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0年的冬天,十八岁的后汉皇帝刘承祐以为只要挥下屠刀,就能从傀儡变成真龙,彻底掌权。
但他忘了,皇权博弈从来不是简单的做减法,杀掉几个讨厌的老臣,并不能填满权力的真空,反而会撕开潘多拉的魔盒。
因为就在他举起刀的那一刻,一个原本最不想造反、也是大汉王朝最后的守护神,被迫走向了历史的台前,亲手埋葬了这个短命的王朝。
01
囚笼里的少年天子
乾祐三年的汴梁城,表面繁华喧嚣,实则暗流涌动。
在这个帝国的权力中枢里,坐着一个尴尬的年轻人——后汉隐帝,刘承祐。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但在当时的政治生态里,他更像是一个被供在神龛里的“吉祥物”。
他的父亲刘知远是个猛人,开国仅仅一年就病逝了,留给儿子的,是一个尚未完全驯服的江山,以及四个强悍得离谱的“顾命大臣”。
这四个人分别是:坐镇中枢的杨邠,掌管禁军的史弘肇,把控财政的王章,以及外放邺都、手握重兵的郭威。
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这不仅是辅佐,更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我们翻开《资治通鉴》,能看到一段令人窒息的朝堂记录。
某次朝会,刘承祐看着殿下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或许是想刷一下存在感,或许是真的想发表一点见解,他刚开口想问一句。
站在武将之首的史弘肇,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怼了一句至今读来都让人背脊发凉的话:
“陛下且在宫中安坐,外事听老臣处置,何需多问!”
这句话,如果翻译成现代职场语言,就是:“老板你回办公室玩你的游戏去,公司的业务你别插手,你也听不懂。”
这是何等的羞辱?
但在当时,史弘肇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元勋眼里,刘承祐不过是个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毛头小子”。
他们认为自己在帮先帝“看孩子”,在帮大汉“守家业”,他们的傲慢,源于对能力的极度自信,也源于对皇权某种程度上的“轻视”。
除了史弘肇的跋扈,杨邠的严苛也让刘承祐感到窒息。
宫里想招募几个宫女,杨邠说不行,要节省开支;皇帝想给喜欢的臣子升个官,杨邠说不行,不合规矩。
甚至连刘承祐过节想给舅舅李业一点赏赐,都要看王章那个管钱袋子的脸色。
在这些“忠臣”的严防死守下,刘承祐觉得自己不是皇帝,甚至不如一个富家翁自由。
这种长期的压抑,在少年天子的心中慢慢发酵,最终酿成了一种名为“毁灭”的毒酒。
他开始不仅恨这些人的跋扈,更恨这些人的“正确”。
是的,最可怕的不是奸臣误国,而是权臣认为自己在救国,而皇帝却觉得他们在窃国。
刘承祐不傻,他知道这三个人在京城铁板一块:杨邠有脑子,史弘肇有刀子,王章有钱袋子。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独裁铁三角”。
在这个铁三角面前,皇权被挤压得只剩下一个象征性的符号。
如果不打破这个局面,他刘承祐这辈子都别想真正亲政,甚至可能随时被换掉。
毕竟,五代十国的皇位更迭,频繁得就像换衣服一样,谁兵强马壮谁就是天子。
危机感,像一条冰冷的蛇,日夜缠绕在刘承祐的脖子上。
他开始寻找缝隙,寻找能够撕开这个铁三角的利刃。
而他身边那些早就对“顾命大臣”不满的近臣们,敏锐地嗅到了皇帝身上的杀气。
一场针对“托孤重臣”的清洗计划,开始在后宫的阴影里悄然成型。
但刘承祐太年轻了,他只看到了眼前的这三座大山,却忽略了远在千里之外,还有一座更沉默、但也更厚重的“山”。
那就是当时正在邺都防御契丹的——郭威。
此时的郭威,还在兢兢业业地为大汉守着北大门,根本不知道京城里的那位小皇帝,已经把他也列入了“必杀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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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磨刀霍霍向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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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杨邠、史弘肇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物连根拔起,绝非易事。
