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理论迷局、实务困境与有效辩护

一张薄薄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在合法经营者手中是商事凭证与退税依据，在犯罪分子手中却成为牟取暴利的工具，其非法流通严重侵蚀国家税基。作为专注经济犯罪辩护的律师，北京广盛（郑州）律师事务所主任黄钢律师结合实务经验，对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进行系统梳理，以期为业界同仁及企业家朋友提供参考。

PART.01

一罪名解析：犯罪构成与理论争议

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规定于《刑法》第二百零七条，指违反国家发票管理法规，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行为。

1. 核心争议一：谁可以成为“出售者”？——税务机关工作人员能否构成本罪？

实践中，对此存在三种不同观点：

·肯定说：认为“非法出售”泛指一切违规出售行为，包括有权机关工作人员的滥用职权行为。这符合惩治犯罪的全面性要求。

·否定说（法条竞合说）：认为税务机关工作人员利用职权违规发售发票，更符合《刑法》第四百零五条徇私舞弊发售发票罪的构成要件。该罪属于特别规定，应优先适用。

·折中说（共犯论）：认为不能一概而论。若工作人员与外部人员通谋，具有共同非法出售牟利的主观故意，则其违规发售行为可视为共犯，应以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论处。

律师观点：在辩护中，若当事人为税务人员，需重点审视其主观意图是否“徇私”以及是否与外部买受人存在“共谋”，这直接关系到罪名的定性。

2. 核心争议二：“出售”的对象是什么？——空白发票还是已开发票？

·理论观点：有学者认为，本罪立法初衷是保护发票的“专营权”，故犯罪对象应仅限于空白增值税专用发票。

·司法实践：法院普遍采取扩大解释，将通过支付“开票费”等方式获取的、已填写内容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交易行为也认定为本罪。这是因为实践中“空票”出售后必然被用于虚开，其危害性与虚开行为一体相连。

PART.02

二、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的实务迷局

在司法实践中，本罪与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界限最为模糊，常引发争议。

典型案例对比：

·案例A：行为人先注册空壳公司，领取空白增值税专用发票后，直接按份数定价出售给下家。一审法院认定构成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但二审法院（如(2020)赣04刑终246号）改判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理由在于：行为人明知下家购票目的就是用于虚开，其出售行为是整个虚开链条的一环，主观上具有虚开的故意，按份数计价只是牟利方式。

·案例B：行为人根据下家提供的受票单位名称、金额等具体信息，直接联系上家为其“对口”虚开，并从中赚取差价。此行为被认定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如(2017)粤01刑终119号），因其核心行为是“无货虚开”。

辩护关键：区分两罪的核心在于行为人的主观故意和客观行为的核心特征。是单纯地提供“空白票源”，还是参与了“虚开环节”？辩护律师需紧扣案件细节，精准界定行为性质。

PART.03

三、罪名牵连：一罪还是数罪的审判分歧

当行为人既实施了非法购买/出售行为，又实施了虚开行为时，应如何定罪？实践中对是否构成“牵连犯”存在分歧。

·牵连犯论：部分法院认为，非法购买、出售是手段，虚开是目的，二者存在牵连关系，应择一重罪（通常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处罚（如(2019)闽01刑终726号）。

·数罪并罚论：另有法院认为，当非法领购、出售空白发票的行为本身已独立构成犯罪，且与后续的虚开行为均达到追诉标准时，应当数罪并罚（如(2019)粤0306刑初2647号）。

律师策略：此处的争议为辩护提供了空间。律师需结合在案证据，论证行为之间的关联性、独立性，以及是否可能适用“从一重处断”的牵连犯原则，为当事人争取最有利的判决结果。

PART.04

四、社会现状与案件特征

·地域高度集中：案件高发地集中于江浙沪等经济发达、商贸活跃地区。以上海为例，案件占比高达23.03%，这与当地企业数量多、发票需求量大、税收监管挑战大密切相关。

·案件数量呈波段性：案件数量在2019年至2021年达到峰值，占比超过68%。这既反映了特定时期的犯罪态势，也体现了国家阶段性专项打击的成效。近年来，随着“金税四期”系统上线，税收监管步入大数据智能时代，此类犯罪空间被大幅压缩。

·犯罪链条化、职业化：案件往往涉及注册空壳公司、非法领票、中介介绍、暴力虚开、资金回流等多个环节，形成严密犯罪链条。

PART.05

五、社会现状与案件特征

基于以上分析，在办理此类案件时，辩护律师可重点从以下角度切入：

1.定性之辩：首要任务是厘清罪名。深入分析行为模式，主张案件更符合刑罚较轻的罪名（如将“非法出售”辩为“虚开”的组成部分，或在牵连关系中主张按处罚较轻的罪名处理）。

2.数额之辩：违法所得、税款损失等数额是量刑的关键。必须严格审查审计报告、税务文书等证据，对计算方式、数额准确性提出专业质疑，力求核减数额（如(2013)白中刑二终字第4号案）。

3.地位作用之辩：对于仅提供注册公司、领取发票、邮寄等辅助服务的从犯，应着力论证其主观明知程度低、作用次要，争取认定为从犯，予以大幅从宽处罚。

4.证据之辩：重点审查言词证据的稳定性、客观证据的关联性，尤其是能否形成完整证据锁链，证明当事人具有非法出售的主观故意和客观行为。

结语

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处在危害税收征管犯罪体系的核心地带，其与相关罪名的复杂关系，既是理论难点，也是实务中有效辩护的关键战场。随着税收监管技术的日益精进，此类犯罪将不断变换形态，对刑事辩护律师提出了更高的专业要求。唯有深入把握立法本意、追踪司法动态、精细剖析个案，方能最大程度地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