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一,耿向阳二十四。
我们在南疆的猫耳洞里,是过命的兄弟。
一发炮弹在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炸开,我被气浪掀翻,一头撞在石头上,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后方医院,耿向阳守在我床边,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
他说:“李存根,你小子命大。”
我咧嘴想笑,浑身都疼。
“排长说,给你报了三等功。”
“你呢?”我问。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你一样。”
后来,我们一起回了后方,留在部队。他是班长,我是副班长。我们都憋着一股劲,想提干。
八五年的夏天,风是热的,训练场上的土都是烫的。
团里下来探亲的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
耿向阳的名字,在最上面。
他老家是北方的,一个叫“石门”的小县城。当兵五年,他一次没回去过。
我们都替他高兴,嚷嚷着让他回去赶紧生个大胖小子。
他只是笑,笑得有点勉强。
我看出他不对劲,晚上把他拉到操场角落。
“咋了,老耿?能回家还不高兴?”
他抽着烟,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暗,像他那双纠结的眼睛。
“存根,我想让你……替我回去一趟。”
我愣住了。
“你说啥?”
“我回不去。”他把烟屁股狠狠摁在地上,“前两天训练,跟牛爱国那小子干了一架,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牛爱国是另一班的兵,仗着跟连长是老乡,平日里张扬跋扈。那天也不知道怎么,跟耿向阳杠上了,两个人差点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
这事儿被连长压下去了,但给了耿向阳一个警告。
“他说,我要是敢离队,回来就让我去炊事班喂猪。”
我骂了一句脏话。
“他妈的,牛爱国那孙子!”
“算了。”耿向阳拍了拍我的肩膀,“本来也轮不到我。是我求了排长好久,他说老兵了,又是功臣,给个面子。”
“那你也不能不去啊!”我急了,“五年了,你不想嫂子?”
一提到他老婆,耿向阳那张黑黢黢的脸,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能把铁都融化的温柔。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钱包,打开,里面是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粗辫子,脸盘圆润,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不顶漂亮,但看着就让人觉得安稳、舒服。
“这是你嫂子,秀云。”
他不知道给我看过多少次这张照片了。
每次他收到家信,都会给我念。信里,他老婆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猪又长了多少斤,玉米收了多少担,让他安心在部队,不用挂念。
字里行间,全是过日子的琐碎,和一种压抑着的、深沉的想念。
“存根,你替我回去。”耿向阳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血丝和恳求,“把这些钱带给她,还有我攒的布票、粮票。你告诉她,我在这边很好,让她别担心。明年,明年我一定回去。”
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捏着,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捏着一颗跳动的心。
“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是我的兵,我派你出任务。”他强行笑了笑,“你就说,部队有紧急任务,我走不开。”
“那嫂子……她能信吗?”
“你告诉她,等我提了干,就把她接来随军。”耿向-阳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场上能用胸膛堵枪眼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法拒绝。
我捏紧了那个信封,“好,我去。”
出发前一天,耿向阳把他所有的津贴都取了出来,跑遍了镇上所有的供销社,买了一大堆东西。
两瓶“的确良”布料,一瓶是粉色的,一瓶是蓝色的。
一包红糖,一包冰糖。
甚至还有一袋给孩子准备的奶糖,虽然他连孩子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把所有东西都用一个大帆布包装好,郑重地交给我。
“路上小心点,别弄丢了。”
“知道了,啰嗦。”
他还是不放心,又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
他爹娘走得早,家里就一个哥哥,已经分家另过了。秀云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那个家。
“我媳妇儿……她性子软,人也实诚,你别看她信里写得都挺好,其实肯定吃了不少苦。”
“你见到她,多替我说几句好话,哄哄她。”
“还有我儿子,叫石头。今年四岁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心里也跟着发酸。
我拍着他的背,“放心吧,老耿。我保证把话带到,把东西送到。把你媳-妇儿……把嫂子哄得开开心心的。”
他用力点了点头,擂了我一拳,“好兄弟。”
那一拳,打得我胸口闷得慌。
我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八十年代的喧嚣。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一个兄弟的嘱托。
兜里揣着他的信,他的钱,还有他老婆的照片。
我又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昏黄的光线下,秀云的笑容显得格外温柔。
我突然有点紧张。
我该怎么面对她?
