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皓残暴统治及其根源分析（第四十九章）

（《江东孙家三代人的北伐传奇》第四十九章）

原创作者：余世亮

“残虐酒色”四字，常被用来概括东吴末帝孙皓的一生。这不仅指他沉溺酒色、荒废朝政，更揭示出其性格中残暴嗜虐的一面。在位期间，他对大臣与宗室屡施酷刑，动辄诛戮，甚至以剥皮、凿眼为乐，视人命如草芥。

孙皓常年彻夜宴饮，强征民女入宫，《江表传》载其“后宫数千，而采择无已”。酒色无度致使朝政日非，国力渐衰。本系列前章已述其荒淫生活，本篇则聚焦于其残虐之行。残虐与酒色实为因果——沉湎欲望而理智尽失，手握权柄便肆意妄为。文末将剖析其暴行背后的深层根源。

一、为除旧势力，诛杀濮阳兴、张布

陈寿评孙皓：“淫刑所滥，陨毙流黜者，盖不可胜数。”滥杀可谓其统治常态。以下从其视角切入，再探其心理逻辑。

永安七年（264年），孙休病危，嘱托丞相濮阳兴立其幼子。然蜀汉新亡、交阯叛乱，群臣皆望立长君。左典军万彧向濮阳兴、左将军张布推荐孙皓，二人遂说动朱太后，孙皓于八月初三即位。

（一）杀濮阳兴、张布。孙皓即位之初，曾勤政恤民，开仓赈灾，释放宫女禽兽，朝野皆称明主。然一旦权位稳固，迅即暴露出骄暴嗜杀、迷信酒色之本相，令群臣失望，连拥立他的濮阳兴、张布亦生悔意。

濮阳兴（？—264年），字子元，陈留人，历任县令、太守，孙休时官至丞相，与张布共迎孙皓。张布（？—264年），孙休时封永康侯，与濮阳兴同为推荐孙皓为帝的首功之臣。

据《三国志·濮阳兴传》：“俄彧谮兴、布追悔前事。十一月朔入朝，晧因收兴、布，徙广州，道追杀之，夷三族。”万彧诬告二人后悔立孙皓，孙皓遂借朝会之机逮捕二人，流放途中暗杀，并夷灭三族。

（二）杀张布之女。张美人为张布之幼女，倘若没有张布，便不可能有孙皓今日的皇帝之位。然而，孙皓继位之后，因张布颇有怨言，竟诛杀了张布与濮阳兴二人。如此一来，张美人内心对孙皓极为仇视，毕竟她的父亲死于孙皓之手。据《三国志·妃嫔传》记载，孙皓故意询问张美人，她的父亲张布身在何处。张美人答道：“被贼人所害！”孙皓听闻后勃然大怒，当即用棒子将张美人活活打死。

（三）专权与虐杀心理。濮阳兴、张布或曾私下悔恨，却未必有废立之谋。孙皓为巩固权力，借万彧之诬清除旧臣，实为专制之需。而孙皓杀害张布女儿是出于变态心理。张美人被棒杀后，因为孙皓思念张美人的美色，所以强纳张美人已出嫁的姐姐为张夫人，大为宠幸，拜为左夫人，整日整夜都与张夫人在房中欢宴，不理朝政，后来张夫人去世，孙皓非常的悲伤，并且怀念张夫人，做了一个大冢，孙皓进入在冢内半年都没有出去，当时吴国人见葬礼过于奢华且孙皓半年不出，民间竟误以为其已驾崩。

二、为防复辟，逼杀太后、追杀遗孤

朱太后在立孙皓时曾言：“我寡妇人，安知社稷之虑，苟吴国无陨，宗庙有赖可矣。”其以国事为重，允立孙皓。

（一）诛朱皇后及孙休二子。 孙皓即位次月，即贬吴景帝孙休正妻朱氏为景皇后，不久逼其自尽，丧事草草置于园林小屋，时人皆知非正常死亡，无不悲愤。孙休四子被迁至吴县小城，其中年长者二人不久遭害。

对于孙皓来说，他登基后，吴历朝堂内的形势其实是很复杂的，一方面是当时支持原太子（注，孙休任命的太子），反孙皓的势力还是很强大的，所以孙皓要斩草除根，逼杀朱太后，并将孙休的几个儿子遣送到了偏远的地方，并诛杀了较年长的两个，让反对自己的敌对势力失去“复辟”的可能。

（二）杀孙奋及其五子与张俊。 建衡二年（270年），民间谣传孙皓已死，章安侯孙奋或上虞侯孙奉将即位。孙奋为孙权第五子，其时孙权的儿子中仅存他一人，遂成舆论焦点。豫章太守张俊因扫孙奋母墓，被孙皓以“附逆”之罪车裂、夷族。孙奋及其五子亦皆遇害。陈寿叹道：“孙奋不死于僭越，而死于谣诼。”意思是说，孙奋没死在之前的僭越不轨之上、却死在飞来横祸之上（指张俊扫墓）。