刘承祐很清楚,一旦动手,就是你死我活,没有中间地带。
他开始频繁地在后宫召见几个人:国舅李业、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郭允明。
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皇帝的“身边人”,都因为顾命大臣的压制而仕途受阻,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极度渴望权力,且缺乏政治智慧。
在历史上,这种组合通常被称为“幸臣集团”。
李业是皇太后的弟弟,刘承祐的亲舅舅。
按理说他应该稳重些,但这人除了贪财好权,脑子里基本没有大局观。
他给刘承祐灌输的逻辑非常简单粗暴:“先帝把天下交给陛下,现在这帮老家伙把权力都架空了,如果不除掉他们,陛下早晚会有危险。”
这话正好戳中了刘承祐的软肋。
聂文进和后匡赞等人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他们列举了历史上权臣篡位的例子,把刘承祐吓得彻夜难眠。
乾祐三年十一月,京城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史弘肇虽然跋扈,但他毕竟是带兵的人,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他在家中对妻子说:“最近眼皮跳得厉害,恐怕要有祸事。”
但他太自信了。
他自信自己掌握着京城的禁军,自信皇帝不敢动他这个“大汉柱石”。
更关键的是,史弘肇和杨邠虽然在政治上老练,但在搞阴谋诡计方面,他们反而不如那些整天琢磨人心的小人。
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人性的恶,也低估了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破坏力。
而在阴影中,刘承祐的计划已经制定完毕。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斩首行动”。
按照李业等人的谋划,他们要在上朝的时候,利用皇帝的权威,安排伏兵直接在殿前动手。
不用审判,不用罗织罪名,直接物理消灭。
这在政治斗争中是极其下作且冒险的手段,一旦失手,皇帝本人就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但刘承祐已经等不及了。
他感觉自己每一天都活在杨邠等人的阴影下,这种窒息感让他失去了理智。
在行动前夜,刘承祐特意去咬破手指,写了一封血诏给李业,以此来表达自己铲除权臣的决心。
可是,这个计划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那就是远在邺都的郭威。
郭威虽然也是托孤大臣,但他为人低调,且常年在外带兵,和京城这三位跋扈的作风截然不同。
甚至在很多政策上,郭威是支持皇帝的,也经常调和皇帝与大臣之间的矛盾。
按理说,郭威是可以争取的对象,或者是可以暂时安抚的对象。
但李业给皇帝出了一个馊主意。
李业说:“郭威和史弘肇他们是一伙的,一旦京城这边动手,郭威在外面肯定会造反。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连郭威一起杀掉。”
这句“连郭威一起杀掉”,彻底暴露了这帮幸臣的无知与疯狂。
他们把政治斗争简化成了黑帮火拼,以为只要把带头大哥都杀了,下面的人自然就散了。
他们根本不懂,郭威手里握着的是大汉朝最精锐的河北野战军。
而且郭威在军中的威望,是靠几十年的血汗打拼出来的,不是靠皇帝的一纸诏书就能抹杀的。
刘承祐犹豫过吗?
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从结果来看,他最终还是点头了。
或许在他年轻的认知里,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只要圣旨一下,天下谁敢不从?
