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苏轼题铭巨型玛瑙“半潭秋月”

文/李连科 张念理

半潭秋月砚洗正面

苏轼题铭的“半潭秋月”砚洗，长63㎝、宽45㎝、高30㎝、池深10/14㎝、壁厚6㎝，这方砚洗一直陪伴着苏东坡在密州度过了非凡的岁月，现存于诸城市博物馆，是诸城市博物馆收藏的珍贵文物。

说起“半潭秋月”砚洗的来龙去脉，有着一段漫长的鲜为人知的曲折历程，也从侧面反映了苏轼在密州（治所今诸城）的爱民情怀和文学成就。

明万历年间《安丘县志》载 ：“盖公山枕潍浯之交，嵌岑秀丽，西汉盖公尝栖隐于此，故名。” 上世纪八十年代《安丘地名志》载：盖公山海拔89米，山体底部为石灰岩，上部为青山烂，山阳岩石裸露，山阴有较厚土层，山上植刺槐20余万株，山下为梯田，栽植地瓜、小麦、黄烟等农作物，山脚下蕴藏铁矿。由此看来，当时周围村庄的农民重视农作物的种植，盖公山必定是一片绿油油，瓜果飘香，丰收在望的景象，与现在荒芜裸露的山腰山脊上，仅仅有零零散散的不成才的树木大相径庭，有着天渊之别 。

西汉司马迁《史记》载：“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胶西即安丘。《汉书．曹参传》：孝惠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于春秋，参尽召长老诸先生，向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峡山湖西岸，这座既不山明水秀，也无重峦叠嶂，冷冷清清，光秃秃的荒凉小山，只因汉初世外高人盖公隐居于此山，曾经指点曹参以黄老学说治理齐国和汉朝，使大汉帝国强大昌盛而远近闻名。

盖公，其名字不详，汉初安丘人，精通老子学说，刘邦起事后，人们纷纷响应，以求功名，唯有盖公独自隐居潍水西岸的一座小山上，读书讲学，不问世事。汉朝平定天下后，曹参被任为齐国（今淄博）相，就如何治理齐国，曹参遍访地方官吏和名流贤达，这些人各有各方略，各有各的的见解，人多思想和意见无法统一，曹参无所适从。最后，经人高人指点，去拜访了当时隐居此山的世外高人，精通黄老学说的盖公，询问自己应该如何治理好齐国，并重金聘用辅佐治理齐国，不料盖公坚辞不就，却指点曹参曰：“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意思是治理天下的真谛贵在清廉，又不扰民，那么百姓自然就安居乐业了。曹参联系秦末汉初的战乱，以及汉初需要休养生息，重视恢复农业，所以非常认同盖公的观念，以此办法治理齐国，齐国迅速发展，一天天强大，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国富民强。

汉朝第一任宰相萧何去世后，曹参继任，也就是“萧规曹随”的曹参，被后人称之为汉唐八大贤相之一。曹参的治国理念来源于精通黄老之术的盖公。曹参任汉相后延用了盖公的理念，持续推行萧何的政策，没有大幅度变革，而是让其处于一种自然发展的状态，大汉帝国发展迅速，人民安居乐业，“贤相”的名声因此遍播天下。

盖公有良好的师承、渊博的知识、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宽广的胸怀，指点曹参，治理国家，为汉朝的昌盛立下了汗马功劳，为后人所敬仰和缅怀。这座小山也因盖公在此隐居，且仙逝后葬于此山而闻名，人们为纪念盖公，便称此山为“盖公山”，并修建盖公祠，以示永久凭吊纪念。

盖公山上旧时有盖公祠，明万历《安丘县志》有记载：汉书，盖公胶西人，宋苏轼守密，寻访遗迹不得乃建宇，于厅事之后，匾曰“盖公堂”。今县东四十里临淮乡有冢，名盖公冢。上有庙，夫妇并祠，冢田可五六十亩。不起科，相传以为祠田，不知何代也。

