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病危,何雪媛忘给她喂救命药,林徽因怒吼:你我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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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是存心要我死。”病榻上,林徽因烧得神志模糊,嘶哑的控诉却一字字钉进湿冷的空气里。

母亲何雪媛端着药碗,背影一僵。

这是1940年代四川李庄的黄昏,窗外是抗战时期的凄风苦雨,窗内是纠缠了三十余年的母女怨怼。

建筑学家梁思成在旁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妻子深陷病痛与心寒的双重折磨。

从杭州老宅到北平院落,何雪媛的失意与挑剔如影随形,而林徽因的隐忍亦到了极限。

此刻,在这片隔绝战火的偏远之地,一剂被遗忘的救命药,即将成为压垮亲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垂危的女儿用尽最后力气喊出那句话,这个家,与这段血缘,都将被彻底重塑。



墙缝里的风不肯停。

那风是看得见的,从黄泥和竹篾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长江边上特有的湿冷,一阵一阵,往骨头里渗。窗纸早就破了,用旧报纸糊着,也被风鼓得窸窣响。远处传来闷闷的声音,是江涛,还是风声,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也是潮的、重的,压在人胸口上。

林徽因躺在那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两条薄棉被。被面是旧的蓝布,洗得发白,棉絮也板结了,不太暖。可她额头上却是一层细密的汗,摸上去烫手。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装回去,每一处关节都酸着、痛着。她闭着眼,喘气的声音又急又浅,喉咙里像拉着破风箱。

床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费力掀开一点眼皮,模糊看见母亲何雪媛的背影。何雪媛正在收拾床头小几上的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剩些黑褐色的药渣。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或许是烧糊涂了,林徽因喉咙里挤出声音,又干又涩:

“你……你是存心要我死。”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惊了一下。可那情绪像是开了闸,收不住。

“我这辈子……受够了。”

她咳嗽起来,一开始是闷闷的,后来压不住,整个身子都蜷起来,肩膀剧烈地抖。肺里像有砂纸在磨,每咳一下,喉咙口就涌上一股腥甜味。

梁思成是跑进来的。他原本在隔壁屋子,那里用木板搭了个简陋的书桌,上面摊满了图纸、草稿和厚厚的典籍。听到咳嗽声,他笔一扔就过来了。几步跨到床边,坐下,手很稳地拍着她的背。

“慢点,徽因,慢点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强压下去的焦灼。他又从床头拿起一块半旧的毛巾,在旁边的瓦盆里浸了冷水,拧了拧,轻轻擦她嘴角和颈间的虚汗。他的手指有些凉,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她微微颤了颤。

何雪媛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只碗。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木然。

“药是我守着炉子熬的,柴火潮,光生火就费了半天劲。”她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怎么就成了我存心害你。”

梁思成没接话,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仔细擦着林徽因脖子上新沁出的汗。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林徽因的咳嗽渐渐缓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眼睛闭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迅速没入鬓边的乱发里。这不是她第一次为母亲流泪,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眼泪里有多少是病的难受,有多少是心的冰凉,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这场景,这对话,这空气里弥漫的怨怼和无力,在过去三十多年的光阴里,换了不同的地点,不同的由头,一遍又一遍地上演。像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角色里,脱不了身。

林徽因的记忆里,杭州林家老宅的天井,总是湿漉漉的,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父亲林长民的书房里,时常有客。谈话声不高,却总绕着“国事”、“西学”、“宪政”这些词打转。父亲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她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叫“抱负”的东西。

母亲何雪媛的世界,在另一头。她是绸缎庄老板的女儿,嫁妆丰厚,可识字不多,最多能认个银钱账目。父亲书房里的谈话,她插不上嘴,也不感兴趣。她的天地是后院的厨房、厢房的衣柜、还有计算每月开销的算盘珠子。两人像是活在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里,中间隔着天井那方湿漉漉的青天。

何雪媛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口想要生个儿子来挺直腰杆的气。林徽因出生时,接生婆道喜的话音还没落,何雪媛脸上的失望就已经藏不住了。她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女儿,别开了脸。后来她又有过身孕,请了最有经验的大夫来诊脉,大夫捻着胡子说:“脉象滑利有力,准是个男胎。”