一个陌生的、穿着军装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告诉她,她等了五年的丈夫回不来了。
她会是什么反应?
失望?难过?还是会……哭?
我想象不出。
耿向阳描述的秀云,是勤劳的、坚强的、沉默的。
可她终究是个女人。
一个守了五年活寡的女人。
火车咣当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石门县。
一下车,一股混合着煤灰和尘土的干冷空气就钻进了我的鼻子。
小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瓦房。街上人不多,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骑着“永久”自行车飞驰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我按照耿向阳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所在的“红星巷”。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灰扑扑的砖墙。
我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整理了一下军装,把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才鼓起勇气往里走。
他家在巷子最深处。
一个不起眼的、带着个小院子的平房。
院门是两扇木板门,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干裂的木头。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
里面没有动静。
我又敲了敲,加重了力道。
“有人吗?请问,是耿向阳家吗?”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小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四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光着脚丫。
他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
“你找谁?”声音怯生生的。
我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点。
“小朋友,我找你妈妈,她叫王秀云,对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爸爸,是不是叫耿向阳?”
他眼睛一亮,又点了点头,声音大了点,“我爸是解放军!”
我笑了,心里一阵暖流。
“对,我也是解放军。我和你爸爸,是战友。”
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叔叔请你吃糖。”
他看着糖,舔了舔嘴唇,却没有接,而是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妈!有人找!”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完全拉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清瘦一些,皮肤是那种常年劳作的、健康的麦色。头发没有扎成辫子,而是剪成了齐耳的短发,显得很利落。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和警惕。
她就是秀云。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军装,眉头微微皱起。
“同志,你找谁?”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我站起身,朝她敬了个军礼。
“嫂子,你好。我叫李存根,是耿向阳的战友。”
听到“耿向阳”三个字,她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那双原本警惕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光,和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期待和恐惧的光。
“向阳……他,他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颤。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点发干。
“嫂子,你别急。老耿他……”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旁边的孩子被她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我怕……”
我一下子慌了手脚。
“嫂子,你别误会!老耿他没事!他好好的!”
我急忙上前一步,想去扶她,又觉得不妥,只能僵在原地。
“他真的没事,好得很!活蹦乱跳的!”
秀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还是不信。
“那……那他为什么没回来?”
“部队有紧急任务,临时抽调他去了,实在是走不开。”我赶紧把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他怕你担心,就派我过来看看你。”
我一边说,一边把那个大帆布包拎了过来,打开。
“你看,这都是他给你和孩子买的。他说你喜欢粉色,给你扯了块布。还给石头买了奶糖。”
秀云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
粉色的“的确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惊恐,而是委屈,是心酸,是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
她蹲下身,抱住哭泣的儿子,把脸埋在他的小肩膀上,压抑地抽泣着。
我站在旁边,像个犯了错的罪人。
我知道,我带来的,终究是失望。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
“对不住,同志,让你见笑了。”
“嫂子,你别这么说。”
她弯腰捡起锅铲,“快,快进屋坐。站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她把我让进屋。
屋子不大,一间正房,两边是东西厢房。收拾得很干净,就是光线有点暗。
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的画像。
画像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几个粗瓷碗。
“家里乱,你别嫌弃。”她给我倒了碗水,“你吃过饭没?”