于是,一个针对郭威的连环杀局也被以此敲定。
京城杀杨、史、王;密诏杀邺都的郭威;再派人去澶州杀郭威的心腹王殷。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刘承祐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把所有的威胁一次性扫除干净。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手段,也看错了自己的对手。
他以为郭威是只绵羊,只要刀磨得够快就能宰杀。
殊不知,那是一头正在沉睡的猛虎,而他正在做的,是用刀尖去狠狠地刺醒这头猛虎。
乾祐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是一个阴沉的早晨。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像往常一样,整理衣冠,准备上朝。
他们不知道,这不仅是他们最后一次上朝,也是后汉王朝走向灭亡的倒计时开始。
广政殿的台阶下,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已经悄悄握紧了刀柄,屏住了呼吸。
血腥味,即将弥漫整个汴京。
03
广政殿的血色晨曦
乾祐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广政殿前的石阶,比往常更加冰冷。
当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跨入殿门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发出了刺耳的崩裂声。
他们甚至没有机会见到皇帝的面,几十名早已埋伏好的甲士就从廊柱后蜂拥而出。
没有宣读罪状,没有按部就班的审讯,甚至没有给这三位为大汉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一句辩解的机会。
只有刀光剑影,和沉闷的倒地声。
史弘肇这位一生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猛将,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没有死在契丹人的铁骑下,也没有死在沙场的冷箭下,而是死在了自己用性命守护的皇帝手中,死在了这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汉白玉的地面。
这场杀戮来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那一刻,整个皇宫都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确认三人都已断气,年轻的皇帝刘承祐才从后殿缓缓走出。
看着地上的尸体,他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对身边那些惊魂未定的其余官员说了一句后来被载入史册的话:
“此时,朕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多么讽刺。
他以为除掉了这三个“管家婆”,自己就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了。
但他不知道,这三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其实是支撑后汉这座破房子的三根大梁。
如今大梁断了,房子离塌也就不远了。
杀戮并没有随着三人的倒下而停止,反而像是决堤的洪水,迅速蔓延到了宫外。
刘承祐杀红了眼,或者说,是他身边的李业等人为了斩草除根,怂恿他把事情做绝。
禁军冲进了杨、史、王三家在京城的府邸。
但这还不够,刘承祐做出了一个让他日后万劫不复的决定——诛杀郭威在京的所有家属。
当时的郭威,正如我们在前文所说,正在邺都前线带兵。
他在京城的府邸里,住着他的夫人张氏,还有他的几个儿子,以及侄子柴荣的妻子刘氏和三个年幼的孩子。
这是一场毫无底线的屠杀。
士兵们冲进郭府,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格杀勿论。
史书上记载得简略,只用了“婴孺无免者”这几个字。
但这寥寥数字背后,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那是郭威的至亲骨肉,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其中甚至包括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被冰冷的刀锋夺去了生命。
刘承祐以为,杀了郭威的全家,就能让郭威崩溃,或者让郭威因为失去了“人质”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种典型的幼稚思维。
在政治博弈中,如果你手里有人质,对方或许会投鼠忌器;
但如果你把人质都杀了,你就等于亲手斩断了对方所有的软肋,也斩断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你把一个手里握着几万精兵的猛将逼成了“孤家寡人”,除了造反,你让他怎么选?
当京城的血迹还未干涸时,几匹快马已经载着皇帝的密诏,飞奔出城。
信使们的方向有两个:一个是澶州,一个是邺都。
刘承祐站在城楼上,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或许还在幻想:几天之后,郭威的人头就会被送回京城,那样大汉的江山就真正姓“刘”了。
可惜,他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局。
那几匹快马带去的不是胜利的消息,而是后汉王朝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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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两封必死的密诏
京城的杀戮只是序幕,真正的惊雷,将在千里之外的军营炸响。
刘承祐派出的第一路信使,日夜兼程赶到了澶州。
这里驻守着一位关键人物——泰宁军节度使,李弘义。
李弘义是皇帝刘承祐的亲舅舅,也是太后李三娘的弟弟。
按理说,这应该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不可能背叛皇室的人。
刘承祐给舅舅的任务很简单:澶州城里驻扎着郭威的一支侍卫亲军,领头的是郭威的心腹大将王殷。
密诏里写得明明白白:“立刻诛杀王殷,夺其兵权。”
只要杀了王殷,就等于砍断了郭威的一条胳膊,还能切断郭威南下进京的咽喉要道。
这是一个完美的战术布局。
但刘承祐忽略了一个最重要因素——人性。
当李弘义接到这封密诏时,他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密诏,又看了看王殷驻扎在城外的营盘,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他虽然是国舅,但他更清楚王殷是什么人,那是一员猛将,手下的兵也是如狼似虎。
李弘义开始在心里算一笔账:
如果我动手杀王殷,万一杀不掉怎么办?那我肯定当场就死。
就算我侥幸杀了王殷,那远在邺都的郭威怎么办?郭威那是战神级别的人物,一旦他知道我杀了他兄弟,带兵杀过来,我这个舅舅能挡得住吗?
