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格外刺鼻,我坐在妇产科门诊外的长椅上,双手不停地搓着,汗水打湿了掌心。隔壁的产妇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吓得我浑身一激灵。三十五年来头一回,我竟然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张海洋,到你了!"护士冷不丁地喊道。
我一个箭步冲进诊室,眼前的情景却让我愣在原地:陈医生一脸严肃地看着B超单,而妻子小雪静静地躺在检查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医生,我老婆...怎么了?"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陈医生皱着眉头,欲言又止。那一刻,我感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先坐下,张先生。"陈医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太太的情况有些特殊..."
半年前,我和小雪在经过两年相亲磨合后终于修成正果。婚后我们就计划要个孩子,可一直没动静。小雪比我大三岁,今年已经34了,我们都开始着急。上个月,当小雪拿着两道杠的验孕棒冲进书房时,我差点把她举到天花板上。
"老公,我怀孕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我们仿佛回到了热恋期。我爸妈得知消息后更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小雪补身体。婆媳关系一直不太好的矛盾,因为这个小生命暂时缓和了不少。
可今天这次产检,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张先生,您太太的情况比较复杂。"陈医生严肃地说,"根据检查结果,胎儿可能存在染色体异常的风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接下来医生说的话我几乎没听进去,只看见小雪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个打击对我们来说太沉重了。
"需要进一步做羊水穿刺确认,但风险不小。"医生补充道,"你们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走出医院,小雪整个人都蔫了,我强装镇定,但内心已经翻江倒海。回家的路上,公交车上的一对年轻父母逗弄着他们健康的小宝宝,那画面刺得我眼睛生疼。
回到家,小雪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我爸妈见情况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我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小雪有点累。"我撒了个谎,不想让老人家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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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医生的话,还有小雪那绝望的眼神。我偷偷下床,打开电脑查询相关信息,每一条医学解释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在看什么呢?"小雪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声音干涩。
我赶紧关掉页面,"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小雪坐在我旁边,眼眶红红的:"如果...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能安慰她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婆婆打来电话,兴高采烈地说已经买了一堆补品要送过来。小雪接电话时强颜欢笑,挂掉后却崩溃大哭。我抱着她,心里也是一片混乱。
我俩谁都没提"那个选择",但我知道,这个念头已经在我们脑海中出现了。如果胎儿真有问题,我们是否应该终止妊娠?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我们窒息。
一周后,我陪小雪去做了羊水穿刺。那天,她的手冰凉得吓人,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医生说结果需要两周才能出来,这两周简直比两年还漫长。
我们都像行尸走肉一样生活着。工作时我常常发呆,同事问我怎么了,我只能敷衍几句。小雪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妈送来的营养汤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喝两口。
最令我痛苦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疏远小雪的肚子。以前每天晚上我都会趴在她肚子上说话,现在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这种背叛感让我痛恨自己。
结果出来的那天,我请了假陪小雪去医院。等待的过程中,医院走廊上的每一秒都像是酷刑。
"小雪,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我握着她的手说。
她点点头,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张先生,张太太。"陈医生面带微笑地走出来,"恭喜你们,检查结果很好,宝宝一切正常!之前的筛查结果可能是假阳性。"
那一刻,小雪瞬间瘫软在我怀里,嚎啕大哭。而我,一个大男人,也红了眼眶。
"不过..."陈医生话锋一转,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太太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有先兆子宫脱垂的症状,怀孕后会加重。整个孕期都需要格外小心,最好能卧床休息。分娩时可能也会更加困难。"
我看着医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先生,"陈医生严肃地看着我,"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太太需要你全方位的照顾和支持。很多丈夫在这个阶段往往忽略了妻子的感受和需求,但你必须明白,她承担的风险和付出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的痛苦煎熬,对比小雪所承受的,简直不值一提。她不仅要面对未知的恐惧,还要忍受身体的痛苦和激素变化带来的情绪波动。而我,除了紧张和担忧,又做了什么?
从那天起,我对小雪的态度彻底改变了。我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她,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定时给她按摩腿脚,防止水肿。我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厕所的地砖缝都用牙刷刷得锃亮。
我开始跟小雪的肚子聊天,读故事,放轻松的音乐。有一次,我正说到精彩处,突然感觉到一个小拳头轻轻地顶了一下,那感觉,妙不可言。
"他踢我了!"小雪惊喜地喊道。
我趴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心里满是柔软。
怀孕七个月时,小雪的子宫脱垂症状加重,医生建议她几乎全天卧床。这对一个活泼好动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疼不已。
有天晚上,我发现小雪偷偷在擦眼泪。
"怎么了,宝贝?"我坐到床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我怕我做不好妈妈..."她哽咽着,"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孩子?我连走路都困难,以后怎么带他出去玩?"
我紧紧抱住她:"傻瓜,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妈妈了。为了他,你愿意承受这么多痛苦。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临近预产期,医生建议剖腹产。手术那天,我在产房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三小时后,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出来了。
"恭喜,是个健康的男孩,七斤三两!"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看着这个奇迹般的生命,泪水模糊了视线。等小雪被推出来,我第一时间冲到她床边。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中满是柔情。
"辛苦了,我的英雄妈妈。"我亲吻她的额头。
恢复期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剖腹产的伤口加上子宫脱垂的问题,让小雪痛苦不堪。有几次半夜,我抱着哭闹的儿子,看着因疼痛而失眠的妻子,心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慢慢地,一切都在好转。小雪的身体逐渐恢复,儿子也一天天长大。现在想起来,当初那个可怕的产检经历,反而成了我们婚姻中的一个转折点。
那天在医院,医生的那句话——"她承担的风险和付出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彻底改变了我对妻子、对婚姻的看法。
如今,每当我看到小雪抱着儿子哼唱摇篮曲的样子,心中都充满感激。这个女人,为了我们的家庭,默默承受了那么多。而我能做的,就是用一生去守护她们。
医生的那句话,不仅让我对妻子改观,更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人生中的风浪终会过去,但那些为了爱而承受的痛苦和付出,才是最值得珍藏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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