那几个月,是何雪媛在林家最快活的日子。她亲自去选柔软的棉布,找最好的绣娘,做了好几套小男孩的衣裳、虎头帽、虎头鞋,细细地收在樟木箱子里。夜里睡不着,就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里有光。

可那孩子生下来不到百天,得了一场急病,没了。小小的棺材从侧门抬出去的时候,何雪媛哭晕了过去。醒来后,她眼里的光就彻底熄了。林长民来她房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几乎不来了。再后来,程桂林进了门。

程桂林是女学生出身,识文断字,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先带三分笑。她很快接连生了两个儿子。林家上下,从主人到仆人,风向一下子就变了。何雪媛住的厢房,从向阳的东头搬到了阴湿的西头;每月的例钱,总比程桂林那边短一截;连厨房送来的饭菜,也渐渐有了分别。

何雪媛的怨气,像阴雨天墙角漫出的水,无处可去,最后全洇在了林徽因身上。有时候夜深了,林徽因能听见隔壁母亲房里传来压抑的咒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听不清具体字句,但那狠劲,让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动。若是白天她跟程姨娘多说了两句话,或是接了程姨娘给的一块点心、一朵绢花,何雪媛便能一整天不跟她说话,吃饭时把盛给她的米饭,用筷子狠狠按下去半碗。

林徽因不敢告诉父亲。父亲总是忙,书房里有看不完的信,客厅里有见不完的客。她只能自己消化这些冰冷和刻薄。她开始拼命读书,识的字越多,懂得的道理越多,好像就越能看懂母亲那张愁苦又严厉的脸背后是什么。她学会了看脸色,学会了在母亲和程姨娘之间小心翼翼地找平衡,像个过早懂事的小大人。

后来她长大了,出国,看更广阔的世界,学建筑,画图纸,和志同道合的人谈论艺术与理想。她以为飞得足够远,就能把童年的阴霾彻底甩在身后。可成家后,按照老规矩,她不得不把寡居的母亲接到身边奉养。新的循环又开始了。

何雪媛看她与梁思成举案齐眉,看她客厅里高朋满座,看她忙碌而充实,那种被时代抛下的恐慌和积年的不甘,便化作了更具体的不满。家里来了客人,她会冷不丁在隔壁提高嗓门,骂骂咧咧,说些陈年旧事的晦气话;和邻居为了鸡毛蒜皮争执;对雇来的帮佣挑三拣四,三天两头吵着要换人。

梁思成是好脾气的,也是真敬重她是长辈。家里最好的房间给她住,每日三餐尽量依着她的口味做,她想学认字,梁思成便抽出时间,耐心地一遍遍教。可这些好,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像样的回声都没有。何雪媛的抱怨从早到晚,没有一天停歇。天气不好,饭菜不合口,枕头太高,灯光太暗……一切都能成为她眉头紧锁的理由。

林徽因常常觉得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她知道母亲这辈子不容易,心里有苦,可那苦酿出来的尖刺,扎在她身上,也是真疼。梁思成只是叹气,私下里对她说:“老人家,糊涂了,我们多担待些,家总得安宁。”她只能点头,把那些翻滚的委屈再压下去一些。

一九四零年的冬天,格外难熬。日本人的飞机像乌鸦一样在重庆、昆明上空盘旋,炸弹落下,城市变成瓦砾场。实在待不下去了,梁思成和林徽因商量了又商量,决定再次搬家。

目的地是四川南溪的李庄,长江边上一个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镇。水路旱路辗转了不知多少天,带着老人、孩子,还有那些比命还重的古建筑资料——一卷卷的图纸、一摞摞的文稿、一箱箱的测绘工具,总算到了。落脚处是当地农户腾出的几间土屋,墙壁是用竹篾编成骨架,两面糊上混着草茎的黄泥,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

屋子低矮,窗户开得小,晴天也难得有敞亮的光线照进来。一下雨就更糟,雨水渗透茅草,滴滴答答落下来,屋里得摆上好几个木盆、瓦罐接水,叮叮咚咚,彻夜不停。墙壁不隔寒也不隔热,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则冷得人手脚僵麻。家具是简陋的木板钉成,桌子椅子床,无一例外,坐上去稍一动弹就吱呀作响。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林徽因的肺病以前所未有的凶险复发了。起初是咳嗽,低烧,她没太在意,照样帮着整理资料,处理学社琐事。可病情迅速加重,高烧不退,咳嗽从早到晚,痰里开始带血丝。夜里根本无法平躺,一躺下就喘不过气,只能半倚着叠起的被子,艰难地捱到天明。

