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批判工具

先向大家道歉，这周个人事务比较多，占用了大量写文时间，以至于本周截至今天才只写了一篇带正式文号的文章。小镇会尽快处理好，预计最慢元旦假期也就可以了。

虽然大稿子写得少了，但这周小镇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看待“斩杀线”的破圈传播？意味着什么？

小镇这周末跟朋友小聚，有一位朋友主动谈起“斩杀线”，问小镇知不知道，意味着已经不仅仅是民间谈论了。

这次讨论“斩杀线”，从正规研究角度，主要是两个论据：一是瑞银2023年全球财富报告，二是Alice Threshold线。小镇都已经谈到了。

另外就是世界银行提出的“贫困脆弱性”，指个人或家庭因遭遇风险导致财富损失或生活质量下降到社会公认水平之下的可能性，诺贝尔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对此就有深刻研究，核心主张是强调解决脆弱性对防贫、脱贫的重要性。这是中国实践落实的，也是小镇《》一文的核心。

前者瑞银报告，小镇在2025年1月撰文《》就用到了。这一篇先是辟谣所谓的“中国2%的人占有98%的财富”，再结合美国大使馆公布的数据和瑞银报告，对全球中产进行对比，后来也多次用这张图作为论据。但小镇一直没注意到北美在全球净资产20到40分位的断层，还是不够敏锐。

后者小镇在12月20日《》一文进行了介绍。

在小镇写“斩杀线”这篇文章时，小镇都不知道B站创作者“斯奎奇大王”（又称“牢A”）这个人，也没有在其他任何媒体平台看到与这件事有关的。只是在小镇12月19日分享《》一文，重提瑞银报告这张截图，终于发现了北美在20分位到40分位的断层，就有读者提出“斩杀线”这个名词，这才有了第二天的文章。

后来小镇去B站看了下，实在太长了，也就没看，只是大概看了下观点总结。因为他说的这些内容，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大量学术、官方研究等都已经反复提及。比如中国发布的《2024年美国侵犯人权报告》，第二节“民生福祉：底层民众的挣扎”就已经概括了，如提到“贫富鸿沟凸显‘两个美国’”“2023年美国贫困人口比例上升至12.9%”“低收入家庭遭受灾难性冲击”“无家可归者被逼入绝境”等等。

对小镇而言，“斯奎奇大王”最大的启发，就是用一个更接地气的跨界名词“斩杀线”，极大降低了理解难度。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大众重新认识到了政治教科书上的“资本主义”，明白什么是贫富差距、阶级压迫，不需要有太多的知识储备和表达能力，就能够对由种种高大上理论包装出来的思维体系提出三个质问：你们是要斩杀我们吗？对一个人的“斩杀”对吗？这样的世界，真的没问题吗？

这就是人民意识的觉醒，用最简单的词语将内心的不安准确地阐述出来，与学术研究相辅相成。

这就像是当年土地改革时期动员群众的宣讲，一般分两部分，前半部分由党员干部上台宣讲理论、政策，但考虑到当时老百姓的普遍知识水平，效果并不好；关键是后半部分，由农民现身说法，谈谈自己过去如何、土改之后又如何，台下的农民立刻就能产生强烈的共鸣，理解了什么是土改、为什么要土改、土改能带来什么，这时候再结合党员干部的理论和政策宣讲，道理就容易懂了。

这个道理也适用于美苏之间的“厨房辩论”。

这次“斩杀线”的破圈，就体现了这一点。要说理论高度，《2024年美国侵犯人权报告》精炼得多，也更挖掘了本质。反观“斯奎奇大王”，从其他读者总结来看，他说的东西现象对不上他给出的结论，而事实上，现在大家讨论的，已经脱离了他最初的分享，而是基于如小镇这样围绕“斩杀线”的再分享展开。

