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将中国古代曾经被记录的各种零散的神话叙述,做一个系统的分类;其次,在这种分类的基础上,将早至先秦,晚至明清的各种可以纳入该体系的文献资料,分门别类地嵌入到这个分类系统之中,用自己的语言做一次串讲。那么,按什么系统来进行分类呢?他还是按照神话历史化之后的“传说的历史脉络”来进行分类的,神话是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起,讲到“秦始皇墓葬传说”为止,按照时间线和相应出现的主要神话人物,形成的六个版块:开辟篇,黄炎篇,尧舜篇,羿禹篇,以及夏殷篇和周秦篇。比如开辟篇,讲的就是中国神话中开天辟地的传说,以及华夏文明视角下,人类的起源,包括了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伏羲女娲,再到少昊、颛顼、共工的传说。
其中我们最熟悉的,可能是羿禹篇,我们耳熟能详的神话,很多都都在这一篇里。比如后羿射日、河伯娶妇、昆仑神话、西王母传说、嫦娥奔月、逢蒙学射、大禹治水,等等,相应的,将其他的涉及洪水和治水的传说,诸如鳖灵治水、李冰斗蛟等传说,都放在这一部分,与大禹治水神话形成一个洪水神话的组合。最后一个部分,也就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周秦篇,这里的神话主人公,基本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篇幅也比较长,只不过有一些神奇的传说,或者有一些人与神之间纠缠不清的故事,抛开他们的历史问题不谈,只说那些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神奇故事。比如关于“穆天子见西王母”的传说。穆天子就是周穆王,是西周第五位天子,他巡游天下,在崦嵫山见到了仰慕已久的西王母,留下了动人的传说。
“周秦篇”因为是最晚近时代的传说,存世的资料较多,保存至今的传说也比较多,有些故事由于已经是广为人知的历史传说,估计你也听说过,例如伍子胥为父报仇,勾践卧薪尝胆,徐福出海求仙,孟姜女哭倒长城等等。同时,由于孔子就生在这一时期,关于孔子以及孔子弟子的神奇传说,也被大量收入书中。但是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中华大地不仅地大物博,文化也是多元一体的,这种多元一体,不仅表现在不同的地域空间,也表现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在我看来,问题在于,他试图将自己目力所及的所有神话传说都用自己的理解和想象串联在一起,力图为丰富多元的中国上古神话绘制出一幅完整的神话图谱。这样就必然会出现一个问题,会出现了大量的类似于“关公战秦琼的故事”。
比如盘瓠神话。盘瓠,是古代中国南方民族传说中的神犬,在神话中是瑶族、畬族等民族的祖先。故事内容大概是,上古“五帝”中的高辛氏在位的时候,皇宫里诞生了一条身上有五色毛发的神犬盘瓠。当时高辛氏与周边民族,西戎常有战事,高辛氏宣布,谁能击败敌将,就把公主许配给他,并有重赏,结果不多久,盘瓠衔着敌酋将军的首级,回到了宫中,于是公主决定遵守诺言,嫁给盘瓠。盘瓠与公主前往山中居住,后来生下了六个儿子与六个女儿,这十二个小孩后来互相结为连理,部族逐渐壮大。后来,随着中日文化交流的繁盛,盘瓠传说也流到了日本,日本江户时代的作家曲亭马琴就以此为蓝本,写出了著名的武士题材传奇小说《南总里见八犬传》。
“‘盘瓠’这两个字,音转而为‘盘古’。据说瑶族人民祭祀盘古,非常虔诚,称之为盘王,人们的生死寿夭贫贱,都归盘王掌握。”并且认为:“三国时徐整作《三五历记》,吸收了南方少数民族中‘盘瓠’或‘盘古’的传说,加以古代经典中的哲理成分和自己的想象,创造了一个开天辟地的盘古,填补了鸿蒙时代的这一段空白,盘古遂成为我们中华民族共同的老祖宗。”“盘古”和“盘瓠”,两者除了读音相近,相关神话在情节上没有丝毫共通之处,强行断为同源神话是有问题的。退一步说,就算对于“盘古神话”和“盘瓠神话”的判断是正确的,也等于指出了盘古神话并不是汉族的上古神话,而是汉代以后才兴起的南方少数民族的神话,所以这个传说和紧随其后的伏羲女娲事迹,根本不属同一个神话系统。当然,这种误区,早就被一些历史神话研究专家注意到,比如顾颉刚先生早在上个世界初就已经提出了“层累造史”的观点。顾颉刚的中心思想是,文字记载的上古史是层累叠加的,时代越是往后,传说中的古史期越早,传说中的中心人物的事迹也越丰富。