此事形成了一个讽刺至极的结果：该死的孙皓没死，想升官的张俊掉了脑袋，屡犯纪度的孙奋却最终死于不知情“莫须有”。

（三）奚熙、郭诞之狱。 吴乌程侯孙皓舅舅的儿子何都相貌和孙皓很相似。会稽郡流传的谣言说：“吴主已经死了，现在在位的是何都。”还有谣言说：章安侯孙奋，将要成为天子。这些谣言传到建业，孙皓非常生气。这时，临海太守奚熙写信给会稽太守郭诞，信中对东吴的朝政提出严厉的批评。郭诞把奚熙的信呈递给孙皓，却没有向孙皓禀告会稽郡中流传的谣言。

孙皓大怒，认为郭诞有意包庇造谣的人，便把他投进监狱。会稽功曹邵畴为了救郭诞，急忙跑到狱吏那里去自首。他说：“我在会稽郡做官，郡中的那些谣言我都听到了。我觉得人们私下的议论，本来就不是事实，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生自灭，所以没必要让皇上知道。正是由于我的劝阻，郭公才没有把谣言禀报朝廷。罪过全在我身上。”说完，他自刎而死。孙皓得知这个情况后，才赦免郭诞的死罪，让他到建安去造船。奚熙则被孙皓夷灭三族。

（四）杀万彧、留平、丁温。 万彧原为孙皓即位功臣，官至右丞相。后因劝谏孙皓勿轻率北伐，被疑勾结士族谋反。事情经过如下：

孙皓相信迷信，认为自己最终得天下者故欲攻晋国。建衡三年（271年），孙皓率大军出华里。万彧与丁奉、留平商议：“如果到了华里不回头，国家社稷之事为重，我们不得不先回去。”后来此事泄露，孙皓认为，万彧和留平开始向江东士族靠拢，想联合丁奉要趁自己领兵外出废掉自己。因为万彧和左将军留平都是之前支持孙皓的力量，所以孙皓对于万彧和留平的这种反叛行为没有诛灭三族，而是用赐毒酒的方式让万彧和留平了断。孙皓把万彧的子侄都放逐至庐陵。

恰好当年丁奉去世，为了泄愤，孙皓杀死丁奉的儿子丁温，并将其家属迁徙到临川郡。

（五）皇权下的血腥逻辑。 孙皓对宗室、大臣的清洗，核心在于杜绝任何威胁。皇权之前，亲情、恩义皆可弃，唯巩固权位为至上。暴政如刀，终将反噬其主；独裁似毒，必先腐蚀其心。

三、为行独裁，残害正直之臣

（一）杀楼玄、贺邵。 楼玄为官清正，因遭诬与贺邵私语诽谤朝政，被流放交阯。孙皓暗中命将领张奕杀之，张奕不忍。后张奕暴卒，楼玄见密诏，从容自尽。贺邵因上书直谏触怒孙皓，后中风失语，孙皓疑其诈病，收监拷打致死，家属流放。

（二）杀韦曜。 韦曜为史学家，孙皓命其为父孙和作“纪”，韦曜以孙和未登基为由坚持只作“传”。孙皓积愤，将其下狱。韦曜虽上书求免，终被诛杀，家属流放零陵。

（三）杀陈声。司市中郎将陈声依法处置抢夺民财的孙皓爱妾使者，孙皓闻之大怒，以他事为由，烧红锯条断其首，弃尸山下。

（四）杀车浚、张咏、熊睦。会稽太守车浚、湘东太守张咏因旱灾请减免赋税，孙皓以为收买人心，下令处斩。尚书熊睦稍作劝谏，孙皓即命人以刀环击杀，体无完肤。

（五）流放滕牧。 滕牧为孙皓岳父，因屡率群臣进谏，渐失宠，被贬至苍梧，忧死于途。

（六）顺昌逆亡的统治逻辑。孙皓眼中，臣子唯有顺从方可存活。直谏即违逆，违逆即当诛。忠良之臣，反成其刀下冤魂。

楼玄、贺邵时常劝谏孙皓，此举令孙皓心生不悦；孙皓要求史学家韦曜为其父亲孙和撰写《纪》，韦曜并未应允，这再度惹得孙皓不快；陈声处死了孙皓爱妾派往市场强抢百姓钱财、货物的人，这让孙皓极为恼怒；车浚、张咏未能完成税款征收任务，这也让孙皓大为不满；熊睦不仅不为自己说话，反而替车浚和张咏辩解，这更让孙皓怒不可遏；甚至连自己的岳父滕牧都对他进行劝谏，这让孙皓愈发生气。