况且,京城那边虽然杀了史弘肇,但天下大乱是肯定的了。
皇帝这事做得太绝,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如果我现在听了皇帝的,万一将来郭威赢了,我就是第一个陪葬的。
恐惧,战胜了亲情,也战胜了忠诚。
在这位国舅爷眼里,外甥的皇位固然重要,但自己的脑袋更重要。
于是,历史上最荒诞的一幕发生了。
作为皇帝亲舅舅的李弘义,拿着皇帝让他杀人的密诏,竟然悄悄跑去找到了被杀对象王殷。
他把密诏往桌子上一摊,哭丧着脸把皇帝卖了个干干净净:“王将军,不是我想杀你,是皇上让我杀你啊!但我李弘义讲义气,绝不能干这种事!”
王殷看着密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如果不是李弘义这个软骨头,自己今晚可能就要人头落地了。
王殷没有废话,立刻派最信任的心腹,带上这惊天的消息,换马不换人,死命狂奔赶往邺都。
与此同时,刘承祐派往邺都去杀郭威的第二路密诏,也在路上了。
但王殷的信使,比朝廷的杀手更快一步。
邺都,元帅府。
深夜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大营。
郭威正在灯下看书,忽然心腹魏仁浦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信。
“大帅,出事了。天塌了。”
郭威接过信,扫了几眼。
那一瞬间,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感觉天旋地转。
京城全家被杀,妻儿老小无一幸免,连还在吃奶的孩子都被砍成了肉泥。
而皇帝还要他和王浚的人头。
郭威没有哭,巨大的悲痛过后,是死一般的冷静。
这是极度绝望后的冷静。
他缓缓站起身,将密信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召集诸将,升帐议事。”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片刻之后,大帐内烛火通明。
郭威麾下的重要将领全部到齐,大家看着郭威阴沉如水的脸色,都预感到了大事不妙。
郭威环视众人,目光如刀。
他现在的处境是真正的“死局”:
皇帝已经下了必杀令,君要臣死。
如果直接造反,名不正言不顺。
更重要的是,这些将领的家属大部分也在京城。
如果告诉他们“皇帝要杀我郭威”,这些将领为了保全自己在京城的家人,很有可能会选择牺牲郭威,拿郭威的人头去向皇帝邀功。
毕竟,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这决定大汉江山命运的生死关头。
郭威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让魏仁浦拿来笔墨,将那封必死的密诏摊开在案桌上。
在昏暗的烛光下,郭威提起了笔。
他的手很稳,稳得可怕。
他没有销毁这封要他命的诏书,而是要把这封诏书变成一把指向皇帝咽喉的利剑。
他要在诏书的内容上,改动几个字。
就是这几个字,将彻底扭转了几万人的军心,将把这支大汉的守护军,变成一支疯狂的复仇军。
05
被篡改的恐惧
烛火跳动,郭威落笔。
他在那封原本只写着“诛杀郭威”的密诏里,巧妙地添进了“诸将”二字。
于是,原本针对郭威一个人的“定点清除”指令,瞬间变成了一道要将河北数十万大军指挥层“一锅端”的屠杀令。
这一改,性质全变了。
做完这手脚,郭威并没有急着把信拿给大家看,而是先做了一番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帐神色焦急的将领,眼泪夺眶而出。
“诸位兄弟,”郭威的声音哽咽,“刚刚接到京城密报,陛下听信谗言,已经将我郭威全家满门抄斩。”
大帐内一片哗然,众人震惊不已,既为郭威感到悲愤,也为局势感到惊恐。
但郭威紧接着抛出了那枚重磅炸弹。
