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健华：金融强国建设的核心框架与中国路径

“十五五”规划建议中，金融规划以加快建设金融强国为核心，背后是对中国经济结构转型、全球格局变化及人民币国际地位提升的精准考量，是一场扎实的系统性升级。

文｜田丰瑞（实习记者）

ID | BMR2004

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从“金融大国”迈向“金融强国”，已不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时代赋予的必答题。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对“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部署了12项战略任务，其中“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摆在首位，表明金融赋能实体经济发展的功能将得到发挥。战略任务中也提到了“加快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增强高质量发展动力”，为加快建设金融强国提供了支撑。中国正以“十五五”时期的金融蓝图推进金融强国建设，这不仅是国家战略布局，更与每位社会成员的生活紧密相连。

“十五五”规划建议中，金融规划以加快建设金融强国为核心，背后是对中国经济结构转型、全球格局变化及人民币国际地位提升的精准考量，是一场扎实的系统性升级。在这样的大形势下，近日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张健华以“金融强国”为题做了主题演讲，深度剖析我国当前金融建设的核心优势与现存短板，并深入探究我国迈向金融强国的实践路径与关键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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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金融强国

“从全球历史看，真正能称得上金融强国的关键标志是货币国际化，即一种货币能否被全球广泛接受，甚至成为储备的货币。”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张健华说，“除了货币国际化，还需要有全球金融中心、核心交易所和主导交易规则的能力。有金融中心不代表是金融强国，比如新加坡、中国香港，都是发达金融中心，但并不能称之为强大。经济大国也未必是金融强国，德国、日本经济发达，货币也有一定接受度，但都没成为真正的金融强国。工业革命后的英国、二战后的美国，才是真正的金融强国。”

金融强国之路，需要以史为鉴，从这些国家的经验里，张健华总结出几个启示：第一，立足之本在于本国经济增长和发展；第二，创新是金融强国建设的催化剂；第三，保持开放是金融强国的必经之路；第四，必须加强金融风险防控。

金融强国的“强”既是形容词，代表着金融市场的繁荣、金融机构的强大、金融监管的完善、国际金融地位的提升，代表着我国金融业的终极发展目标，这个“强”更是动词，动词强调的是一个“过程”，即更注重金融强国目标实现的过程，强调要让金融更好地服务于实体经济，服务于广大人民群众，助力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

2024年1月1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推动金融高质量发展专题研讨班开班式上发表重要讲话，鲜明提出“六个强大”——强大的货币；强大的中央银行；强大的金融机构；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强大的金融监管；强大的金融人才队伍。

张健华对“六个强大”做出了进一步的理解与解读。第一是坚实的经济基础，金融依附于经济，经济实力是金融活动源泉。第二是强大的主权货币和中央银行，货币由央行发行，调控、币值管理都靠央行。第三是完善的法律与监管体系，完善的法律体系能够有效防范和化解金融风险，维护金融市场的公平秩序。第四是健全的金融市场体系，金融强国通常拥有强大金融市场、金融机构和人才队伍。第五是服务实体经济的能力，金融行业助力发展实体经济是其根本宗旨。第六是稳定的发展环境，有助于建立国家的信誉和形象。第七是自主的金融掌控能力，不受他国政策或国际金融势力的过度影响。第八是较高的国际金融地位，拥有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以促进国际金融交流与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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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建设金融强国的优势与短板

中国金融强国建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也面临着显著的挑战。在优势方面，我国金融市场开放度提升且市场规模庞大，银行业资产规模位居世界第一，股票、债券市场规模位居世界第二，外汇储备规模连续20年位居世界第一。张健华说，我国目前经济基础稳固，政策执行力强，在《银行家》杂志排名的1000家大银行里，连续多年有六家中国的银行位列前十，前四名均是工农中建四大行。

截至2025年5月末，人民币已成为全球第一大互换货币、全球前三大贸易融资货币和支付货币，有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或货币当局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另外，数字人民币在全球央行数字货币里走在前面，截至2025年9月末，数字人民币APP累计开立个人钱包2.25亿个，试点地区累计交易金额14.2万亿元，试点范围已经覆盖17个省（市）的26个地区，真正做到大规模落地应用。

经过数十年快速发展，我国金融业在规模与市场等方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为经济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但仍需清醒地认识到，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与全球竞争短板也逐渐显现。我国金融业在金融结构、国际竞争力、资本短缺、货币国际化程度等方面，仍存在明显的短板。

