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脆薄

生命的脆薄

黎荔

她走来

断断续续地走来

洁净的脚印

沾满清凉的露水

她有些忧郁

望望用泥草筑起的房屋

望望父亲

她用双手分开黑发

一支野樱花斜插着默默无语

另一支送给了谁

却从没人问起

这是海子的这一首小诗《女孩子》，清淡又带着微微的凉意。诗里的女孩子，是“断断续续”走来的，小小的身影，仿佛隔着晨雾，看不真切。她沾着露水的脚印，默默分开黑发的双手——这些细节都那么静谧朴素，带着泥土和清晨的气息。那支斜插发间的野樱花，贮着那日的微雨，染着那时的山色，却“默默无语”；另一支送给了谁，也“从没人问起”。这里面有种很轻很淡的孤独，就像少女没人知晓的心事。

诗歌的结尾很美——

春天是风

秋天是月亮

在我感觉到时

她已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里雨后的篱笆像一条蓝色的

小溪

“春天是风，秋天是月亮”——时间在诗里过得快，风过无痕，月照无声，两个季节就这么淡淡地带过了。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雨后湿漉漉的篱笆，在她离开后，竟像“一条蓝色的小溪”，只留下了一片清澈的、流动的想念。

突然想起，海子离开人世已经36年了。生于1964年的诗人，如果没有在那年春天离开，如今算来已是61岁，鬓发应已微灰。这一首往昔小诗，诗境是如此旖旎，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清亮而微甜的愁绪。可以想见，四十年前的诗人，正当盛年，在某个飞絮扑面的午后，遇见了一个让他心弦微颤的影子。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瞬间涌动的情思，被他以文字为符咒，封印在了这方寸纸页之间。从此，诗里的女孩子，永远站在泥草房屋和雨后篱笆前，一支野樱花斜插，裙裾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欲飞的白鹭。她的容颜在诗行里凝固，像琥珀里的昆虫，被时光封存，永不褪色。

隔着诗行，我仿佛坐在草木春山的山腰上，看一株野樱在晚风里簌簌地抖动。它的花瓣薄得透明，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挤出春的汁液。而写诗的人呢？早已化作尘土，埋在某座人迹罕至的荒丘。我忽然明白，诗人之所以能让女子在诗中永驻青春，不是因为时间对他宽容，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热情都酿成了琥珀。就像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千年风沙吹过，衣袂依然翻卷如云；就像我们读过的唐诗宋词，朝代更迭无数，那些“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叹息，至今仍在某个深夜叩动心门。

生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野樱更经得住年月风雨。然而，正是这种脆薄，让我们更珍视人与人之间因缘的牵绊。就像那株野樱，明知花期短暂，却依然在春风里尽情绽放；就像那位诗人，明知伊人已远，却依然在诗行里寻找她的影子。热情是生命里最可贵的东西，它让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得像一团火，而不是一潭死水。那些因缘而聚的人，那些因情而暖的瞬间，它们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人在生命的长河里，找到一丝慰藉。

脆薄便脆薄罢，如琉璃，如蝉翼，正因其易碎，其上的微光与纹路，才值得在坠落前，被彼此的眼与心，深深地、深深地看上一眼。诗会泛黄，琴音会绝，桌上的水痕会干，甚至记忆也会模糊。但那一刻的倾心，那一刹的共鸣，明知终将消散而迸发出的热情，其本身，已是对脆薄生命最庄严、最华美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