以“微信指数”为例，小镇12月20日晚发文后，可以明显看到“斩杀线”的热度暴增，从20日的74万，增长到27日的6200万，接近百倍增长。这才有了开头小镇这位朋友关注到“斩杀线”。

这也是公众号这类图文平台，超越流量的影响力。短视频虽然流量大、收益高，但信息含量太低，尤其对部分群体而言，主要阅读载体还是文字。

由此，小镇进一步思考，有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未来的人文社科类学术研究应该怎么搞？

人文社科当然是科学，但跟自然科学差别太大，因为前者并没有明确的对错，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变化而变化。同样是道德，原始社会的道德跟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社会乃至社会主义社会的道德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主观性更大。

最核心的就是话语权或者按网络用语“释经权”。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甚至优秀的人文社科研究者，难度不低，甚至要比研究自然科学还要难，因为需要对复杂、混沌的人类世界有高度认知，需要融会贯通。

但现实中，顶着种种“专家”头衔的研究者，有一些真实水平并不高，很多时候无非是多读了几本书，靠头衔获得了一个加持，如果把这些外部身份排除掉，纯粹研究一个现实问题，有些人就要露馅了，顶级名校也不例外。

随着全民知识和认知水平的提升，从能力角度，部分低水平“专家”与大众群体的差距无限缩小，甚至已经被业余反超。

就拿前不久热议的“封存”一事来说，小镇原定要写五篇，目前写了三篇，对“封存”这件事本身已经基本说完了，剩下两篇是谈禁毒体系和后续轻罪改革。有读者已经注意到了，小镇对“封存”的说法，与12月24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公开回应完全一致，包括第136条规定为何形成、治安违法记录封存的含义、治安管理处罚法与刑法的适用关系、吸毒记录封存等问题。

这当然不是法工委参考小镇的文章，这怎么可能呢？仅仅是因为小镇说的就是立法本意，那当然是一致的。

小镇之前也说过很多次，小镇不是法学专业，也没考过司法考试，之前也从没研究过治安管理处罚法和禁毒体系，仅仅是这件事引起热议后，用了一个多小时了解了下，基于小镇对立法、司法和行政体系的认知，就写成了一篇文章，最终跟权威释法一致。

就这说明：人文社科领域所谓的护城河，并没那么深。

其实验证一个理论或者一个说法是否正确，理想状态下应该只做两个判断：一是逻辑是否自洽，二是能否解释客观现实。

但实际远没有这么简单，有不少来自“专家”的言论经不起这两点的驳斥，比如小镇曾经批判过的“资产负债表收缩论”“中等收入陷阱”以及最近“国家为什么会失败”，都存在逻辑无法自洽、不符合客观实际的情况。

这是因为现实中，如身份、立场、利益以及传播力等等影响力更大。当一个人顶着名校教授身份，就天然更容易获取别人的信任；任何经济学理论，都有一个预设的立场，学习这些理论要先搞清楚是站在什么立场上，但这一点，理论教学时基本不会提及；而在传统中心化传播时代，有头衔的专家学者，几乎垄断了话语权。

最简单的道理，如果一句话由某位大专家、大学者说过，那就可以直接拿来引用，就算这句话是错的，那也不掉价，起码还可以辩论一番；但如果换成自媒体说的，那必然不能引用为论据，尤其不能在正式研究、报告里面提及，因为“自媒体”天然缺乏信任度，一旦直接引用自媒体说的话，就会被认为不体面、不权威。

带到近期关于“斩杀线”的讨论。

小镇一定会用瑞银财富报告、Alice线、贫困脆弱性去解读“斩杀线”，这才能够得到更为广泛的认同，如果小镇只说“斩杀线”，那这篇文章就称不上破圈，还是只能在游戏、30岁以下年轻人为主的群体中传播。当小镇用Alice线、贫困脆弱性这类正统学术去包装“斩杀线”，那么“斩杀线”就不再仅仅是民间草根的发明，而成为一个可以认真严肃讨论的准学术话题。