首先，金融结构失衡问题依然突出，银行业表内资产占金融业总资产比重超过90%，较二十年前不降反升，直接融资市场发展速度明显滞后，制约了资源配置效率的提升。与此同时，我国金融机构的国际竞争力仍显不足，银行业虽然依托国内超大市场规模和“银行业占比高”结构实现体量增长，但跨境服务能力相对滞后，国际化程度与我国经济地位不相匹配。

其次，在支持科技创新方面，我国面临“耐心资本”供给短缺的挑战。尽管在人工智能、新能源等领域技术追赶速度较快，但资本市场对长期性、高风险创新项目的支撑能力与美国等成熟市场仍有差距，科技金融生态急需完善。货币国际化进程同样存在结构性落差，人民币在我国跨境贸易结算中占比已达约70%，位列全球第三，但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份额仅约3%。这一比例与我国占全球经济总量17%的体量形成反差，而相比之下，美国经济规模占全球22%，而美元储备占比及金融影响力均超过50%。

再次，风险防控体系也同样面临多重挑战。根据2024年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中国金融稳定报告（2024）》，目前约有400家中小金融机构被列为高风险机构，同时房地产贷款存量风险、人工智能应用的新型金融风险等问题日益凸显。而面对复杂风险形势，监管部门科技能力建设却略显滞后。国有大型银行年科技投入超200亿元，领先头部银行如招商银行也投入超百亿元，但监管机构的科技资源投入规模相对有限，数字化监管工具与风控机制尚未跟上金融创新的步伐，制约了宏观金融风险的识别与处置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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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国到强国的关键路径

未来，中国要成为真正的金融强国必须在保持应用优势的同时，下决心补齐基础短板。

在市场方面，要优化金融市场体系，加强资本市场建设，着力推动资本市场开放迈向更深层次、更高水平，增强包容性和适应性，营造良好的市场环境，重点培养耐心资本——科技创新离不开长期、包容的资本支持；同时构建有国际竞争力的金融机构，促进技术创新与数字化转型，推动银行数字化改造，拓展数字化服务场景，优化业务逻辑、强化风险防控，减少对国内市场的依赖。

在监管方面，不仅要构建包容审慎的监管体系，还要注重利用科技赋能监管现代化，加快数字化、智能化手段的应用，既要让创新有活力，又要保证金融稳定。“十五五”规划建议也提到，全面加强金融监管，强化央地监管协同，丰富风险处置资源和手段，构建风险防范化解体系，保障金融稳健运行。张健华表示，现在监管强调得多而创新提得少，不仅要做颠覆行业的大创新，局部改进式的创新也必不可少，核心是平衡好创新和稳定的关系。

张健华说：“对中小金融机构的监管一方面要包容，利用差异化的政策降低中小企业的监管成本，对中小金融机构的标准可以适当低一些，允许自主掌控，要有一定的容忍度，例如，鉴于中小银行的科技实力，可允许一些技术掌握在其他的外包公司手里，而不是要求其完全自主掌控。”

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的国家金融发展战略中提出金融“五篇大文章”，涵盖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与数字金融五大领域，旨在通过差异化金融服务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要落实‘五篇大文章’的协同关系。”张健华说，“其中数字金融是技术基础，它是用数字技术赋能金融行业自身，再通过能力提升去服务另外的科技金融、绿色金融等，这五个方面是协同关系，核心是补齐金融体系的短板。”

金融的自主与稳定也关系到金融业的发展，要保障货币主权独立，理顺货币政策传导机制，处理好利率和汇率的关系。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中也提出，要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金融稳定不只是“不发生风险”，更是“发生风险后能消化、能恢复”。张健华解释道，既要提升金融对实体经济的支持力度，又要防风险是有难度的，因此找到一个均衡点至关重要。

除此之外还要注重推进国际合作与开放，扩大人民币国际结算应用，提升数字人民币的跨境场景适配，并且要完善基础设施，聚焦金融核心技术，降低对国外算力、芯片的依赖，利用好我国应用能力强、电力供应充足的优势，进一步推进AI在金融领域的应用。

金融强国建设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既面临经济发展模式转变的挑战，更会面临来自外部特别是现有金融霸权国家的阻力甚至刻意打压，这就需要我们保持定力，久久为功。中国金融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虽然现在有乱象、有挑战，但只要经济稳定增长、政策支持、科技创新驱动，未来一定能实现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