“在火车上吃过了。”
“那哪能行。”她把孩子拉过来,“石头,快叫叔叔。”
小家伙还挂着眼泪,躲在妈妈身后,小声地喊了句:“叔叔。”
“哎。”我应了一声,又从口袋里掏了颗糖给他,“石头真乖。”
这次,秀云没有拦着。
“你先坐会儿,我去做饭。跑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
她不由分说,转身就进了东边的厨房。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刺啦”的炒菜声和风箱“呼嗒呼嗒”的声音。
石头就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吃糖,一边偷偷地打量我。
我问他:“石头,想不想爸爸?”
他用力点头,“想。”
“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保卫国家呢。”
“我知道。”他挺起小胸膛,“老师说了,我爸爸是大英雄。”
我的心又是一阵发酸。
我从钱包里,拿出了耿向阳的照片,递给他。
“你看,这是你爸爸。”
石头接过照片,小小的手指在耿向-阳的脸上摩挲着。
“爸爸。”
他叫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秀云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是两菜一汤。
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碗菠菜汤。
鸡蛋炒得金黄,上面还撒了点葱花。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凑合着吃。”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白面馒头。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招待贵客的最高标准了。
“嫂子,这太丰盛了。”我有些局促,“我随便吃点就行。”
“那不行。”她态度很坚决,“你是向阳的战友,就是我家的亲人。快吃,不然菜凉了。”
她给石头也盛了点鸡蛋,然后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我饿坏了,也就不再客气,拿起馒头,就着菜,大口地吃了起来。
真香。
比部队大锅饭香多了。
秀云不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给儿子夹点菜。
她一直看着我,好像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吃完了饭,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同志,向阳他……他在部队,真的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我放下碗筷,抹了抹嘴,“他现在是班长,军事技术全连第一,连长和排长都器重他。这次提干,十有八-九就是他。”
我把耿向阳的好,捡着最好的说。
我知道,这些话,才是她最想听的。
果然,她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的笑容。
“那……他没受伤吧?”
“没有!身体好着呢!”
“有没有跟人……闹别扭?”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牛爱国。
“没有,绝对没有。”我撒了个谎,“老耿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跟谁都处得来,我们都叫他‘老好人’。”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把耿向阳给她的那个信封拿了过来,打开,把里面的钱和票据一张张铺在桌上。
她数了又数,眼圈又红了。
“他自己省吃俭用的,全寄回来了……”
“嫂子,这是老耿的一片心意。”我把耿向-阳让我转交的信递给她。
她接过信,像捧着什么宝贝。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晚上,晚上我再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秀云点亮了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电灯泡。
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同志,天晚了,你今天就在这儿住下吧。”她说,“西屋我给你收拾出来了。”
“不了,嫂子。”我连忙摆手,“我去招待所住就行。”
“那怎么行!”她急了,“你是我家的客人,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你要是走了,向阳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她的态度很坚决,不容我拒绝。
我只好答应下来。
西屋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但都散发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秀云给我打来一盆热水。
“洗洗脚,解解乏。”
“谢谢嫂子。”
她没有走,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同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存根。”
“存根……”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向阳他……这次的任务,危险吗?”
“不危险。”我抬头看着她,想让她安心,“就是去参加一个全军大比武,展示一下我们部队的风采,几个月就回来了。”
“哦,那就好。”
她好像还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街上逛逛。”
她带上门走了。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东屋,就是她和孩子的房间。
我能隐约听到,她压抑着的、低低的哭声。
还有她给孩子讲故事的声音。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声音温柔,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单。
我心里堵得难受。
我能想象得到,她一个人,拆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边读,一边流泪的场景。
这五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家,守着一个模糊的、只存在于信纸和照片里的男人。
我开始痛恨牛爱国,也开始有点埋怨耿向阳。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女人,独自扔在家里,承受这一切?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秀云起得更早,院子里已经晾上了刚洗好的衣服。
她给我下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里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了饭,我带你去县里转转。”
“嫂子,不用了,我今天就得回去了。”
“这么急?”她愣住了,“不多待两天?”