苏轼，唐宋八大家”之一，年轻时就倾心道家学说，尤其推崇黄老之术。看来苏轼与盖公有缘，宋神宗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苏轼到任密州（今诸城）知州，在任上曾沿着潍河，听着涛声在林荫密布的河岸，寻访盖公遗迹，拜谒凭吊盖公，站在盖公山顶，苏轼极目远望，只见潍水汤汤，远岚蒙蒙，脚下山体苍凉，野草遍地，荒无人烟，在一处幽静处，见到了盖公冢和盖公祠，其时盖公祠坍塌几尽，破败不堪，盖公冢已被盗挖掘平。苏轼心中一阵悲凉，更觉愧对盖公，“吾为胶西守，知公之为邦人也，求其坟墓、子孙而不可得，慨然怀之。”（《盖公堂记》）苏轼怀着一种失落的心情，离开了盖公山。

随后出资并安排专人复原盖公冢，修缮盖公祠，更名盖公堂，亲自书写匾名“盖公堂”。并著《盖公堂记》，高度评价了盖公的道家思想，“……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俱言之，参于是避其堂而舍盖公，用其言而齐大治，其后以其所以治齐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称贤焉。……夫曹参为汉宗臣，而盖公为之师可谓盛矣”。苏轼在密州任上的两年时间，写下了二百多篇脍炙人口的诗词佳作，尤其出资复原盖公冢、修建盖公堂，弘扬盖公以“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指点曹参治理国家，这一善事，世世代代受到当地人们的敬仰和传颂。

超然台

收藏于诸城博物馆的“半潭秋月”砚洗，其毛坯玉石，是在修建盖公堂的过程中，被苏轼偶然发现的。这块毛坯玉石，石质温润，形似弯月，池中碧水嫦娥，相映生辉，苏轼即兴题铭“半潭秋月”。

“半潭秋月”砚洗，其毛坯即为安丘玛瑙石。玛瑙是安丘文明发展的一条重要脉络，贯穿了整个中华文明史。

东周时期，玛瑙制作的佩饰及珠饰就与玉器组成了象征身份等级的组佩。前期我们曾组织了一次齐文化考察调查活动，参观了位于临淄的“山东省齐文化博物馆”，见到了发掘出土的大量的东周时期墓葬玛瑙佩饰。据王炜著《东周遗珍》一书介绍，齐文化博物馆展示的玛瑙佩饰，玛瑙资源的来源取自青州府境内。当时我们安丘县就属于青州府管辖，到目前为止，整个山东境内只有安丘境内发现大量多品种的优质玛瑙。东周时期制作的玛瑙佩饰及珠饰与玉器组成了象征身份等级的组佩。玛瑙也是佛教七宝之一，自古以来一直被当作辟邪物、护身符使用，象征友善的爱心和希望。

大宋一朝，安丘隶属密州府管辖，南宋绍兴三年，古籍《云林石谱》记曰：“密州产‘密石’”。《云林石谱》是中国第一部论石专著，作者杜绾，清代编纂《四库全书》论及“石谱”时说，“惟录绾书”，其馀石谱“悉削而不载”，足见其权威。《云林石谱》对密石做如下记载；“密州安丘县玛瑙石，产土中，或出水际。一种色微青，一种色坣白。纹如刷丝，盘绕石面，或成诸佛像。外多粗石笔络，击而取之，方见其质。士人磨治为砚头之类以求售，价颇廉，示不甚珍。至有村人以此石垒当墙垣，有大如斗许者。顷因宫中搜求，其价数十倍。”《蒲松龄全集》中对宻石也有记载；“出安丘。色白，纹如刷丝，盘诸石面；或成佛像，去其粗质，可为砚。”

在清朝初年至民国时期，安丘文人都非常喜欢安丘玛瑙石，根据玛瑙石的结构及纹式，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纹石”。安丘玛瑙石硬度很高，能在玻璃上留下划痕。断棱与钢材碰撞摩擦，能产生火花点燃木炭，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洋火”（火柴）紧缺，本地的农村妇女为了节约“洋火” （火柴），常常用玛瑙石和火镰（铁质）撞击取火，把它接引至火绒等易燃物上用以生火做饭，男人吸烟也常用玛瑙石与火镰碰撞生火。在洋火柴进入安丘之前，火石打火是获取火种的重要方式。就算在火柴普及的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安丘的节俭习风盛行，在农村老人家吸烟、做饭还是习惯性地用玛瑙石打火。日伪时期，日本商人为了推销“洋火”，在安丘大量收购玛瑙石，企图斩断用其生火方式，转为使用他们的火柴。后来随着战事的步步吃紧，同时发现安丘玛瑙石数量太多，日本人放弃了收购安丘玛瑙石的工作。

