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阳光事业”

左中美

冰箱里有一袋梅子，一个个已全部黄熟，袋子内壁起了许多细小的水珠。我将袋子拿到露台的石桌上，将袋口打开，晾散水汽。与此同时，我已几乎猜到了这袋梅子接下来的“旅程”。

果不其然，母亲看到这袋梅子，问起家里那扇旧竹筛子，她要晒这些梅子。午饭后，我们把筛子找出，筛子久不用，有一根竹条跳脱出了20多厘米长。母亲将筛子擦净后，坐在露台的石凳上，用水果刀将梅子一个个划开，放到竹筛里。梅子刚好将筛子铺满。母亲将筛子支在靠客厅外墙、阳光照得最满的塑料凳子上。划开的黄色梅子像一朵朵花，绽放在阳光下。

这是母亲此次来家后找到的第一份“事业”。一生勤劳的母亲，劳作是她生活的主题，没有事做，母亲就没办法安放自己。

午睡起来下楼，见母亲已把筛子挪到了前院的草坪上。阳光好得很，母亲坐在廊台的小凳上，守护着她的梅子，神情愉悦。我为母亲找到这“阳光事业”感到欣慰。

下午3点多，阳光挪到了门口的廊台上，母亲追着那阳光，也把筛子挪到了廊台上。筛子里的梅子显见得瘪了，颜色深了不少。母亲将这晒梅子的“事业”做得如此郑重，以至于显出了一种慢镜头般的效果。

5点多，我下楼做饭，见母亲把筛子挪到了她早先坐的小凳上，被抬高了的筛子此时还剩下半筛淡淡的阳光。历经五六日这样的“挪转”，梅子在母亲的殷勤照料下终于晒干了。母亲找来一个小袋子，把它们收存起来。母亲的这份“阳光事业”至此圆满收官。然而，很快，母亲又开启了她的第二份事业。

那天下班回来，见砧板上放着三个有些皱缩的木瓜。很明显，母亲想要切这些木瓜，但是一只手受伤了。先生见此情景，便将木瓜切好，母亲欢喜地拿去并一片一片晾晒在筛子里。此后，便又开始了像先前晒梅子那样的历程。在木瓜之后，母亲的第三份“阳光事业”是晒花椒。家中有一袋没用完的花椒，受了潮。一日中午，我见花椒来到了露台的阳光下。后来，花椒又变成了半罐花椒粉。家里没有石臼，母亲用烟灰缸代替，又搜寻来一只柱形小石杵，用一只手将晒干的花椒打成粉。母亲的生活智慧实在是源源不断，信手拈来。

母亲在，阳光就变得真切、具体，能晒各种各样的东西，把它们晒干、晒香、晒暖。我有时也把母亲的袜子洗后晒在小凳上。午后的阳光从草地慢慢挪上廊台，像是一个明亮的慢镜头。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29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