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展览成为“以艺通心”的典范

徐红梅

图为列宾油画《列夫·托尔斯泰肖像》。

在国际文化交流中，自主策展正从艺术“搬运工”，转变为一种主动构建话语体系、促进深度理解与平等对话的文化力量。

由中国国家博物馆主要策划、正在该馆展出的“涅瓦河畔的遐思——列宾艺术特展”和正在俄罗斯展出的“心之所向——中国国家博物馆藏14—19世纪中国书画艺术展”，便是以自主策展深化文明交流互鉴、促进“以艺通心”的生动例证：列宾艺术特展超32万参观人次说明，其虽然实行了独立票务管理，强大的艺术磁场依然吸引着各地的观众慕名而来；“心之所向”展持续的参观热度，也证明着中国书画独步艺坛、享誉世界的独特价值。

外展的魅力，首先来自世界级艺术名作自身的感召力。

作为国内迄今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列宾艺术特展，展览汇聚了俄罗斯两大艺术机构——俄罗斯特列季亚科夫画廊、俄罗斯国家博物馆的珍藏，首次在中国大规模呈现列宾艺术全貌。《库尔斯克省的宗教行列》《意外归来》《萨特阔》等多幅列宾代表作首次来华展出。

同为“中俄文化年”的重点项目，“心之所向”展汇集了84件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书画珍品与文物雅玩，囊括沈周《桃花书屋图》、文徵明《雪景图》等传世名作，且所有作品均为首次在俄展出，为俄罗斯观众打开了一扇理解中国艺术精神内核的全新窗口。

通过展览、透过原作，人们发现了不一样的列宾，看到了不一样的中国书画。

在许多人固有的印象里，伊利亚·列宾这个名字，几乎等同于“批判现实主义”的代名词。看到这个名字，便想到《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里沉重的民族苦难，想到《意外归来》中尖锐的社会矛盾。列宾艺术特展不仅设置了8个重点作品“创作群组”，集中展示同一主题的名作与相关肖像速写、场景素描乃至不同阶段的油画小稿等，还原创作过程，还通过大量肖像画、精心设计的“列宾的朋友圈”、复原的佩纳特庄园画室细节、每个篇章不同的配乐等，呈现了一个更为丰盈的列宾形象：在收藏家眼中，他是始终恪守“真实高于一切”创作信条的艺术天才和“全能选手”；在友人眼中，他是为打盹的妻子温柔作画的丈夫；在妻子心里，他是用画笔捕捉阳光下女儿嬉戏身影的父亲。他从未迷恋过精致的沙龙艺术，因为“美永远拒绝矫揉造作”。他还探索风俗画、历史画、肖像画、风景画、静物画、插图等各类体裁，并常重新审视已完成画作，反复修改乃至再创作……

如果说，人们对列宾的认知偏差主要在于将其“扁平化”，那么西方世界对中国书画的认知偏差，则可能在于将其“神秘化”或“古董化”。在跨文化传播中，中国书画经常被视为高深莫测的笔墨技法、玄之又玄的哲学符号。

“心之所向”展的策展智慧，正在于主动打破这种“他者”的认知框架。展览没有按照传统的编年史或流派谱系线性展开，而是从书画在中国社会生活中所承载的“功能”切入，构建起一个以“人”为中心的展览结构。策展人将书画还原到其诞生的生活场域与情感语境之中，从“谁在画”“谁在看”“怎么用”的功能视角出发，阐释书画艺术如何成为不同群体、多元功能的精神载体——它是宫廷画师奉命纪盛的匠心，是文人墨客书斋寄怀的雅趣，也是市井百姓节庆祈福的寄托。通过场景复原与叙事引导，展览告诉观众：这不仅仅是一幅山水画，它可能是一位官员告老还乡后，对心中林泉的向往；这不仅仅是一幅书法手卷，它可能是一位学者在人生困顿之际，与先贤的隔空对话。当俄罗斯观众能够透过水墨的氤氲，感受到创作者那份“心之所向”的温热脉搏，中国书画便被还原为一种可被感知的、蕴含人类普遍情感与精神追求的世界性语言。

多维而生动的自主策展方式，让展览成为“以艺通心”的典范。中国观众从列宾对纤夫的悲悯中，能照见“哀民生之多艰”的中国文化传统；俄罗斯观众驻足沈周的《桃花书屋图》前，或许会联想到列宾笔下《托尔斯泰在书房》的沉思。自主策展能力的提升，正为我们提供一种审视历史与艺术的新方法论，在这里，策展人用空间叙事，用作品对话，铺展国际文化交流中深邃又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