李连科与“半潭秋月”

我们在诸城市博物馆，见到了北宋时期大文豪苏东坡密州任职期间，在安丘东乡登盖公山上，修缮盖公词时，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玛瑙。他专门安排运至诸城超然台上，并亲自题“半潭秋月”四个大字，并在这方巨大的玛瑙玉砚洗的另一侧刻有跋文：“熙宁七年，余来守密，见此砚石于盖公堂（盖公，汉初胶西人，精通道家学说。胶西，古郡国名，宋属密州辖境），故址西偏埋没尘埃中，已作敞踪弃矣。余喜，其质温润，稍为琢磨，改作砚洗，亦可为不次之擢。”东坡又题：“邑人刘庭式隶并镌"。跋文简要地说明了这件砚洗的出处来历，并委婉地表达了苏东坡当时“亦可为不次之擢”的复杂心境，刘庭式用隶书将跋文镌刻在砚洗背面，毫无疑问，“半潭秋月”砚洗是苏轼与刘庭式真挚友情的实物见证。

时过境迁。由于历史原因，诸城超然台在战火中毁掉以后，苏东坡用安丘玛瑙雕刻的大型砚洗—“半潭秋月”，也不知去向。砚洗到哪里去了？无论是民间传说还是官方记载，一概没有消息，更不知下落了。

“半潭秋月”砚洗背面

九百多后的1984年秋，诸城市文化局按照山东省文化厅部署，在全市开展文物普查。时任皇华镇文化站站长于建学同志到该镇下六谷村开展这项工作。他来到一位姓丁的村民家，看见一块类似当地人喂猪用的半截石质食槽。他近前一看，这块石槽正面有字！他用手擦了擦，紧贴着石槽看，上面刻有行书“秋月 ” 两个字， 左下方竖刻着“眉山苏轼”四个字。顿时，于建学眼前一亮，初步断定此物为苏轼用过的。仔细端详，不像是块完整石槽，很明显是从中间断裂开的，应该还有另一半。那一半在哪里呢？

经询问得知，这件石质器具，以前是完整的。那年村庄搬迁，因为这个石槽，丁家与邻居发生争执，都想要，当猪食槽子。有个村民扛着一把大锤去山里打石头路过，看见两家邻居为一个猪食槽子争得脸红脖子粗，就说别吵了，我给你们分开，说着就用大锤砸成了两半，一分为二。这是其中一半，另一半在哪里呢？

于建学于是和村委领导一起，来到另一位村民家中，果真在场院里找到另一半“石槽”。当把两半石头拼对在一起时，断茬处竟然衔接得天衣无缝。一件正面镌刻“半潭秋月 ”、落款为“眉山苏轼”、背面带跋文的砚洗，就这样完美无缺地呈现在众人面前。后来被文物部门修复完好后，收藏到了诸城市博物馆，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成为诸城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作者简介】李连科，大学学历，从医、从政、从文，曾经任安丘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安丘市旅游局局长、文化局局长，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出版《安丘文化志》《安丘书画作品集》《安丘民俗》合著《安丘百名进士录》《三河文集》《安丘历史文化丛书》等著作。

【作者简介】张念理，山东安丘人，曾担任过中学语文教师、教导主任、校长等职，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中外酒文化协会文化顾问。发表散文百余篇，散文《方山脚下是酒乡》《走进营丘》《走进元隆酒庄》被收入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潍坊酒事》一书。散文《秋到大泽山》、《寻找迷牛寺》获山东省散文学会《当代散文》首届优秀作品奖（2022年），散文《恋上小麦峪》获中国散文网第二届（2023年）“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