完成,并且早在1934年就创立了满洲拓殖会社(简称满拓),开始向黑龙江、吉林武装移民。但是安置移民需要从中国农民手中购买土地,一是花耗资巨,二是耗时长,三是冲突大,进展缓慢。长白山地区人口稀少,土地森林矿产资源丰富,战略价值极高,往这里移民具有投资少见效快的优势。问题是长白山蛮荒初辟,生存状况不理想,当地人都长得锉,骨关节粗大,走一步晃三晃。大骨节病症严重,令他们犹豫不决。这种病在科学上叫“卡辛贝克”病,以前在苏联、朝鲜也都出现过,一直没能解决,属于世界性难题。为此专门调来研究流行性传染病的生物教授山田和洪宝源到这里,以濛江、抚松为典型,进行高寒山区生存状况试验研究,攻克难题,以便为日本大批移民长白山区提供决策依据。
水质调查
1938年10月下旬。“公医诊疗所”的第一个研究项目——水质调查神秘开启。
他们把第一次取水样的地点选在离自己住处不远的濛江县城河北街的大甸子。精致的试管里装着濛江人日常吃用的大甸子水,水质极差。舀出来一闻,一股铁锈味,含铁量超过饮用水标准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这种水水质硬,再加上山区气候高寒,生活条件艰苦,吃的是苞米面、住的是冒烟炕,又没有新鲜蔬菜水果,所以当地妇女生育率低,婴儿成活率更低。与甲状腺肿大(俗称粗脖根病)、心脏病、大骨节病合称长白山区“三大地方病”。当地人有一句顺口溜说:只见娘怀胎,不见孩儿上街(读作gai)。意思是说这里的女人不能生育,即使怀了孩子也难以顺利养育成人。所以被日本人称作“荒蛮之地”。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洪先生先后到龙泉镇、二道花园、汤河镇、大营、榆树川以及抚松西南部提取水样化验研究,发现长白山矿泉水资源十分丰富,濛江县城北门外的井水,龙泉镇周围的山泉水都是一流水质,凡在山泉周围生活的人都没有大骨节病、甲状腺肿大现象,连克山病也相对少得多。只是藏在深山,交通偏僻,限制了开发利用。这个发现让洪先生找到了改变长白山区生存环境的出路——那就是改变饮用水源和饮水方式。
公医诊疗所成了抗联的医药站
山田教授在濛江待了没多久心脏病复发,回日本去了。行前严肃告知洪先生由他独撑一面,继续项目研究,什么时候拿出论文,什么时候才能结项毕业。洪先生的研究很快有了结果,但论文结项成了难题。日本人的移民计划也因战争进展状况不顺利,洪先生的长白山移民研究应用成果也束之高阁,无人问津了。没有导师指导的论文只能躺在抽屉里,回校毕业的路就此打住。
无奈之下,他只好脱去试验所的神秘外衣,回归公医诊疗所本色,以诊病医生身份打发日子。
山区医生尊贵,洪先生的诊疗对象很挑剔。一般市民他嫌埋汰,只为日本人和上层社会服务。“美髯公”冯少由(抗联地下交通员)、商会会长范金石、警察署长盖泽民,甚至濛江“讨伐”队长桑文海都是他公医诊疗所的常客。那时,红伤药是违禁品,别的地方管制很严,他这里的药品管理宽松,不仅品种全、价格低,还不限数量。冯少由、范金石、盖泽民,连花园警察署长、汤河警察署长都上濛江来找洪先生淘弄红伤药。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回数多了,越干胆越大,出货量也越来越多。
洪先生问他们用药缘由,冯大胡子总说是山里的亲戚打猎受伤了,警察署盖泽民、徐相武说是“讨伐”胡子疗伤用,他们这伤还老也疗不好。渐渐地,冯大胡子把这里当成为抗联筹集医药的主要渠道。明面上为日本人看病的公医诊疗所,在暗地里已成为抗联的医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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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杨靖宇胃留物化验
杨靖宇将军牺牲后被解剖的情节,社会上有很多传说,详略不一。1983年接受我们采访时,当事人洪宝源先生详尽地还原了当年的具体过程:
在洪先生的记忆里,那是一个紧张而严肃的早上(1940年2月24日),“刚吃完早饭不久,伪通化省‘讨伐’司令部两个日本兵用托盘端来一个物件让我给化验:他没说是什么我也没问,等用镊子慢慢展开一看,是一个人的胃,看样子是因为长期饥饿导致胃部严重萎缩,都抽抽地变形了。让我吃惊的是:那个胃里一粒粮食也没有,只有枯草和棉絮!有的棉花明显是刚刚吃进去的,一团一团地还没变色没变样呢。什么人还能吃棉絮呢?那是连牲口骡马驴都不吃的东西呀!联系头天晚上范金石他们来我这里嘀嘀咕咕,提到杨司令被‘讨伐’队打死的事,我心里一激灵,感觉非常不好。问了一句:‘什么人的胃?’来人说:‘匪贼杨靖宇’。我这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送走日本兵以后,我这心里堵得不行,正好范金石来了,我和他说了今天日本人找我化验的事,范金石憋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洪先生说,“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一个大男人那么伤心地哭哇,哭了半天才泣不成声地说:杨司令牺牲了!杨司令真的没了,天塌了啊!他哭,我也哭,我们俩关上门抱在一起哭了个昏天暗地。
这么着,范金石才跟我说了实话,前两天在我这买的红伤药,因为封锁太紧,要送给抗联和杨司令的,还没送出去。早些时候给队伍上送了点粮食又都让警察‘讨伐’队给缴了,拉粮的人有的被抓了,有的被打死。他后悔得要死。说要是知道杨司令这么为难,拼上命也得送上去啊,我陪着他哭了好久。”
洪先生这些话都是流着泪说的。他流着泪说,我流着泪听。遂后提出了我的疑问:“书上说‘现场解剖的中国医生见杨靖宇的胃里只有草根、树皮和棉絮,难过得流下了眼泪!’对吗?”
洪先生听了一愣:“不对!”“正经医生哪有解剖无头尸的?解剖杨将军我不在现场!是他们拿到公医诊疗所找我化验的,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杨将军的胃留物,是我个人意识到的。一看那个胃都饿的抽抽地变形了,那种生存状态不可想像地难”。
“杨将军的胃里只枯草和棉絮,没有树皮!”
接着洪先生反问:“姑娘,你是东北人吧?”
我答:“是。”
“你知道东北人什么时候吃山菜?”
“春天。”
洪先生进一步说:“吃山菜是在春天,吃树皮的道理也一样。一入夏,树皮老了上树了,就不好扒也不能吃了。杨将军牺牲那个冬天,濛江的天气奇冷,不用斧子砍,不用锯拉,一个有伤有病的人搞得了树皮吗?再说,当时杨将军若是真有树皮吃被不住不至于死。因为树皮那东西再怎么不好吃,人吃了能消化。能消化的东西就能产生热量,他就不至于死。可那当时他的胃里都是棉花套子,那是连牲口都不吃的东西,不被消化的棉絮留在胃里,别说顶不顶饿,那胃得有多疼?他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干脆决定不回日本,不毕业了
洪先生说:“过去我在日本留学时常受到歧视,心里虽然也不好受,但是认为中国国家落后,政府腐败,老百姓愚昧,没治了!让‘大东亚共荣圈’‘共融’一下可以推动中国社会进步。杨将军的死让我看到了中国人还可以这样活!”
“当时我就下了决心,那个研究项目再不给他们干了,不结项也不毕业了。已经完成的《水质调查报告》《濛江、抚松优质水源状况分布图》《改善长白山区生存状态措施与建议》都已完成定稿,只待回日本答辩通过我就可以毕业了。杨将军的死给了我挺起腰杆做中国人的勇气,收起研究资料,干脆不回日本答辩,也不毕业了!”
解放后,哈尔滨医科大学教授洪宝源先生作为东北地方病防治专业领军人物,将他的长白山生存状况研究成果转化运用到山区大骨节病、甲状腺肿大、克山病防治研究中。洪先生由此提出的改水改厕、改善山区生活环境,消灭三大地方病的研究成果得到国家关注和肯定,被推广应用到东北山区地方病防治实践中,为我国上世纪六十年代消灭大骨节病、甲状腺肿大、克山病三大地方病,提升山区人民体质,提高国民健康水平贡献了智慧和力量。(洪宝源讲述,刘贤、李省采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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