四、为掩自卑，滥杀无辜

（一）虐杀宫女。 后宫之中，嫔妃与宫女多达数千人，然而孙皓仍不断派遣人员到各地挑选美女。孙皓还将水引入后宫，但凡有令他不满的宫女，常常会将其杀害，任由流水把尸体冲走。他甚至会剥去活人的面皮，凿穿活人的眼睛取乐。

（二）杀王蕃。 王蕃仪态高雅、不媚于上，孙皓深为嫉恨。甘露二年（266年），丁忠出使归来，孙皓大会群臣，王蕃在宴会上喝醉了，孙皓怀疑他装醉，就命人把他架了出去，少顷又把他叫了回来。其实这天王蕃是真醉了，但因为平时修为太好，行住坐卧都颇有威仪，所以就算醉了，在孙皓面前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孙皓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命左右把他拉出去砍了。然后，孙皓还不解气，又带上王蕃的首级，领着群臣出城爬山。孙皓命左右亲信扮成虎狼的样子，把王蕃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抛来抛去，做争抢撕咬之状。玩到最后，“头皆碎坏”，就是整个头颅都破碎变形、血肉模糊了。

（三）杀张尚。张纮的孙子侍中、中书令张尚，能言善辩，谈论起来往往令人肃然起敬，日子久了，孙皓就对他恨之入骨。有一次，孙皓问张尚，我喝酒可以和谁相比？张尚说，陛下有能饮百觚的酒量（意思夸赞酒量大）。孙皓认为古话说“尧饮千钟，孔子百觚”，孔子没做过君主，张尚把他比作孔子，这就是羞辱他。不久后，孙皓找了个理由杀了张尚。

（四）杀徐绍。 元兴元年（264年），魏国的相国司马昭派遣原来吴国寿春城的降将徐绍、孙彧领着使命带着书信，陈述国事形势的利害，前来吴国向孙皓说明，希望开导孙晧。甘露元年（265年）三月，孙皓派遣使者随徐绍、孙彧前往魏国，送去给司马昭的回信。徐绍行至濡须，有人报告徐绍称赞中原（即魏国），于是孙皓将他召回来杀死，将其家属迁徙到建安（今福建省建瓯市）。

（五）自卑者的杀戮。 孙皓杀宫女，或源于对自身无能的恐惧；杀王蕃、张尚，实因嫉恨他人才华；杀徐绍，则是玻璃心碎于一言。杀戮背后，皆是脆弱心灵的病态宣泄。

五、佞臣亦难逃兔死狗烹

（一）杀何定、李勖、徐存。何定为孙皓寻良犬得宠，官至都尉。因其子求婚被少府李勖拒绝，遂诬陷李勖作战不力，导致李勖、徐存全家被杀。后何定亦因恶行暴露，被孙皓诛杀并改恶名为“何布”。

（二）杀张俶。 张俶以诬告得宠，设“弹曲”二十人，鼓励诬告，致狱满为患。后其罪迹败露，与父、子同被车裂。

（三）杀岑昏。岑昏好兴土木，民怨颇深。晋军压境时，宫中众人请杀岑昏以谢天下，孙皓初许而后悔，但岑昏已被众人所杀。岑昏虽逢迎，却也曾为救张尚率众求情，其死实为孙皓替罪之羊。

（四）暴君与佞臣的共生与共灭。孙皓身边从不缺谄媚之徒，然佞幸之臣亦难逃兔死狗烹之局。专制之下，无人真正安全。权力若失去仁德的枷锁，便是脱缰的猛兽，噬人终自噬。

六、原生家庭：残虐性格的根源

（一）原生家庭造就孙皓的性格。什么是原生家庭？说通俗点儿就是生你养你的父母，俗话说：家庭是你人生的第一大课堂，是塑造你性格、价值观的源头。每个人都是被家庭这个大熔炉锻造出来的。你是你父母的影子，你父母是你爷爷奶奶的影子。你的生活习惯、你的思维习惯、性格特点，都是在家庭体系中形成的。

原生家庭即一个人成长初期的家庭环境，塑造其性格与价值观。孙皓的父亲孙和原为太子，后被废、流放、赐死。孙皓童年亲历家族剧变，十岁丧父，深谙权力之冷酷。童年创伤往往导致两种结局：或升华为人格力量，或扭曲为报复心理。孙皓显然属于后者。

（二）报复社会的心理机制。 八岁起随父流亡，十一岁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这段经历烙印下孙皓沉默寡言、内心仇恨的性格。一旦登基，大权在握，长期压抑的怨恨便化为对社会的疯狂报复。其残暴，与早年不公待遇密切相关。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日写于丽水）

注：

① 本文图片除孙皓人像外，均由摄影师余媛提供，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