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八路军第四纵队六旅十七团的政委蔡永,他当时只有二十二岁,正带着部队在河南永城这一带活动。当月十二日,发生了“耿吴刘叛变”事件,叛军突然调转枪口攻击自己人。战斗非常激烈,蔡永在指挥突围时,被子弹打中头部右侧。子弹从右耳上方打进,从右眼下方穿出,他伤势很重,当场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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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战士赶紧把政委抬上担架,趁天黑往附近村子里撤。他们摸黑走了五六里路,到十三日天快亮时,终于敲开了永城县僖山乡郭楼村一户农民的家门。这家主人名叫郭相山。开门的是郭相山和他十八岁的女儿郭瑞兰。战士们着急地说:“老乡,请救救我们政委!”担架上的人满身是血,昏迷不醒。郭家父女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多问,赶忙帮忙把人抬进屋里。
战士们在此地不能久留,交代几句之后转身又走进夜色中去追赶部队了。蔡永的生死,就这样托付给了这户素不相识的人家。
天刚亮,外面砸门声和叫骂声就响成一片。叛军正在搜查这一带,寻找八路军伤员。郭相山有些慌张。里屋的蔡永听到动静,咬紧牙关想撑起身离开。他不想连累救命恩人,可身体实在太虚弱,一动就头晕。
这时,郭瑞兰走上前,和父亲一起,利落地把蔡永在床上放平,用厚棉被从头到脚盖严实,只露出缠满布条的脑袋。她自己转身坐到炕沿,顺手理了理头发。门“哐”一声被踢开,几个端枪的叛军闯进来,厉声问炕上躺的是谁。郭瑞兰抬起眼睛,脸上很平静,声音清清楚楚:“是俺男人。得了瘟病,快不行了。”
那时候,“瘟病”两个字非常吓人。领头的叛军皱起眉头朝里屋看了看,闻到一股血腥味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又看见炕上的人脸色灰白,果然骂了句“真晦气”,带人退了出去。那天,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这个十八岁的姑娘,用同样的话,把那些人挡在门外。
搜查的人走后,郭相山小心地为蔡永清洗伤口。这处枪伤从脑袋一侧穿到另一侧,看起来十分吓人,一不小心就会化脓致命,他懂一些草药 于是就出门找药去了,而喂水、擦身这些活儿,全都落在了郭瑞兰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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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找些好用的草药,父女俩经常轮流进山。冬天山里光秃秃的,他们踩着冻硬的土地,在石缝和枯草堆里仔细翻,把找回来的草根树皮,捣碎敷在伤口上,蔡永的伤竟真的慢慢好转,不再流脓了。
过了十来天,蔡永的高烧退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他这才知道这家人的名字,也看清了眼前这个言语不多的姑娘,在每次换药时,蔡永只是低声说一句:“辛苦你了,瑞兰妹子。”
又休养了一些日子,蔡永能勉强扶着墙走几步了。也正在这时,部队派来找他的人,悄悄摸进了郭楼村。临走前那个晚上,蔡永拄着棍子,慢慢挪到堆柴的小屋。他摸到一块碎瓦片,在土墙上用力划下四个字:不死必报。
他没有叫醒已经睡下的郭家父女,在天没亮就跟着联络员悄悄离开了。第二天早上,郭瑞兰只看到空荡荡的土炕,和柴房墙上那四个深深的字。她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抱来一捆干稻草,轻轻盖住了那面墙。
蔡永这一走,郭家却没得到安宁。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有人告发他们藏匿八路军的事。为了躲避灾祸,郭相山只好带着女儿匆匆离开郭楼村,开始在外流浪。路上受了不少苦,郭相山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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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郭瑞兰一人,辗转流落到外地,为了活下去,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后来,她把名字改成了郭玉芬,把早年那些惊险的往事,都埋在了心底。
时间一年年过去,蔡永在伤愈归队后,从团长做到师参谋长,南征北战。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少将军衔。可是不管职务怎么变化,他从未忘记郭楼村的恩人。他托过许多老战友,也请地方政府帮忙打听“永城郭楼村的郭相山、郭瑞兰”,但每次带回的消息都令人失望。当年兵荒马乱,村里的人早就四处离散,找不到了。
年复一年,这就像大海捞针。但蔡永总是嘱咐身边人:“还要继续打听,万一有消息呢?”恩人是否还在世、过得怎么样,成了他心里一个放不下的牵挂。