他颤抖着举起那份被篡改过的密诏,递给离他最近的将领:“不仅是我,陛下认为你们常年跟随我,都是我的党羽,密诏里说……要将你们也一并处死。”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在大帐中炸响。
将领们争先恐后地传阅那份密诏,当看到那刺眼的“尽诛”字样时,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愤怒,瞬间压倒了理智。
如果皇帝只杀郭威,他们或许还会犹豫,毕竟那是天子,杀大帅是为了向天子效忠。
但现在皇帝连他们也要杀,那这就不是效忠的问题,而是生存的问题了。
见火候已到,郭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众将领说道:
“皇帝要杀的是我,与你们无关。我郭威已是家破人亡之人,不想再连累诸位兄弟。你们现在就砍下我的脑袋,送去京城献给皇帝,或许还能保全你们自己的性命和富贵。”
这一招以退为进,简直毒辣至极。
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那是跟郭威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武夫。
而且大家都看到了“密诏”,认定皇帝已经要把大家都弄死,此时再拿郭威的人头去,谁敢保证皇帝就会放过他们?
甚至有人会想:这小皇帝杀红了眼,连顾命大臣都像杀鸡一样杀,我们这些拿刀的粗人,在他眼里算个屁?
恐惧与求生欲,让这群将领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众人纷纷跪倒,大声哭喊:“大帅何出此言!那昏君听信奸臣,残害忠良,既然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反了!愿随大帅清君侧,诛奸臣!”
魏仁浦此时恰到好处地站出来补了一刀:“如今刀已出鞘,除了南下进京讨个说法,我们已无退路。”
一夜之间,原本可能成为朝廷剿匪力量的河北驻军,就这样被郭威用“改字计”和“苦肉计”,彻底绑上了造反的战车。
这就是政治。
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是真相。
郭威让将领们相信了“不反必死”,于是,一场足以颠覆后汉王朝的军事政变,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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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大掠十日的疯狂赌约
军心虽然可用,但现实依然残酷。
从邺都到开封,几百里的路程,中间隔着黄河,还有无数的州县关隘。
郭威虽然骗得了将领们的支持,但下面的几万普通士兵呢?
他们很多人也是有家室的,甚至家就在京城附近。让他们拿着刀去砍自己的“国都”,这在心理上是一道巨大的坎。
而且,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赢了固然好,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如何让这几万人像疯狗一样冲向开封?
郭威,或者说他默许手下的将领,祭出了人性中最黑暗、但也最有效的一招——贪婪。
在渡过黄河,逼近滑州的时候,郭威的大军遇到了一些阻力,士气开始出现波动。
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凝聚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郭威的心腹大将王峻,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许下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承诺:
“攻破京城之日,特许尔等大掠十日,金银财宝,任君自取!”