梁思成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除了去营造学社那间同样破旧的办公室处理必要事务,所有时间都守在林徽因病榻前。给她用温水擦身降温,一小勺一小勺喂她喝水、喝粥,到处托人打听偏方,翻找有限的几本医书,希望能找到缓解她痛苦的办法。他把自己最珍爱的一支派克金笔和一块走得还算准的怀表卖了,换回来一小包红糖和十几个鸡蛋。红糖化在水里给林徽因喝,鸡蛋则每天给她蒸一个蛋羹。

他自己呢?每顿都是糙米饭就着一点咸菜,或者清水煮的菜叶子。人眼看得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发青,只有那双看着林徽因的眼睛,还努力维持着镇定和温柔。

家计艰难,病人孱弱,本该是相互扶持、共渡难关的时候。可何雪媛的抱怨,却像这李庄潮湿天气里墙角的霉斑,越来越多,越来越显眼。

“这米是砂子裹着糠吧?拉嗓子,咽不下去。”

“天天清水煮白菜,盐都舍不得多放一颗,嘴里能淡出鸟来。”

“这鬼地方,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我这把老骨头,膝盖疼,腰也疼,一夜一夜睡不着。”

“吃的那些药丸子,苦得要命,有什么用?白糟蹋钱。”

有时候,她会直接看着林徽因病恹恹的样子,叹一口很长的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哎,要不是这病拖累着,何至于跑到这山旮旯里受罪。”

林徽因闭着眼,假装没听见,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被角。梁思成在一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给炉子添了块炭。

有一回,林徽因难得有点胃口,低声说想喝口热汤。梁思成二话不说,冒着冷雨走了好几里山路,到稍大些的镇集上,买回一小截没什么肉的猪骨头。回来就忙着洗刷炖煮,小小的土屋里难得有了点荤腥的热气。汤炖好了,清汤寡水,飘着几点油星。梁思成小心翼翼盛了一碗,吹凉了,端到林徽因面前。

何雪媛就坐在屋子另一头的小凳上,眼睛看着这边,脸拉得老长。等梁思成喂林徽因喝了几口,她忽然开口:“我这心里也慌得很,浑身没力气,怕是也缺油水了。”

梁思成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说:“锅里还有,妈您等会儿也喝一碗。”

“等会儿就凉了,凉了腥气重,我更喝不下。”何雪媛的声音硬邦邦的。

梁思成沉默了一下,放下林徽因的碗,走到灶边,把锅里剩下的一点汤和几乎所有的骨头渣都盛到另一个碗里,端给了何雪媛。何雪媛接过去,这才没再说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还有一次,营造学社一个同事想法子弄来一小袋精白面,不过三四斤重,特意送给梁思成,说:“给林先生做点软和好消化的吃食。”梁思成千恩万谢地收了,藏在柜子里,想留给林徽因偶尔熬点面糊、擀点薄面片。

第二天他外出办事回来,发现何雪媛正坐在灶膛前,手里拿着块烙得金黄的饼,吃得正香。那饼一看就是用白面烙的,还奢侈地放了一点油。柜子门开着,那袋白面粉下去了一大截。

梁思成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闷得发疼。何雪媛看见他,举了举手里的饼,语气甚至有点得意:“这白面放着也是放着,我烙了饼,你们也吃点?”

梁思成最终只是摇摇头,声音干涩:“您吃吧,徽因吃不了这么硬实的。”

这些琐碎的、冰冷的细节,像无数细小的沙砾,日积月累,磨着人的耐心,也冻着人的心。林徽因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天井,而是一条正在慢慢结冰的河,寒气砭骨。

而那件最终让冰河彻底冻透、并碎裂开来的事,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阴冷的午后。

那天李庄从早上就开始飘雨,不是大雨,是那种沾衣欲湿的毛毛雨,混着江上的雾气,把天地都罩在一片灰蒙蒙里。土屋里更是暗得厉害,明明还是下午,却不得不点起那盏只有一根灯芯的菜油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桌子中间一小圈。