“不了,部队还有事。”
我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我怕再待下去,我会控制不住地把真相说出来。
秀云的眼神暗了下去,但她没有强留。
“那……那你等我一下。”
她回屋,很快拿了一个布包出来,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给他做的一双新布鞋,还有几包这边的特产,你给他带回去。”
布包沉甸甸的。
“嫂子,这……”
“拿着。”她不容分说,“你替我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不用他操心。让他好好在部队干,我跟石头,都等他回来。”
她的眼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石头拉到身前,“石头,跟叔叔再见。”
“叔叔再见。”
我摸了摸他的头,感觉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在她的坚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只能朝她,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嫂子,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我走了。”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大步走出了那个院子。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直到我走出巷口,拐过街角,才彻底消失。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我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我的帆布包里,少了耿向-阳托付的东西,却多了秀云回赠的布鞋和特产。
一来一回,是两个人沉甸甸的牵挂。
我突然觉得,我这个“信使”,做得一点都不称职。
我带去的是失望,带回来的,却是更深的思念。
回到部队,耿向阳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
我把布包递给他,“嫂子很好,石头也很可爱。她让我告诉你,家里一切都好,让你安心。”
我把在石门县的所见所闻,都跟他学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秀云掉眼泪的那一段。
耿向阳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
当他看到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时,一个一米八的汉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把鞋紧紧抱在怀里,像个孩子。
“我媳妇儿……手就是巧。”
那天晚上,他请我喝酒。
我们俩在操场上,就着一包花生米,喝掉了一整瓶二锅头。
他跟我说了很多他和秀云以前的事。
他们是父母包办的婚姻,结婚前,就见过一面。
但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文静、爱笑的姑娘。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秀云过上好日子,不再吃苦。
“存根,谢谢你。”他举起酒瓶,“这杯,我敬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说这些就见外了。”
“等我提了干,第一个请你喝酒!”
“好。”
看着他充满希望的脸,我把心里的那点愧疚,又往下压了压。
日子一天天过去。
耿向-阳训练更卖力了。
年底,提干的命令下来了。
名单里,果然有他的名字。
我们所有人都为他高兴。
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们又哭又笑。
他说,他要给秀云写信,他要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他说,他要去申请随军,他要接她和孩子过来。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南边的边境,局势又紧张了起来。
部队接到了紧急命令,要抽调一批有实战经验的骨干,重返前线。
耿向阳的名字,赫然在列。
命令下来得急,第二天就要出发。
那天晚上,整个营区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
耿向-阳把他刚领到的、崭新的干部军装叠好,放进背包。
又把我拉到了那个熟悉的角落。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存根,又要麻烦你了。”
我的心一沉。
“我刚给秀云写了信,还没寄出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厚,里面应该还有钱,“提干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你……再替我跑一趟。”
“把信给她。告诉她,别等我了。”
我猛地抬起头,“老耿,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次上去,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说不准。”
“你别说这种丧气话!”
“我不是丧气。”他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存根,我不能这么自私。她已经等了我五年,我不能再让她等一个生死未卜的人。”
“我欠她的,太多了。”
“这封信里,我跟她说了,让她……改嫁吧。孩子,就当我耿家对不起她。”
“你疯了!”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信,“这种话,我怎么跟嫂子说!我不去!”
“你必须去!”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这是命令!”
“我他妈不听你这个命令!”我吼了出来,“耿向阳,你算什么男人!你对得起嫂子吗?”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就是对不起她,所以才不能再耽误她。”
“存根,算我求你了。”
“你告诉她,就说我耿向-阳,不是个东西。就说我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你让她恨我,忘了我。”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看着这个把责任和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兄弟,心如刀割。
“老耿……”
“去吧。”他把信,重新塞回我手里,“如果我回不来,你……每年替我去看看她们娘俩。”
“还有,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第二天,我送他上了开往前线的军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探出头,朝我敬了个军礼。
我站在原地,笔直地回礼。
直到军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的手,才无力地垂下。
手心里的那个信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我再一次,踏上了去石门的火车。
这一次,我的心情,比坟墓还要沉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秀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她说出那些残忍的话。
我甚至想过,把这封信扔了。
但是,我不能。
这是耿向-阳用他的后半生幸福,托付给我的“军令”。
我又一次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
开门的,依然是石头。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
“解放军叔叔!”