谈上古神话人物,西王母的形象与传说故事的流变与发展。最早的时候,西王母是昆仑神话体系中的凶神,形象也很骇人:虽然是人型,但是有豹尾和虎齿,披头散发,头戴名为“胜”的发饰,居住在昆仑山附近玉山的山洞里,身边有一只神鸟,叫“三青鸟”。但是到了西晋文学家张华的《博物志》里,西王母的地位就变得很高了,形象就雍容多了,排场也大了,说汉武帝见西王母,看到西王母的座驾,是豪华的辇车,叫紫云车,西王母的居所,也从玉山的洞穴里,搬到了瑶池。这些细节到了南朝笔记小说《汉武故事》里,就得到了进一步的夸张和丰富:说西王母下凡来见汉武帝,打头阵的是成千上万,骑着狮子,仙鹤等珍奇异兽的仙人,最后本尊出场的时候,西王母的紫云车是由九色斑斓的龙来拉的,车驾旁边是五十位身高超过一丈,服饰华丽的天仙,而西王母本尊的形象也变成了端庄华贵的中年贵族女性,仪态万方。唐宋之后,其他神话故事作品对于西王母的形象和描写,基本就稳定在《博物志》和《汉武故事》奠定的这个人设上。
纵观历史,西王母逐渐从上古时代职能单一,与自然山水联系密切的凶神,演变为地位崇高,远离人间的神界至尊。相应的,西王母的性格也从不羁的自然精灵,变得重视伦理道德尊卑;于是在“七仙女与董永”,“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传说里变成了压制子女与凡人的传统式家长。这背后的原因,也有周秦汉唐以来,神话与神祇崇拜日益变得为历代王朝集权统治服务的原因。同样,我们也可以得出结论,那个后来我们熟知的“王母娘娘”虽然是远古神话人物“西王母”的衍生变体,但由于这种不断的改造与铺陈,已经变成了一艘“忒修斯之船”。
它既来源于时代局限性,也是源于那一代学者自我感知的历史使命感。从清末民初到新中国建立之前,这一代的学者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由于感受到了旧中国的落后与深刻的民族危机,导致他们有很强的文化建构意识,希望为中国传统文化,在世界民族文化之林中谋得一席之地,从而唤起民众的民族归属感与自豪感。但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在投身这个浩大的文化建构工程的时候,往往不追求细节的考据,假说和构架现行,然后再找具体的论据材料来做支持。这种疏漏就表现为不顾文献语境,经常把不同地理区间、不同时代背景、不同信仰人群留存的文献压缩在一个共时、通行的平面上来讨论。先秦典籍中的人物和资料,经常和汉以后的文献甚至明代的文献混杂在一起。甚至道教背景的文献,也和上古神话混在一起讲。比如赤松子的传说,把他和炎帝放在一起说:“炎帝时候,赤松子做掌雨的官,常常服食一种叫做‘水玉’也就是水晶——的宝贵药物,来锻炼自己的身体。练来练去,练就了一个特别的本领,就是能够跳进大火里面,自己把自己焚烧起来。在熊熊烈烈的猛火的燃烧中,他本人的身体就随着烟气的上下而上下,终于脱胎换骨,成了仙人。”这种需要通过“修炼”才能成神成仙的说法,本来就是道教的修仙术,而不是上古神话原有的。“神仙可学,不死可得”的观念,是从东晋葛洪以来才逐渐兴起的观念,决不是上古神话的观念。
再举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例子,孟姜女的传说。顾颉刚先生已经非常详尽地梳理过孟姜女传说的来龙去脉,孟姜女原本没有名字,大概到了唐代才有孟姜女这个名字,原本只是善哭,能够哭倒城墙、山岳,具有天人感应的能力。近几年的研究发现,在敦煌变文、曲子词等俗文学写本中,孟姜女不仅是传说的男主人公杞梁的妻子,也是众多无祀亡魂的司祭者,这反映了唐代招魂祭祀、安抚孤魂的信仰习俗。直到宋元时期,孟姜女都没有跟秦始皇发生任何关系。孟姜女哭长城,并且跟秦始皇发生感情纠葛,是明代以后才有的事。所以说,现在的孟姜女传说,只能当成近现代传说来看,不宜放到先秦神话当中,把它当作秦始皇的黑历史来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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