或许，这也可以解释，小镇在12月20日晚发文后，图文领域“斩杀线”一词正式破圈，从此前“微信指数”百万以下热度，快速暴增至6000万量级。

这个量级意味着什么呢？拿两个关键词对比下就很直观了，现在已经达到了“封存”的热度，即将超越“特朗普”。

但由此小镇有了第二个思考：2025年，大众在人文社科领域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为什么是2025年？后续会发生什么？

美国贫富分化、底层残酷等问题已经被讨论了几十年了，根本不是新闻，为什么2025年突然破圈、被大众广泛认知？

回想即将过去的2025年，年初是来自多个社交平台的中美民众生活大对账，让被笑话六年的“陈平不等式”，竟然被某种意义上证实了。

“陈平不等式”由陈平在2019年5月的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国情讲坛》上首次提出，核心观点是“在中国月收入2000元人民币的生活质量优于美国月收入3000美元”，还说“美国普通人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之后遭到了来自学术和大众舆论的普遍批评，认为哗众取宠、不懂经济学等等。

陈平说的也不是啥新鲜东西，无非就是美国社会福利低、贫富差距大、对底层不提供兜底、资本主义对普通劳动者的压榨等等，欧洲都快把美国骂烂了。但为什么过去讲了这么多年，就是不被大众普遍认可。

2025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年初是中美大对账、年末是“斩杀线”的出圈？

这两件事很重要，这意味着对外国的认知传播，不再是中心化的由上到下，而是来自由下而上，就像农民上台讲土改好处、美苏厨房辩论一样，很大程度上去除了思维滤镜的影响；而且这次还是由中国为中心，去解读美国，并借助社交平台，实现了由内而外的传播。

12月26日美国《新闻周刊》就以《美国“死亡线”在中国爆红》为题撰写了一篇文章，将“斩杀线”翻译为“Death Line”，这件事动静不大，但意义非凡，意味着中国也可以尝试夺取对美国的解读权。

如果学术界能够跟进，进一步完善：“斩杀线”有没有可能成为体面的、可以直接引用的新学术名词？从而对贫困的脆弱性和国家社会保障制度建设带来新的解读？

比如衡量一个国家社会保障制度，能否以降低“斩杀线”作为一个衡量标准呢？

这并非空谈，其实西方人文社会方面的理论，大多数就是一句话，然后翻来覆去地反复阐释，从大量数据、案例中寻找能够证实自己理论的，不利于自己理论的就无视掉或者篡改掉。“斩杀线”有何不可呢？

比如我们是否可以由“斩杀线”出发，来解读为什么中国能够历史性消灭绝对贫困？比如强大制造业提供了足够便宜的日常生活用品、强大的组织能力提供了保障人类生存发展的公共服务还有扫黑除恶、全民禁毒、义务教育等等，能否系统化地进行阐释，进而提出一个类似世界银行衡量贫困脆弱性使用的VEP、VEU、VER等测度工具？进而提议，需要建立一套“反斩杀”机制，加速脱贫、避免返贫？

然后，还可以用这套理论和测度工具，去评估美国等全球其他国家，这何尝不是争夺国际话语权？

就像透明国际的“全球廉洁指数”，这个指标非常主观，根本无法有效评估各国廉洁和反腐败情况，只能视为衡量制度上是否建立透明机制。

在小镇看来，中国完全可以甚至应该去搞一套基于客观数据的评估体系，比如以军费效能作为核心指标，对全球主要装备确定一个国际市场价格参考值，然后对各国装备、研发、生产的武器进行估值，再考虑人员、培训、汇率、购买力等多维度，最终得出一个实际军费使用效能值，用这个值除以该国当年军费，就基于军费效能评估这个国家的廉洁指数。

