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美玉的手伸进水里时,没有缩回来——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她愣了两秒,才意识到水缸又结冰了。铁勺在缸底敲击的声音空洞而绝望,像在为谁敲丧钟。冰屑溅到脸上,瞬间融化,和眼泪流在一起。隔壁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要把肺咳出来似的。那是她婆婆,肺结核第三年,药断了半年了。
五岁的成浩在炕角蜷成一团,薄得像纸的被子盖不住全身,小腿露在外面,冻疮已经溃烂流脓。美玉每天用雪水给他擦洗,但溃烂还是在蔓延。她不敢看医生的眼神——上次去卫生所,那个戴眼镜的男医生只是摇头:“没药。让他暖和点。”
暖和?美玉看着四面漏风的泥墙,笑了。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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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的冬天,没有童年
成浩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搓脚——脚趾已经失去知觉,像不属于自己。袜子?早就磨没了。母亲用旧麻袋片给他裹脚,麻袋粗糙,磨破了冻疮,脓血把布料粘在皮肤上,每次撕开都像剥皮。
“妈妈,我饿。”这是成浩每天的第一句话。
美玉递过来半个冻土豆。土豆硬得像石头,成浩用仅剩的三颗好牙慢慢啃。其他牙齿呢?去年冬天掉的。医生说严重营养不良,牙齿会一颗颗脱落。成浩七岁,看起来像五岁,体重只有城里同龄孩子的一半。
学校今天停课——教室太冷,墨水瓶都冻裂了。成浩本该高兴,但他没有。学校里至少中午有一碗热汤,虽然清得像水,但毕竟是热的。在家里,只有冻土豆和酸菜汤。
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一百五十棵白菜,吃了五个月,还剩三十棵。每顿饭切四分之一棵,煮一大锅水,撒把盐,就是全家的菜。成浩记得上次在汤里看到油星是什么时候——去年二月,父亲从矿上回来,带回来一小块猪皮,在锅里擦了三圈。
那三圈油花,成浩记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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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生产队的钟声像催命符。
美玉穿上所有衣服:一件单衣,一件补了十八个补丁的毛衣,最外面是丈夫留下的工作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三十四岁,看起来像五十岁。背篓放在肩上时,她踉跄了一下——里面要装五十斤石头,修堤坝。
“李美玉,你这背篓没装满!”队长用棍子戳她的背篓。
“队长,我昨天晕倒了……”美玉的声音很小。
“谁没晕倒过?装!”队长吐了口唾沫,唾沫在空中就冻成了冰碴。
美玉又添了三块石头。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她扶住旁边的树,等那阵眩晕过去。肚子绞着痛——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只喝了碗白菜汤。汤里飘着两片菜叶,她捞给了婆婆和儿子。
雪地里的队伍缓慢移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一个女工突然倒下,背篓压在身上。大家围过去,又散开——没死,只是晕了。两个人把她拖到路边,继续赶路。不能停,停了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下个月的口粮就少半斤玉米面。
半斤玉米面,够成浩喝三天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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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肉的记忆,遥远得像上辈子
休息时,女人们挤在一起取暖。体温是唯一的热源。
“听说七队昨晚死了个孩子。”崔大嫂的声音压得很低。
美玉猛地抬头。
“才四岁,发烧,没药。今早发现时,身体都僵了。”崔大嫂的眼睛浑浊,“孩子妈抱着尸体坐了一夜,天亮才哭出来,哭得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大家沉默。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说:可能是我的孩子。可能是明天。
“我做梦了。”最年轻的金英突然说,她只有十九岁,刚结婚,“梦见吃肉。大块的肥肉,咬下去满嘴油……”
她说不下去了,咽口水的声音很大。
美玉想起最后一次吃肉。三年前,丈夫还在。他从矿上回来,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巴掌大一块肥肉。那天晚上,他们炼了油,油渣分成四份,丈夫、她、婆婆、成浩。成浩吃得太急,噎住了,丈夫拍着他的背笑:“慢点,都是你的。”
后来,矿塌了。丈夫和另外七个人埋在里面。遗体都没挖出来——设备不够。抚恤金是五十斤玉米和两米布。美玉用布给成浩做了件衣服,穿到现在,袖口短到手肘。
肥肉的滋味,她快忘了。只记得满嘴油香的感觉,记得成浩那时圆润的小脸,记得丈夫最后那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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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浩有个秘密。
他在后山发现了一个田鼠洞。冬天,田鼠囤积粮食。成浩观察了三天,确定田鼠一家出门的时间。今天,他带着小铲子去了。
洞挖到一半,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但他咬牙继续。挖到一尺深时,看到了——玉米粒、豆子、还有几颗干瘪的野果。成浩的心脏狂跳。他小心地捧出这些粮食,数了数:二十三粒玉米,八颗豆子,五个野果。
够煮一碗粥了。给妈妈。
他脱下外衣,小心地把粮食包好,塞进怀里。田鼠一家回来发现粮食没了会怎样?会饿死。成浩想起这个,脚步顿了顿。但他继续走——田鼠饿死,还是妈妈饿死?他选择妈妈。
到家时,美玉还没回来。成浩生火——火柴受潮,划了七次才着。他用小锅煮那些粮食,水放得很少,想煮稠一点。
粥煮好的时候,美玉正好进门。她看到锅里的东西,脸色变了:“哪来的?”
