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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张图叠在一起,便是记忆里故乡冬天的全部了。一张是俯瞰的、静默的故乡,雪覆着高高低低的屋瓦,像一床不均匀的棉被;几缕炊烟从烟囱里钻出来,是这幅灰白画布上唯一的动态,也是唯一的温度。另一张,是平视的、带着温度的场景,天边竟有橙黄的、近乎慈悲的余晖,雪地上有渺小而坚定的人影。炊烟是浓白的,滚滚的,似乎能听见风箱的声响,闻到柴火与饭食的香气。这便是乡愁最具体的模样了——冷的雪,与暖的炊烟,中间隔着一声穿透岁月、不容分说的呼唤。
那声呼唤,总是在日头将落未落、天光最为暧昧的时刻响起。它不轻柔,甚至带着一种粗糙的、不容置辩的力道,从村东头能撞到村西头:
“回家吃饭啊——”
声音的尾巴还拖在冷空气里,另一句更硬的、石头般的话就砸了过来,仿佛是为了掩饰前一句里不小心泄露的关切:
“别等回家我揍你!”
前半句是“家”与“饭”的引诱,是归宿与温饱最原始的承诺;后半句是“揍”的威慑,是规矩与服从最直接的训诫。那时我们只顾着瑟缩一下脖子,在玩伴们“你妈喊你”的哄笑里,丢下未完的弹珠或雪仗,踩着被路灯拉得老长的影子,不情不愿地往那缕属于自己的炊烟下挪步。我们只听见了“揍”字的可怕,却听不出那前半句话里,藏着母亲怎样一种焦急——怕你冷了,怕你饿了,怕你在外头的野趣与危险里,忘了归来。
寒假里总爱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打滑。那天日头偏西时,河对岸突然炸开熟悉的大嗓门:"回家吃饭啊——"我装作没听见,把冰车蹬得更快,直到母亲的身影在风雪里缩成个红点儿。等我揣着冻僵的耳朵冲进家门,灶台上的铁锅正咕嘟作响,酸菜白肉的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母亲把我按在炕沿,粗糙的手捏着我的耳垂揉搓,"让你不听话!别等回家我揍你!"竹制锅刷敲在灶台上砰砰响,可盛到碗里的五花肉,却都是带皮的精华。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年每个雪天的黄昏,母亲都会站在村口老榆树下等我。她的老寒腿最怕冷风,却总在风口一站就是半个钟头,头巾上的霜花要进了厨房,凑近灶台才能慢慢化掉。有次我躲在柴火垛后偷看,见她跺着脚朝河面张望,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小兔崽子",可手里却紧紧攥着件我的棉袄,指节冻得发红。
故乡的冬天,时间仿佛是这炊烟与落雪的物质。炊烟向上,是家努力向冰冷天空伸出的一缕触须,一丝生机;落雪向下,是天空对大地沉默的覆盖与掩埋。我们便在这“上”与“下”之间,完成了童年。后来,我们成了那雪地上走向远方的、渺小的人影。城市没有这样准时升起的炊烟,只有无数窗口同时亮起的、面无表情的灯光。暮色四合时,再也没有那样一道将温柔藏在威胁里的声线,将你的魂魄从四面八方一把拽回。你才会在某个疲惫的黄昏,忽然被胃里的一阵空虚击中——那不是饿,是飘零。
于是明白,那句“回家吃饭啊”,呼唤的从来不只是肠胃,而是流浪的脚与飘摇的心。而那句“揍你”,是母亲能为你的“在场”所设定的,最笨拙也最坚固的保障。 她无法用哲学或诗歌告诉你“存在”的意义,便只能用最朴素的暴力威胁,将你锚定在“家”这个坐标上。如今,那“揍”字早已失去了现实的威力,却沉淀为记忆里最坚硬的基石。它和冬日故乡的景象焊在一起:冷的雪,是外部世界的严酷与时光的无情;暖的炊烟,是内部世界的守望与永不熄灭的生机。那句呼唤,便是生起这炊烟的风箱。
犹记得那年与母亲通话,她在那头絮叨,最后忽然停住,像是用尽了所有关于天气与健康的词汇,沉默了片刻,才用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要好好吃饭。”
没有“回家”,也没有“揍你”。电话这头,我仿佛看见那两张照片在眼前无声融合——那俯瞰的静默村庄,与平视的温暖余晖,终于合二为一。雪静静落在我的中年,而那缕炊烟,从听筒里,从记忆的深处,笔直地、温柔地升起,一直升到我这异乡的、没有雪落的夜空里,成了一颗不灭的、橙黄色的星。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再也听不到那声“回家吃饭了,别等回来我揍你……”。我还知道,只要这声呼唤还在记忆的谷场里回响,我便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那声“揍你”,是故乡用它的方式,在我背上盖下的、永不褪色的归乡印信。母爱是伟大的,母爱是永远永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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