林徽因的高烧已经持续了四五天,磺胺类消炎药断断续续用着,效果时好时坏。这天早上,她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意识也有些模糊,偶尔睁开眼,眼神也是涣散的,认不清人。

梁思成急疯了。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托朋友的朋友,辗转带信,才从宜宾城里一个相熟的西医那里,高价求来了几片最新的、效果更强的磺胺制剂。药是用油纸仔细包着送来的,附着一张简短的英文说明书。梁思成连夜查字典,弄明白了用法用量:每四小时一次,一次一片,绝不能间断,否则前功尽弃,病菌会产生耐药性。

他把药片看得比金子还重。第二天上午,他必须去学社处理一批紧急等待审核的图纸,这是关系到学社存续的重要工作,无法推脱。临出门前,他仔仔细细把何雪媛叫到林徽因床前。

“妈,”他指着床头小几上那个小小的药瓶,还有旁边他画了刻度的一杯水,“这里面的药,是救命的。每隔四个钟头,喂徽因吃一片,就着这点温水送下去。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我回来再喂。时间千万不能错,也不能漏,记住了吗?”

何雪媛当时正看着窗外湿漉漉的院子,有些不耐烦地点点头:“晓得了晓得了,不就是喂个药嘛,啰嗦这么多遍。”

梁思成心里不踏实,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妻子,狠了狠心,还是裹紧旧外套,匆匆走进了雨雾里。

梁思成走后,何雪媛在屋里转了两圈。她看了看床上的林徽因,又看了看桌上的药瓶,撇撇嘴。她想起自己腌的一小坛萝卜干还在屋角,这种天气怕闷坏了,得拿出来晾晾。虽然下雨,但屋檐下还有点通风的地方。

她搬出小坛子,打开,把里面半干的萝卜条一条条拣出来,放在一个竹簸箕里,端到门口屋檐下。刚摆弄了一会儿,邻居家散养的几只母鸡不知怎么溜达过来了,看见簸箕里的萝卜干,咯咯叫着就凑上来啄食。

“哎呀!作死的瘟鸡!”何雪媛一下子火了,这些萝卜干可是她花了不少盐腌的,是她为数不多的“私藏”。她抄起门边靠着的竹扫帚,就朝那些母鸡打去。

母鸡惊叫着扑腾开,可没跑远,还在附近咯咯乱叫。何雪媛追着打,嘴里骂骂咧咧。邻居家的妇人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看见自家鸡被赶,也来了气:“你干嘛打我的鸡!又没吃你多少!”

“没吃多少?我的萝卜干都让这些畜生糟蹋了!你也不管好!”

“下雨天放外面,不就是招鸡吗?怪谁?”

“你还有理了?赔我的萝卜干!”

两个女人就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吵了起来。何雪媛憋了许久的怨气——对李庄的不满,对潮湿的抱怨,对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声音越来越高,话语越来越难听。她完全忘了屋里床上还躺着命悬一线的女儿,忘了床头小几上那个需要按时开启的药瓶。

这一吵,就是大半个时辰。最后是邻居家的男人出来,黑着脸把自家妇人和鸡都吼了回去,重重关上了院门。何雪媛对着紧闭的院门又骂了几句,才觉得气顺了一些,弯腰收拾起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萝卜干,心疼得直抽气。

等她终于收拾好,拍打着身上的水汽和灰尘回到昏暗的屋内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生了火,准备做晚饭。炉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木然的脸。床上,林徽因的呼吸声似乎更微弱、更急促了。

傍晚时分,梁思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一地泥泞回来了。他满心惦记着妻子的药,门都来不及关严,几步就跨到床前。

伸手一探林徽因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心猛地一沉。再看她的脸色,灰败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紧抿,只有出气多进气少的细微声响。他猛地转头去看小几——药瓶端端正正立在那里,瓶盖紧闭,旁边那杯水,水面和他走时画的刻度线几乎一样高,显然没人动过。

梁思成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他拿起药瓶,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拧开瓶盖——里面白色的药片,一片不少。

他霍地转过身,看向正在灶台边舀水的何雪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了调,嘶哑得吓人:

“药!为什么没喂药?!”

