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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像块浸了浓墨的粗布,慢悠悠盖住成都的天空。
高新区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地铁口的公共卫生间里,五个姑娘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窸窸窣窣地换衣服、补口红,空气里飘着廉价香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刚从格子间带出来的疲惫。
这是林晓、小敏、王姐、燕子和丽丽每天的固定节目——从写字楼职员、奶茶店店员、家庭主妇,切换成砂舞厅里的兼职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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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二十八岁,白天是电商公司客服,接电话接到嗓子冒烟,晚上化身“晓晓”,踩着细高跟在舞池里转圈。她来舞厅,是为了给老家的妈妈挣医药费。
去年秋天,妈妈查出来有慢性病,每月药费小两千,爸爸在工地打零工,收入时有时无,她那点死工资,扣完房租社保,连自己都快养不活。朋友把她领进砂舞圈时,她犹豫了半个月,总觉得这地方名声不好听,可看着手机里妈妈发来的药盒照片,她还是咬了咬牙。
“晓晓,别怂,咱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卖笑的。”感冒灵姐拍着她的肩膀说。这话成了她的座右铭。
和林晓一起挤在卫生间换衣服的小敏,才二十六岁,白天在奶茶店摇奶茶,手腕上贴着膏药。她弟弟明年高考,她想攒钱给弟弟买台能画图的笔记本电脑,学设计用。
“我算了算,再跳三个月,就能凑够钱了。”小敏一边往腿上抹遮瑕膏,遮住奶茶店烫伤的疤痕,一边小声说。
她皮肤白,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舞客都爱邀她跳,可她累得狠了,就在卡座上座一会儿,揉着发酸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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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是她们几个里年纪最大的,三十七岁,丈夫前年出车祸,腿脚不方便,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她身上。
她白天在家照顾丈夫孩子,晚上等孩子睡熟了,才偷偷溜出来跳舞。
最开始她只敢跳交谊舞,和舞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曲下来挣个五块十块,够给孩子买斤排骨就觉得知足。
后来看着身边的姐妹跳砂舞来钱快,能更快地撑起家里的开销,她咬了咬牙,也踏进了砂舞的舞池。
她总是穿得很朴素,不施粉黛,却因为性格温和、懂分寸,很多老舞客都愿意找她跳。
“我得跳到十一点,不然挣不够家用。”王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叹气,“有时候跳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要给老公按摩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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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和丽丽是一对闺蜜,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暂时来舞厅过渡。
燕子学的是幼师,考编没考上,丽丽学的是会计,嫌实习工资太低,一个月两千块钱,连房租都不够。
“先挣点钱,攒够了房租,再慢慢找正经工作。”燕子对着镜子扯了扯裙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丽丽则大大咧咧的:“怕啥,咱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本事挣钱,丢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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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五个,算是砂舞厅里的“兼职小分队”,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在菲林舞厅门口碰头。
刚进圈那会儿,林晓啥也不懂,站在舞池边手足无措,看着身边的姐妹和舞客们熟练地相拥起舞,心里直打鼓。
后来多亏了灵姐、天天、董姐他们这些前辈带带,才慢慢摸清了门道。
灵姐是圈里的老人了,四十多岁,说话直爽,她不止一次跟她们几个新人说:“咱来这儿不是卖笑的,是挣钱的,挺直腰杆,合得来就跳,合不来咱不伺候。”
这话,她们五个都记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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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里的日子,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舞池里的灯光昏黄,音乐震耳欲聋,男男女女相拥着,踩着不算规整的步子转圈。
对于她们这些兼职舞者来说,跳舞不止是挣钱的营生,更得讲究个投缘。
不是说对方长得多帅、多有钱,而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气场合不合得来。
有的舞客,一上来就毛手毛脚,嘴里还说着些油腻的话。
有的舞客,就很规矩,搂着你的腰,步子不疾不徐,还会跟你聊两句家常,说说他今天遇到的事儿,这种人,就算只跳一曲,也让人觉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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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林晓就遇到了这么个斯文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起来挺儒雅。
跳的时候,他跟林晓说:“姑娘,我看你不像常来的,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林晓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说:“我以前也常来,后来生意亏了,就来得少了。其实来这儿的人,都不容易,舞客是来寻个乐子,舞者是来挣点辛苦钱,互相体谅着点,挺好。”
跳完,男人笑了笑付款,林晓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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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敏也遇到过暖心的舞客。
有次她跳得太急,崴了脚,一个老舞客赶紧扶她到卡座上,还跑去买了瓶冰水给她敷脚。“姑娘,挣钱要紧,身体更要紧。”老舞客说。
小敏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王姐则是个“倾听者”,很多老舞客都爱找她跳舞,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好看,而是因为她会听人说话。
有个退休的大爷,每次来都找她跳,跳着跳着就念叨自己的儿女不在身边,老伴走得早,心里空落落的。
王姐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搭两句话。
大爷说:“跟你跳舞,心里踏实。”跳交谊舞那会儿,她还放不开,如今跳砂舞久了,反倒觉得这种近距离的陪伴,更能让人卸下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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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和丽丽是舞厅里的“开心果”,她们俩年轻,嘴甜,跟舞客聊得来,很多人都爱跟她们跳。