这一找,就是四十三年,一九八三年。永城县编写地方志的干部下乡收集材料,碰到一位老人闲聊。老人随口说起,小时候和父亲救过一个八路军“蔡政委”。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位知道这事的干部仔细问了时间、地点、伤在何处,越听越觉得,这和蔡永将军多年来寻找的恩人,情况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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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层层上报,最后传到福州军区空军第一副司令员蔡永那里。将军把每一个细节都对了一遍:一九四零年冬天、永城郭楼、头部贯穿伤、农民郭相山和他女儿……全都对得上。一九八三年四月,蔡永亲手写了一封信,请县里的同志转交。信里话不多,只是小心地问,郭瑞兰同志是否还记得一九四零年的事,是不是当年救他的那位姑娘。
这封信送到郭瑞兰手里时,她正在院子里晾晒干菜。她不认识几个字,就请村里的干部念给她听。当听到“一九四零年冬天”、“头部负伤”、“郭相山”这些词时,她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她请人帮忙写回信,只写了几行字:“蔡政委:我就是郭瑞兰。我还活着。”
一个月后,一辆小汽车开进了郭楼村。蔡永从车上下来,走进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郭瑞兰就站在门里。两人互相望着,过了一会儿,蔡永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瑞兰妹子,我找了你们四十三年啊。”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郭瑞兰一辈子没成家,独自生活。蔡永听她慢慢讲述如何逃难、父亲怎样去世、自己如何流落外乡又回来……他听了很久,然后郑重地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见面之后,蔡永马上做了安排。他想接郭瑞兰到城里去,一切生活由他照料。如果她愿意留在村里,那么她今后所有的开支,都由他承担。郭瑞兰选择留在村里,她的父亲埋在这里,她舍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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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永理解她的心意,也尊重她的选择。从一九八三年五月开始,每个月的十五号,邮递员都会给郭瑞兰送来一张汇款单。第一次是三十元生活费,后来随着物价上涨,慢慢变成了五十元、八十元。汇款单的附言栏里,有时写“生活费”,有时写“买煤钱”,有时写“抓药”,都是蔡永细致入微的牵挂。
不仅寄钱,他还时常托人捎来一些东西:部队的白面、深蓝色的确良布、治关节疼的膏药,还有新年挂历。一九九二年冬天,蔡永特意带着三个儿子,又回了一趟郭楼村。三个身穿将校呢大衣的中年人,在郭瑞兰面前齐刷刷跪下,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头,喊了一声“姑姑”。
人老了,身体就不如从前了。郭瑞兰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一九八七年她过六十岁生日,蔡永让人捎来六尺深蓝色的确良布,附了一张字条,写着:“做寿衣还早,先做身体面衣裳,出门穿。”郭瑞兰没说什么,把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了箱子最底下。
一九九九年农历正月初六,郭瑞兰病重。村长打电话告诉了蔡永。将军马上带着军区总医院的医生,连夜赶回永城。救护车开不进村里的土路,医生们抬着担架在雪地里走了两里多,可还是晚了一步。老人最后留下一句话:“箱子底下……有东西,给蔡大哥。”
蔡永为这位“义妹”办理了后事。他选了一口六百八十元的柏木棺材,那时候,这差不多是一个工人三个月的工资。送葬的队伍里,有二十名从附近部队请来的战士。墓碑上的字,是蔡永想好的:“义妹郭瑞兰之墓”,右下方刻着“兄蔡永敬立”。
后来人们整理她的遗物,从木箱最底下找到了她临终念叨的东西:一块用红布包得好好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而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布,她已经悄悄请邻居帮忙,做成了一套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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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瑞兰走后,蔡永的日历上,仍然用红笔圈着两个日子:一个是清明节,一个是农历九月十六。清明节,他总不忘让人去给郭相山坟上添土。九月十六,是郭瑞兰的生日。
二零零一年,蔡永将军病重住进医院。家人在他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一个旧的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十三张汇款单的存根,从一九八三年四月,一直到一九九九年一月。汇款的金额随着年头逐渐增多,附言从“生活费”变成了“买电视”、“装电话”。护士说,将军有时昏迷着,手指会在床单上轻轻划动,那笔画,像是在写“郭楼村”三个字。
二零零一年九月十日,开国少将蔡永在大连去世,享年八十三岁。那个铁盒和里面一张张存根,留住了一份报答。这份情义,穿过战火,熬过离散,整整持续了十六年,直到另一头生命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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