何雪媛被他吼得一哆嗦,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她转过身,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浮现出那种惯常的、混合着不耐和委屈的神情。

“忘了。”她很快地说,语气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刚才跟隔壁吵了一架,就忘了这茬了。”

“忘了?!”梁思成向前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四个小时一次!这是救命的药!我千辛万苦才弄来的!你怎么能忘了?!”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咆哮。这个一向温和儒雅、对岳母礼敬有加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所有的修养、所有的忍让,都在妻子奄奄一息的现实面前,碎裂成齑粉。

何雪媛被他前所未有的暴怒样子吓住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冰凉的土墙。但恐惧只维持了一瞬,常年累积的怨愤和自怜迅速淹没了那点怯意。她看着梁思成赤红的眼睛,听着他严厉的指责,那股“全世界都对不起我”的邪火“噌”地冒了上来。

“你凶什么凶?!”她也提高了嗓门,声音尖利,“我怎么知道这药这么要紧?你又没说清楚!再说,她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吃了多少药不见好,谁知道你这药是不是真的管用?说不定就是白花钱!”

“你……”梁思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何雪媛那张写满了自私与蛮横的脸,又回头看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妻子,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粗糙的木板床沿,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而何雪媛,见梁思成说不出话,似乎更觉得自己占理,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也不管地上是不是有灰尘和潮气,两条腿伸直,双手开始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放声干嚎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到林家没落着一点好,生了女儿是个病秧子,拖累全家!现在女儿病了,还要怪到我头上,女婿也指着鼻子骂我啊——!”

“老天爷你不开眼啊!男人不疼我,儿子没留住,现在老了老了,还要受女婿的气,看女儿的脸色啊——!”

“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干净!死了就不用在这里受罪,不用看你们甩脸子啊——!”

她哭嚎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狭小的土屋里横冲直撞,混合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凄厉。她一边嚎,一边用力捶打地面,手指很快沾满了泥土。

梁思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撒泼打滚的样子,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模糊。极致的愤怒过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凉。他甚至懒得再去争辩,再去理论。跟一个沉浸在自己悲惨世界、油盐不进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只是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重新面向病床。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他颤抖着手去拿水杯,想去倒水喂药,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就在这时,床上一直昏迷般的林徽因,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闷咳,而是一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惊天动地的呛咳。她的身子躬起来,像一只离水的虾,颤抖得连木板床都跟着吱呀作响。

梁思成慌忙俯身去扶她,拍她的背。

咳声暂歇的间隙,林徽因竟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慢慢地,落在了坐在地上干嚎的何雪媛身上。

何雪媛的每一声哭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那些话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病情的担忧,没有一点点作为母亲的心疼,有的只是无尽的自我悲悯,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是把所有责任推卸出去的蛮横。

几十年了。

从杭州老宅阴湿的西厢房,到后来北平的院落,再到这李庄凄风苦雨的土屋。

那些冰冷的眼神,那些指桑骂槐的诅咒,那些刻意的忽略和刁难,那些与弟弟妹妹们截然不同的待遇,那些在父亲面前小心翼翼维护母亲尊严却反遭斥责的夜晚,那些婚后无休无止的抱怨和搅扰,那些在病中与己争抢一口热汤、一点白面的冷漠……所有被她努力压抑、努力消化、努力用理性与学识去覆盖的委屈、愤怒、伤心与绝望,在这一刻,被母亲那自私到了极点的哭嚎,彻底引爆了。

她感到喉咙里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但她不在乎了。她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死死抓住粗糙的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可她竟然硬生生地,将自己从厚厚的被褥里,撑起来了一点。

她抬起头,凌乱干枯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一双眼睛因为高烧和极致的情绪,亮得骇人。她直直地盯住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句嘶哑、却斩钉截铁、如同淬了冰碴的怒吼:

“你…… 闭嘴!”

土屋里陡然一静,连何雪媛的干嚎都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林徽因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清晰无比,砸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

“从今往后…… 你,我…… 再无瓜葛!”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眼底那骇人的光亮骤然熄灭,手臂一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向后倒去,砸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头歪向一边,眼睛紧闭,再无动静。

“徽因——!”梁思成魂飞魄散,扑上去,手指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有。

他又去摸她颈侧的脉搏,那跳动虽然轻、虽然快,但确实还在。

他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她滚烫的额头,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洇湿了她散乱的鬓发。

何雪媛还坐在地上,维持着拍打大腿的姿势,彻底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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