请注意,史书中虽然记载这是王峻的提议,但郭威作为主帅,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在随后的行动中默许了这一点。
这句话,彻底撕下了这支“清君侧”义军的遮羞布。
原本士兵们还在纠结“忠君爱国”,还在担心“师出无名”。
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他们眼里,那座巍峨的汴梁城,不再是神圣的皇都,而是一座巨大的金矿,一个没有法律约束的游乐场。
只要冲进去,他们就能发财,就能抢到平时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甚至还能抢到女人。
野性的欲望被彻底点燃。
这支军队的行军速度瞬间暴涨,战斗力也呈几何级数上升。
沿途的州县官员们看到这支眼睛发红的军队,根本不敢抵抗。
有的望风而逃,有的开城投降,甚至还有人主动送上粮草,只求这帮煞星赶紧走,别在自己的地盘上祸害。
公元950年的那个冬天,黄河岸边寒风凛冽。
但郭威大军的营帐里却是热火朝天。
士兵们擦拭着兵器,眼神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即将到来的“狂欢”的渴望。
这种渴望,让郭威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而此时在开封城里的刘承祐,还在做着“御驾亲征”的美梦。
他并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只讲究礼义廉耻的王师,而是一群被欲望武装到牙齿的野兽。
郭威站在黄河南岸,望着滚滚河水,心中或许也有一丝挣扎。
他知道,“许诺抢劫”这件事,会让他背上一世的骂名,会让繁华的开封城生灵涂炭。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他就赢不了。
如果不这么做,死的就是他郭威,灭的就是他郭家满门。
在权力的天平上,道德永远是第一个被抛弃的砝码。
“过河。”
郭威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大军开拔,马蹄声震碎了冰封的大地,也即将震碎大汉王朝最后的国运。
此时,距离开封城破,距离刘承祐身死,只剩下最后的倒计时。
而在那座皇宫里,年轻的皇帝还在和他的舅舅李业商量,该给即将凯旋的将士们封个什么官。
殊不知,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07
北郊的最后一声叹息
乾祐三年十一月,开封城北的刘子陂,寒风如刀。
这里成为了后汉王朝最后的坟场。
面对郭威势如破竹的大军,十八岁的刘承祐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也是最热血的决定——御驾亲征。
他拒绝了太后让他固守待援的建议,听信了聂文进那帮幸臣的豪言壮语:“陛下天威所致,贼军必当不战而溃。”
这帮文官把打仗想成了写文章,以为只要占着大义名分,就能吓退那帮在刀尖上舔血的河北骄兵。
两军对垒。
一边是郭威统帅的百战精锐,因为“全家被杀”的愤怒和“抢掠发财”的欲望,士气已经膨胀到了顶点。
另一边是刘承祐拼凑起来的禁军,虽然装备精良,但指挥混乱,人心惶惶。
战斗的过程几乎没有悬念。
开战没多久,刘承祐最倚重的大将慕容彦超——也就是当年怂恿他杀郭威最起劲的那个人,在阵前虚晃几枪,一看势头不对,竟然丢下皇帝,带着只有十几个亲兵跑了。
主将一逃,汉军瞬间崩盘。
刘承祐坐在御辇上,看着漫山遍野溃逃的士兵,那一刻,他眼中的“天子威严”碎了一地。
他想回城。
他带着几个亲信,狼狈地逃回开封宣化门。
只要进了城,依托高墙深池,或许还有谈判的筹码,或许还能等来各地的勤王之师。
但历史给他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守卫城门的,是开封尹刘朱。
这位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臣子,此刻站在城楼上,冷冷地看着楼下叫门的皇帝,下达了一个冰冷的命令:“乱箭射下去,不准开门。”
刘朱不是想造反,他只是在那个瞬间做出了政治投机。他知道,后汉完了,这时候放皇帝进来,就是给郭威的大军当活靶子,整座城的人都要给皇帝陪葬。
被拒之门外的刘承祐,彻底绝望了。
前有闭门羹,后有追兵。
他只能带着最后几个宦官和亲信郭允明,慌不择路地逃向城外的赵村。
夜色降临,君臣几人躲在一间破败的民房里,听着远处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这时候,一直跟在他身边、当初极力怂恿他杀杨邠、杀史弘肇的飞龙使郭允明,眼神变了。
郭允明看着年轻的皇帝,心里想的不再是效忠,而是怎么拿这个皇帝的人头,去换自己的一条活路。
“陛下,追兵到了,与其被乱军所杀受辱,不如……”
在这个漆黑的冬夜,年仅二十岁(虚岁)的刘承祐,被他最信任的亲信郭允明杀害。
