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从一张榜

事情发生在公元1397年。

这一年是明朝洪武三十年，明太祖朱元璋已经是70岁高龄了，几十年奋战，终于平定天下，大业启幕。

二月，是科举考试中的会试举办时间，全国学子云集京师。

在会试主考官的选择上，朱元璋高度重视，这次经过反复斟酌，最后选定了85岁高龄的翰林学士刘三吾为主考。

刘三吾是元朝旧臣，一代大儒，明朝建立后更是多有建树，科举制度条例就是由他制订的，《明史》上说他“为人慷慨，胸中无城府”，可谓人品才学俱佳。

紧张的会试后，取录新科进士五十一名，又经过三月份的殿试，定了状元、榜眼和探花。

然后，就出事了。

这次的五十一名新科进士，全部都是南方考生。

出榜6天后，北方考生联名上疏，并跑到礼部鸣冤叫屈，状告主考官偏私南方考生。

甚至还有人在街头拦住官员轿子上访。

传言开始满天飞。

先说是偏私，后来就说是主考官收钱了。

舆情凶猛。

朝堂震撼，先后有10多名监察御史上书，要求彻查。

上一任状元张信，时任侍读学士，也怀疑此次会试有鬼，恳请调查。

朱元璋自然也是觉得面上无光，三月初十正式下诏成立调查小组，以侍读张信等为首，新榜状元、榜眼、探花一并参与，审查流程，复核试卷，以增录北方考生。

调查小组日夜工作，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在四月末出具了调查结论。

首先是确认整个会试、殿试的工作流程没什么问题，诸如糊名、誊抄等环节，都很规范。

复卷时有人主张怎么都应该更换几个进士名单，以迎合旨意，但是张信等阅卷后，坚持维持原取。

调查小组最后还特别上呈了几份北方考生的答卷，确实文理不佳，个别还有犯忌之语（如使用了元朝年号）。

因此结论就是之前录取的五十一人，皆是凭才学录取，没有任何问题。

这个结论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北方考生二次抗议，无法接受调查结果。

二元对立引发站队，朝中许多北方籍的官员也开始纷纷抨击，要求再次选派得力官员，对考卷进行重新复核，并严查所有涉案官员。

更有人上告调查小组是故意挑了最差的北方考卷进呈，别有用心。

朱元璋很生气。

辛辛苦苦安定的统一局面，眼看大起波澜。

清清楚楚安排的修补方案，竟然无人执行。

这后果很严重。

腥风血雨平地起。

主考官刘三吾，年老免死，但是被指斥为“蓝玉余党”，以“反叛”罪名发配西北。

张信等二十余人被处以凌迟极刑，其他参与调查的涉案官员亦被发配流放。

三月刚刚被朱元璋钦点的新科状元，因为在参与复审时，没有明确批语，被定为“有惑圣览”，不但被革除了功名，还受车裂而死。

其余榜上的南方考生也全部被罢免。

短短几十天，人生大喜大悲。

六月，朱元璋亲自主持考试，重新选拔了六十一名士子，这次榜上有名的，全部是北方考生。

为了缓和情绪，适当增补了部分南方考生入国子监，但不算是正式进士。

史称“南北榜案”。

明初的北方因元末战乱和蒙古统治，农业恢复缓慢，经济凋敝，文教衰落，而南方百业兴盛，城市经济繁荣，教育优势明显，南北考卷质量差异当属客观。

从之后的科举情况看，南方考生仍是占据绝对优势，进士人数占比常高达八成以上。

南北榜案开明朝分南北取士的先例，为缓和南北矛盾，1425年正式推行 “南北分卷”，南方录取占比六成、北方占比四成。

1442年细化为 “南北中卷” 制度（南卷55%、北卷35%、中卷10%含川桂云贵），并成为明清科举定制。

南北分榜，毫无疑问地促进了南北地方利益的均衡，增强了帝国的向心力。

特别是在明初，稳定的意义不言而喻。

但是南北分榜，也强化了地方之间的亲疏，老乡关系愈演愈烈，“党争”逐渐萌芽，到明末终成顽疾。

浙党、齐党、楚党、昆党、宣党、东林党……

派系林立，内耗不断。

实际上又摧毁了帝国的向心力。可参阅之前的《人心难齐奏悲歌》。

制度，就是一把双刃剑。

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复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