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春天,广州的空气里总裹着股温热的潮湿。街边大排档的烟火气、工厂区飘来的机油味,混着木棉花开的清甜,成了这座城市最鲜活的注脚。我叫刘杰,那年刚满二十二岁,从梅州老家来广州打工第三年,在海珠区一家服装厂踩着缝纫机,日子枯燥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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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六点半,走廊尽头的闹钟准时叫醒我;晚上八点下班后,厂区后门的小吃街是我最期待的去处。那里藏着我的牵挂——一个叫李小云的炒饭摊主,也是我失联多年的初中同学。
初二那年,小云突然转学,我们断了联系。直到半年前,我在小吃街的人流中一眼认出了她。齐肩发用蓝色发圈松松扎着,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比初中时更显温婉。“刘杰?真的是你?”她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与欢喜,重逢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从那天起,我成了她炒饭摊的常客。
“今天还是扬州炒饭?多加个蛋?”她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颠勺的动作麻利又熟练。“嗯,老规矩。”我笑着回应。她做的炒饭是整条街最好吃的,米饭粒粒分明,鸡蛋金黄松软,火腿丁、胡萝卜丁等配料搭配得恰到好处,最后撒上一把葱花,香气能飘出老远。更贴心的是,她总会多给我盛一勺,笑着说:“厂里干活累,得多吃点才有力气。”
四月初的一个雨夜,我摸遍口袋,心瞬间沉了下去——钱包丢了,大概率是白天在车间换衣服时滑落的。站在小云的摊前,我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怎么了?”她停下锅铲,关切地看着我。“我……钱包丢了,今天可能……”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眨了眨眼,突然笑了:“那就先赊着呗。老同学还不相信你?”“这怎么好意思……”我还在犹豫,她已经转身开火:“一碗炒饭而已,明天记得带钱就行。”那碗炒饭我吃得格外慢,温热的米饭顺着喉咙滑下,心里更是暖烘烘的。第二天我补上饭钱,还特意多给了一元表感谢,她却执意退回:“说好了是赊账,又不是借钱,多给就见外了。”
有了第一次,后来手头紧时,我便会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再赊一次。她每次都爽快答应,还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记下:“刘杰,四月十七日,扬州炒饭一碗。”这个赊账的小秘密,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我既愧疚又甜蜜。
五月中旬,广州进入雨季,一连几天的暴雨让小吃街冷清了不少。那晚雨下得特别大,我撑着把漏雨的破伞跑到她摊前时,浑身早已湿透。“这种天气还出来?”她惊讶地看着我,“我都准备收摊了。”“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她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递来一条干毛巾:“擦擦吧,别感冒了。今天我请客,给你做个特别的。”不等我拒绝,她已经拿出表姐从老家带来的虾干,准备做海鲜炒饭。我们坐在摊位旁的小棚子里,听着雨打棚顶的啪嗒声,聊了很久。她告诉我,父亲生病需要钱治疗,她才辍学出来摆摊;我说起服装厂的趣事,还有藏在心里想学设计的梦想。“我记得你初中画画就很好,还拿过奖。”她低下头,脸颊微红,“你送我的生日贺卡,我现在还留着。”
雨渐渐小了,我帮她收摊,推着改装的三轮车送她回出租屋。路上积水很深,我卷起裤腿让她坐在车上,自己在前面吃力地推着。“刘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突然问。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支吾了半天:“因为……我们是老同学啊。”她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温柔地落在我背上。
六月初,厂里接了大订单,连着加班半个月。每天累得筋疲力尽,但一想到晚上能见到小云,吃到她做的炒饭,听她轻声说“今天辛苦啦”,所有疲惫就都烟消云散。我开始主动帮她做些小事:收摊时搬重物、去市场帮她淘便宜食材、下雨天提前去加固棚子。有次她感冒了,我特意请假去药店买药,还在出租屋熬了姜汤送到摊位上。“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她捧着姜汤,眼睛红红的。“不用谢,我喜欢帮你。”我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她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七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一天晚上,我刚到小吃街,就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围着小云的摊位。“妹妹,保护费都欠多久了?”领头的黄毛吊儿郎当地问。“大哥,这段时间生意不好,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小云的声音带着恳求。黄毛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我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挡在她身前:“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哟,英雄救美啊?”黄毛上下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我是她男朋友!”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此刻只想护住她。“欠多少钱?我还。”黄毛伸出三个手指:“连本带利一百五。”这几乎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我咬着牙掏出钱包里仅有的八十多元——这是我这个月的全部生活费。“剩下的七十块,明天给你。”