这不仅仅是一次谋杀,更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他为了夺权,杀光了真正能保护他的重臣;最后在生死关头,却死在了那帮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手里。
刘承祐至死都没明白,皇权不是靠杀人立威就能稳固的,还要靠人心。
当郭威的大军赶到赵村时,看到的只有那具冰冷的尸体。
郭威翻身下马,跪在刘承祐的遗体前,放声大哭。
这哭声里,有几分是真情,有几分是鳄鱼的眼泪,恐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但他知道,随着这声哭泣,后汉亡了,一个属于他的时代,不得不来了。
08
黄旗不是龙袍,是遮羞布
刘承祐死了,开封城破了。
郭威兑现了他的诺言。
那支虎狼之师冲进了繁华的汴梁城,按照约定,大掠数日。
史书记载那几天的开封:“烟火四起,哭声震天。”
这是郭威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但他没得选。如果不兑现承诺,这把已经出鞘的疯刀,可能会反噬他自己。
直到几天后,看到局势几近失控,郭威才下令收兵,整顿秩序,安抚百姓。
此时的郭威,已经是实际上的皇帝,但他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智商。
他没有马上坐上那把龙椅。
因为“名不正”。
如果现在称帝,他就是杀君篡位的乱臣贼子,天下节度使人人得而诛之。
于是,他导演了一出精彩的“政治让步”大戏。
他先是去拜见李太后,哭得像个泪人,说自己是被奸臣所逼,绝无反心。
然后,他提议迎立刘知远的养子、武宁军节度使刘赟为皇帝。
这一招“缓兵之计”非常高明。
一方面,安抚了原本忠于刘氏皇族的势力,让大家觉得郭威还是大汉的忠臣;
另一方面,刘赟还在徐州,接他来京城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郭威清洗朝堂,安插亲信,把权力的地基打牢。
全天下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风波就要平稳落地了。
然而,就在刘赟兴冲冲地走到半路,准备当皇帝的时候,意外“恰好”发生了。
契丹又打过来了。
至少,郭威是这么说的。
此时朝中已无大将,能带兵拒敌的,舍郭威其谁?
于是,刚刚脱下战袍的郭威,再次披挂上阵,率领大军北上。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迫反击的叛将,而是保家卫国的统帅。
公元951年正月初五,大军行至澶州。
是不是很眼熟?
没错,就是那个当初李弘义收到密诏的地方,也是一切变局开始的地方。
历史在这里完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那天清晨,军队突然发生“哗变”。
数千名将士聚集在驿站外,大声鼓噪,甚至有人爬上墙头,大喊:“皇帝只能由郭令公来做,我们不想再给刘家卖命了!”
在一片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扯下了一面军中的黄旗(注意,当时还没有准备好龙袍,是临时撕扯下来的军旗),强行披在了郭威身上。
众将跪地,山呼万岁。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黄旗加身”。
十年后,赵匡胤在陈桥驿发动兵变时,几乎完全复刻了这一幕,只不过他准备得更充分,把破黄旗换成了明黄色的龙袍。
面对将士们的“逼迫”,郭威“无奈”地接受了。
他甚至还要装作是被强行架上马背的,一路“哭”着回到了开封。
而那个还在半路等着当皇帝的倒霉蛋刘赟,自然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不久后便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
公元951年正月,郭威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周”,史称后周。
这一年,他48岁。
为了这个皇位,他全家被杀,身背骂名,但他终究是赢了。
回顾这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残酷的真相:
在五代十国这个乱世,忠诚是奢侈品,生存才是硬道理。
刘承祐想用杀戮来确立权威,结果死于杀戮;
郭威想用忍让来保全家族,结果被逼上梁山。
这对君臣的博弈,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
而郭威建立的后周,虽然只有短短九年国祚,却为后来那个结束了几百年战乱的大宋王朝,打下了最坚实的地基。
那个站在郭威身后,看着他黄旗加身的年轻人赵匡胤,此刻正在心里默默复盘着这一切。
他学会了郭威的狠,也学会了郭威的忍,更学会了如何把这场戏,演得比郭威更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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