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秀云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存根?你怎么又来了?向阳呢?”
她朝我身后望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嫂子,老耿他……没回来。”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部队……又有任务了?”
我点了点头,声音艰涩,“嗯,紧急任务。”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递给她。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接过信,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存根,你跟我说实话。”她死死地盯着我,“他……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我脱口而出,“他没事!”
我不能告诉她真相。
至少,现在不能。
“嫂子,你先进屋,我们进屋说。”
进了屋,我让她坐下。
我看着她,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不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她。
“嫂子,老耿他……提干了。”
“什么?”秀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真的,刚下的命令。已经是副连级排长了。”
“他……他真的提干了?”
“真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捂着嘴,肩膀不停地颤抖,又哭又笑。
“太好了……太好了……他终于熬出头了……”
石头看到妈妈哭,有点害怕,但看到妈妈在笑,他也跟着咧开嘴笑。
我看着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可接下来,我又该如何,亲手把这个惊喜,变成一个更大的悲剧?
“他本来想写信告诉你的。”我艰难地开口,“还说,准备申请让你随军。”
“随军?”秀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嗯。”
“那……那他人呢?”她急切地问,“信呢?”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那个信封。
“信……在这里。”
我的心在滴血。
秀云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看我。
她不傻,她从我的表情里,读懂了不对劲。
“存根,你……”
“嫂子,”我打断了她,我怕我再不说,就永远没有勇气说了,“老耿他……他去前线了。”
“轰”的一声。
我感觉秀云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她手里的信封,也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比墙壁还要白。
“前……前线?”
这两个字,像是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没有哭喊,没有抽泣,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流着。
那种绝望,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呐喊,都更让人心碎。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石头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不敢出声,只是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腿。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封信。
她的手指,颤抖得连信封都打不开。
试了好几次,才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拿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是耿向阳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突然,她“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了那封信上,染红了“改嫁”那两个刺眼的字。
“嫂子!”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
她倒在我的怀里,已经晕了过去。
“妈!妈!”
石头吓得大哭起来。
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抱着她,只觉得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秀云!秀云!你醒醒!”
我掐她的人中,拍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向了那封信。
她挣扎着,想去拿那封信。
我按住她,“秀-云,你别动!你听我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胡言乱语。
“信里的,都是假的!都是他胡说的!他怕他回不来,耽误你!他不是真心要跟你分开的!”
“他是爱你的!他比谁都爱你!”
我的话,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她的眼神,依然是死寂的。
她不哭,不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怕了。
我真的怕了。
我怕她会这么一直躺下去,或者,会做出什么傻事。
我不能走。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把石头哄睡着,然后就在她的床边,守了一整夜。
她也一整夜没有合眼。
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第二天,她还是不吃不喝。
我给她端来稀饭,她不张嘴。
我给她倒来水,她不喝。
她就像一个活死人。
我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去找了邻居,一个热心的大婶。
大婶来了,劝了她半天,她还是一言不发。
大婶叹了口气,对我说:“唉,这孩子,是死心了。向阳这事儿办的,太混蛋了!”
我无言以对。
第三天,她终于开口了。
她对我说:“存根,你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不走。”我说,“嫂子,我不放心你。”
“我没事。”她说,“你回去吧,部队需要你。”
“不,我就在这儿。”我的态度很坚决,“老耿把你托付给我,我就要对你负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交代?”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交代?”她惨笑一声,“他都不要我了,你还跟他交代什么?”
“他不是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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