成浩说了实话。
美玉抬手,想打,手在空中停住了。她抱住儿子,哭得浑身颤抖。成浩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让妈妈吃顿饱饭。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分食了那碗粥。二十三粒玉米煮成粥,每人分到几口。成浩把自己碗里的豆子夹给妈妈,美玉夹回去,成浩又夹过去。最后那粒豆子在碗之间来回三次,掉在了地上。
婆婆慢慢弯下腰,捡起来,吹了吹,放进成浩碗里。
“吃吧,”老人的手抚摸孙子的头,“吃了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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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没有鞭炮
除夕那天,温度降到零下三十五度。
村里发了一点额外的配给:每户二两豆油,半斤面粉。美玉把面粉和上玉米面,做了六个窝头。豆油滴了三滴在白菜汤里——真的只是三滴,她数过。
成浩问:“妈妈,过年不是要吃肉吗?”
美玉不知道怎么回答。婆婆说:“明年,明年一定吃肉。”
成浩很乖,没有再问。他拿出珍藏的宝贝——一颗光滑的石头,说是要给妈妈的新年礼物。美玉接过石头,握在手心,石头冰凉,但她的心更冷。
午夜,远处传来模糊的鞭炮声——那是城里的方向。村里寂静无声,买不起鞭炮,也缺乏那份心情。美玉听着风声,想起小时候。那时父亲还在,过年真有肉吃。虽然只是一小碗,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会说:“春天快来了。”
现在父亲不在了,丈夫不在了,春天好像也不会来了。
成浩在睡梦中抽搐——冻的。美玉把他搂进怀里,用体温温暖他。孩子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她突然害怕起来,把脸贴在成浩胸口,听心跳。
咚,咚,咚。
还活着。
美玉的眼泪浸湿了孩子的衣服。她发誓,如果成浩能平安长大,如果婆婆能熬过这个冬天,她愿意付出一切。可她有什么可以付出呢?除了这条命,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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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谎言
三月,风依然刺骨,但有人说感觉到了暖意。
美玉不信。她经历过太多春天——说是春天,不过是雪化了,露出底下冻硬的土地。白菜早就吃完了,新的菜还没种下。青黄不接的时候,是最难熬的。
成浩的冻疮恶化,右脚两个脚趾发黑。卫生所的医生看了一眼,说可能要截肢。美玉跪下来求,求他救救孩子。医生扶她起来,眼睛红了:“我没药,没设备,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美玉做了个决定。她敲开队长家的门,跪在冰冷的地上。
“求您,借我点粮食,我儿子要不行了……”
队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村里没多余的粮食。但矿上招临时工,一天十个工分,管一顿饭。”
“我去!”美玉抬头。
“是下井。女人不让下的,但如果你愿意扮成男人……”
“我愿意。”
成浩截肢的消息传来时,美玉正在井下四百米处背煤。煤灰把她的脸染黑,眼泪流下来,冲出两道白痕。她的右脚昨天被掉落的石块砸中,自己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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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工分。一顿饭。饭里有一片肥肉。
美玉把肥肉小心地包在树叶里,藏在怀中。下班后,她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路过卫生所,她进去看儿子。成浩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右脚包着脏污的纱布,小脸惨白。
“妈妈,疼……”成浩小声说。
美玉掏出那片肥肉,已经凉了,凝固的白色油脂看起来并不美味。但她知道,这是儿子三个月来第一次见到肉。
成浩看着肥肉,看了很久,然后说:“妈妈吃。”
美玉摇头。
“我们一起吃。”成浩很坚持。
最后,母子俩分食了那片肥肉。很小的一片,分成两半,每人指甲盖大小。成浩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让油脂慢慢在口中融化。
“好吃吗?”美玉问。
成浩点头,眼泪流下来:“妈妈,春天真的会来吗?”
美玉看着窗外,残雪未融,天色灰暗。她把儿子搂进怀里,说:“会的。春天一定会来。”
这是谎言。她知道,成浩也知道。但他们都需要这个谎言,就像需要那片肥肉一样——哪怕只有一点点滋味,也能让人继续相信,继续等待,继续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活过又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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