类似的客观指标再找三五个，比如财政资金使用效能之类，还可以琢磨一个“潜在贪污水平”的预设值，如果一个国家查处的腐败案值过低，就说明反腐形式化，反而证明腐败问题更加严重，连续三年长期过低，那就提升潜在贪污水平。国内十几年前好多学者已经研究过了，十八大之后，就有专家学者提出所谓的“贪官特赦论”，核心论据就是拍脑袋认为中国贪腐金额占GDP的多少，由此得出查出来的不过是皮毛。

这些学者完全可以把当年这套理论推广到全球嘛，可以先测算下美国贪腐占GDP的多少。

除了由下而上、由内而外地传播，还有一个特别需要关注的点：最初传播的范围，主要是30岁以下年轻群体。

这一点太重要了，关系到新一代未来如何看待美国、看待西方、看待资本主义以及看待我们未来要走的道路。

“斩杀线”之所以如此吸引人，就是因为很多人未必系统学习过资本主义、贫富分化等，但真的玩游戏，很清楚游戏中“斩杀线”意味着什么，这时候再去说什么美国其实没有这么严重，甚至说这是正常社会的淘汰机制等等，说服力是很低的。

何况，这些问题在美国本就是司空见惯的常态，过去几十年大量美国影视作品并未回避。

美国影视作品中，一个看起来挺富裕的中产阶层，只不过是丢了工作，转瞬就穷困潦倒、流落街头，比如《当幸福来敲门》，还有《奇异博士》，一个著名外科医生，仅仅发生一次车祸、手骨折了，就变得一贫如洗，不得不寄希望于魔法。

太多太多，只不过以前以为这是艺术加工而已，却忽略了美国影视作品首先是拍给本国人看的，描述的恰恰是美国人心知肚明的普遍事实。

站在美国人的视野，他们会认为“斩杀线”客观上的确存在，但认为被斩杀者是自身问题，包括主动吸毒、自暴自弃、与亲朋失联等等，还认为这种斩杀本身就是美国效率和自由的体现，努力者才能得到保障。

还有的会强调，虽然美国Alice线群体有大概三四成人口，但只有流浪汉处于“斩杀线”范围，像华盛顿州只有几万流浪汉，并不多，还认为只要不主动前往流浪汉集中的区域，就不会看到这些问题。

总之，认为国内对此的讨论过于夸大了。

这就是小镇第三个思考：社会环境对人的异化。

上面这些对“斩杀线”的质疑，确实发自内心，也可以说是事实。美国是一个不同阶层、人群高度分离的社会，什么收入、什么地位应该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生活水平是相对明确的，不可能像国内一样，年薪百万的人也可以过着每月消费两三千元的生活，这并不奇怪。但在美国，不可以。

所以，如果一名华人，基于自身所处的社会地位，不要前往底层聚集的区域，自然可以维持美好。但也会被污染，把流浪汉的死亡，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认为是一个社会的正常净化机制，这一点非常可怕。

华盛顿州不过670万人口，但流浪汉也就是无家可归者人口大概3万余人，占比千分之四。因为流浪人员众多，2025年8月，特朗普还下令执行“2025年华盛顿流浪人员清理计划”，要求流浪汉必须即刻离开首都华盛顿特区。

可是，千分之四就很少？就可以接受存在？

试想一下，中国一个500万人口的大城市，如果每天有3万多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露宿街头，一个1亿人口的大省有几十万人无家可归，甚至面临死亡威胁，中国人能接受吗？

中国人不能接受，那么人均GDP是中国7倍的美国，凭什么可以容忍这种情况的发生？这毕竟是美国，不是落后战乱的非洲，如果一名华人，对流浪汉问题不感到无法接受，这就说明思维已经彻底异化了，已经丢掉了人民性。

综上，随着中国人人如龙的全民精英教育，会不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未来更多思想、观点、理论来自大众、人民，普通人开始引领，专家教授在后面跟进。

小镇觉得，这就是读书的意义。人民大众多读书、多与实践相结合，就不会被少数人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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