黄毛接过钱,威胁地看了小云一眼才带人离开。他们走后,小云突然哭了起来:“对不起,连累你了,那些钱我会还你的……”“别说傻话,你没事就好。”我转身帮她擦眼泪,“他们没欺负你吧?”她摇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那晚送她回家,到门口时,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你刚才说……是我男朋友,是认真的吗?”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我深吸一口气,说出憋了多年的心里话:“小云,我是认真的。从初中我就喜欢你了,你转学那天,我本来想送你自己画的卡片,可你走得太突然……”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笑着说:“笨蛋,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那晚我失眠了,既为确定关系高兴,又为凑不齐七十块钱发愁。第二天我向工友借了钱,交给黄毛时骗小云说是自己存的私房钱。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让我付饭钱,我坚持要给,她就狡黠地笑:“那就继续赊着,记在本子上,以后一起还。”那个小本子上的记录越来越多,每一笔都藏着我们的甜蜜。
八月底,小云的父亲病情加重需要手术,她愁得睡不着,准备抵押老家的房子。我知道后,偷偷取了三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千二百元——这本来是我打算读夜校学设计的学费。“这钱你先用着,不够我们再想办法。”她打开包裹,看着厚厚的钞票惊呆了:“我不能要,这是你的积蓄……”“你爸爸的病要紧,钱可以再赚。”我握住她的手,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发誓,一定要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
九月,我被提拔为小组长,工资涨了些,开始利用休息时间准备夜校的入学考试。十月初的一个晚上,小云红着眼睛告诉我,那些混混又来敲诈,还说今晚还要来。我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突然瞥见街口有巡逻警察走来,便大声喊:“警察同志!这里有人敲诈勒索!”黄毛一伙人慌了神,我趁机拉着小云推着车跑了。跑到安全的地方,我们相视大笑,她看着我:“刘杰,你变勇敢了。”“因为我想保护你。”我认真地说。
之后,我们决定换个地方摆摊。我在厂区附近找了个更安全、人流量也不错的角落,虽然租金贵点,但不用再担惊受怕。新摊位开张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帮忙,小云做了“开业炒饭”免费送给前十个顾客,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十一月的广州有了凉意,一天晚上,小云神秘兮兮地要给我惊喜。“闭上眼睛。”她打开饭盒,一股香气飘来。睁开眼,一碗金灿灿的炒饭摆在面前,里面有腊肠、芥蓝、虾仁,都是我爱吃的。“这是我自创的‘刘杰特制炒饭’。”她脸红了。我尝了一口,咸香适中,满是心意:“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炒饭。”那晚收摊后,我们沿着珠江散步,江风微凉,我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告诉她我报了夜校学设计的事:“我想将来给你更好的生活。”她停下脚步:“我不要富裕的生活,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江风吹起她的头发,我忍不住低头吻了她,夜色里,我们的心跳格外清晰。
十二月中旬,广州才真正冷下来。平安夜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赶到摊位时,小云的摊位挂着一串彩色小灯泡,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我掏出一个盒子:“圣诞快乐。”里面是一条银色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炒锅——我定做的。她迫不及待让我帮她戴上,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晚客人特别多,我留下来帮忙,忙到深夜才收摊,我们分享着一碗“平安夜特制炒饭”,温馨又幸福。
新年前夜,小云早早收摊,我们回我的出租屋做饭。吃饭时,她兴奋地说:“我想把摊位扩大,增加些汤和点心,以后攒够钱开个小店。”“好!我帮你设计店铺。”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窗外传来新年的鞭炮声,我们碰杯,茶水也喝出了美酒的甘甜。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店,名叫“云杰炒饭”。我在柜台后画设计图,她在厨房忙碌,空气中满是炒饭的香气和幸福的味道。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小云枕着我的手臂熟睡,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满心感恩。
一九九二年教会我的,是最美好的爱情藏在一粥一饭的平凡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我和小云的爱情,没有惊天誓言,只有一本赊账小本子记录着点滴靠近;没有奢华浪漫,只有小吃街烟火气中的相视一笑。但这份真实、温暖的感情,却滋养着我们平凡而珍贵的人生。
如今多年过去,我们的“云杰炒饭”早已开张,生意红火。每当吃到小云做的炒饭,我总会想起一九九二年那个雨夜,那个让我赊账的姑娘,她是我一生最美丽的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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