但她们俩也有自己的底线。
日子一天天过,舞池里的灯光亮了又灭,她们五个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厚,心里的想法也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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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辞职的是林晓。妈妈的医药费再也不用愁,爸爸也在她的资助下,在老家开了个小杂货铺,收入稳定。
公司领导找她谈薪,说给她涨五百块工资,让她好好干。
林晓看着那点涨薪,突然觉得可笑——她在舞厅一晚上挣的钱,顶得上在公司干半个月。
那天晚上,她递交了辞职信,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再也不用看客户的脸色,不用被领导催着赶业绩,不用在格子间里憋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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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小敏。弟弟的笔记本电脑早就买了,高考还超常发挥,考上了成都的重点大学。
她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每天下午睡个懒觉,晚上化上精致的妆去舞厅。
她算了一笔账,在奶茶店每天站八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五;在舞厅跳五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傻子才回去摇奶茶呢。”小敏对着镜子涂口红,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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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和丽丽的考编、找工作计划,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燕子去面试过一家私立幼儿园,园长说试用期工资两千八,还要天天加班做环创。
她回来跟丽丽吐槽:“两千八?我在舞厅跳两晚上就挣回来了,犯不着去受那个罪。”
丽丽也去面试过一家小公司,老板说要先实习三个月,没有工资,只包午饭。丽丽当场就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她们俩现在合租了个套二的房子,不用再挤地铁口的出租屋,衣柜里塞满了亮片裙和高跟鞋,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穿着帆布鞋、一脸青涩的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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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王姐。丈夫的腿脚渐渐好了,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还能帮着看店。
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红火,有人劝她:“王姐,现在日子好过了,别去舞厅了,在家享享清福多好。”
王姐摇了摇头,她现在早就不是为了钱才去跳舞了。
白天在家待着,总觉得空落落的,只有晚上走进舞厅,听到熟悉的音乐,和相熟的舞客聊聊天,才觉得日子有滋有味。
她从最开始的交谊舞,到后来的砂舞,早就把舞厅当成了家。“在这儿待着,踏实。”王姐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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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五个,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兼职”的舞者了。
她们成了舞厅里的常客,成了新来的姑娘们口中的“晓姐”“敏姐”“王姐”。
她们不用再挤在地铁口的卫生间换衣服,而是在舞厅附近租了房子,每天从容地打扮好,踩着高跟鞋走进舞池。
圈子里的偏见依旧存在,依旧有人说她们不务正业,依旧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她们。
但她们不在乎了。林晓买了辆代步车,小敏给弟弟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王姐给丈夫换了更好的康复器材,燕子和丽丽跳得越来越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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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也遇到过糟心事,遇到过喝醉酒的无赖,遇到过斤斤计较的舞客,但更多的是温暖和自在。
她们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挣钱,可以在舞池里尽情地释放自己。
那天晚上,菲林舞厅的灯光格外明亮,音乐也格外动听。
她们五个坐在卡座上,手里拿着柠檬水,看着舞池里的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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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丽举起杯子,笑着说:“还记得咱第一次来这儿不?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站在那儿不敢动。”
燕子也笑了:“可不是嘛!我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踩了舞客的脚。”
小敏抿了一口柠檬水,说:“以前总觉得是来过渡的,没想到,这儿才是咱的归宿。”
王姐看着舞池里相拥的男女,眼神温柔:“以前跳交谊舞,总觉得隔着点啥,现在跳砂舞,反倒觉得亲近。人活着,不就图个舒服自在嘛。”
林晓点点头,看着身边的姐妹,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当初那个在格子间里愁眉苦脸的自己,想起那个为了医药费夜不能寐的自己,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是啊,”林晓说,“这儿就是咱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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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还在继续,舞池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她们五个相视一笑。
凌晨一点,舞厅散场。
她们五个说说笑笑地走出大门,晚风拂过她们的发梢,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们不用再急着赶回家,不用再担心明天还要上班。
她们可以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可以去吃一碗热腾腾的抄手,可以聊着天,笑着闹着,走向属于她们的,灯火通明的未来。
她们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在这个昏黄的舞池里继续。她们再也离不开这里,这里,就是她们最终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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