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合租客
我叫时斯年,今年三十二,是个结构工程师。
我这人,就像我画的那些图纸,横平竖直,规规矩矩。
我的人生,也像那些图纸一样,按部就班。
二十八岁,和谈了五年的闻攸宁结婚。
三十岁,我们俩凑钱付了首付,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有了一个两居室的家。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闻攸宁喜欢在阳台上种满花花草草,我喜欢在下班后,窝在沙发里,看她浇花。
阳光照在她身上,我觉得,这就是过日子。
这种平静,在阮染搬进来的那天,被打破了。
阮染是闻攸宁的闺蜜,从大学开始,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用我老婆的话说,阮染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阮染要搬来合租,是闻攸宁提的。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一边给我捏肩膀,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公,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说。
”我闭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放松。
“染染,她……最近不太好。
闻攸宁的声音低了下去。
“工作辞了,跟男朋友也分了,一个人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不想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潜台词,我听得懂。
“她想……想搬来我们这儿,暂住一段时间,就几个月,等她找到新工作,稳定下来就搬走。
我没立刻出声。
不是我小气。
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
两个人的磨合,都需要时间和耐心。
现在要硬生生塞进第三个人,还是个刚经历人生低谷的第三个人。
我不敢想那画面。
“她可以住次卧,房租她会照付的,水电也均摊。
闻攸宁见我没反应,有点急了,从我背后绕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
“斯年,她真的挺可怜的,我不能不管她。
她的眼睛里,带着恳求。
我这人,最看不得她这个样子。
再说了,阮染我也认识。
一个挺开朗,甚至有点咋咋呼呼的姑娘。
每次我们仨吃饭,都是她在活跃气氛。
我想,也许是我多虑了。
不就是合租几个月嘛,次卧反正也空着。
就当帮老婆一个忙了。
“行。
我点了点头。
“你跟她说吧,什么时候方便,我开车去帮她搬家。
闻攸宁一下子就乐开了花,抱着我的脑袋,狠狠亲了一口。
“老公你真好!”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把这当回事。
我觉得,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跟老婆的闺蜜计较不成?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阮染搬家那天,是个周六。
东西不多,一辆车就拉完了。
她人很客气,一口一个“斯年哥”,叫得特别甜。
“斯年哥,真是太麻烦你了。
“斯年哥,这个放哪儿?”
“斯年哥,你歇会儿,喝口水。
闻攸宁在一旁打趣她。
“行了啊阮染,我老公都快被你叫成陀螺了。
阮染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心里过意不去嘛,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我摆摆手,“没事,都是朋友,别这么客气。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阮染“乔迁之喜”,我们仨去楼下吃了顿火锅。
气氛很好。
阮染讲着她辞职时怎么骂那个奇葩老板,讲着她怎么把前男友的东西打包扔出去,眉飞色舞,好像那些倒霉事儿都跟她没关系一样。
闻攸念就在一旁笑,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毛肚。
我看着她们,心里那点别扭,也慢慢散了。
我觉得,家里多个朋友,多个声音,似乎也不错。
吃完饭回到家,闻攸宁抢着去洗碗,让阮染先去洗澡。
阮染也不客气,拿了睡衣就进了卫生间。
我换了鞋,习惯性地窝进客厅的沙发,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
一场篮球赛,正打到关键时刻。
我看得正投入,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阮染穿着一件宽大的、男款的灰色T恤当睡衣,长度将将遮到大腿根。
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正用毛巾胡乱擦着。
她应该是刚洗完澡,脸颊蒸得通红。
重点是,那件宽大的T恤下面,很明显,是真空的。
因为胸前那两点,在灯光下,清晰地印出了轮廓。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一边擦头发,一边趿拉着拖鞋朝客厅走过来。
“斯年哥,有吹风机吗?我没找着。
我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来,死死盯住电视屏幕。
屏幕上,一个黑人球员正在罚球,现场安静得只听得见心跳。
我觉得,那是我自己的心跳。
“在……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
”我的声音有点干。
“好嘞。
她拉开抽屉,弯下腰去找。
那个姿势……
我不敢看,真的不敢看。
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
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可余光里,全是她那两条光溜溜的腿,和随着她动作而晃动的T恤下摆。
空气里,飘来一股沐浴露的香味,和我跟闻攸宁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股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就变得特别有侵略性。
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罩住。
我攥着遥控器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找到了!”
她直起身,手里拿着吹风机,冲我笑了笑。
“谢啦,斯年哥。
然后,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到客厅另一头的插座旁,开始吹头发。
“嗡嗡嗡”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变成了巨大的轰鸣。
我完全没心思看球赛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厨房里,传来闻攸宁洗碗的水声。
那声音,在这一刻,成了我唯一的救赎。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在沙发上坐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阮染吹干头发,关掉吹风机,说了一句“我回房啦”,然后从我面前走过,带起一阵混着热气的香风。
我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发现,我的手心,全是汗。
闻攸宁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我呆呆地坐着,问我:“怎么了?球赛不好看啊?”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你最好的闺蜜,洗完澡不穿内衣,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这话一出口,味道就全变了。
会显得我思想龌龊,小题大做。
更重要的,是会伤害她们俩的感情。
闻攸宁那么信任她,那么心疼她。
我不能因为这种事,让她为难。
“没,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拿起遥控器,胡乱地换着台。
“就是……有点累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2 界线
我原以为,那天只是个意外。
或许是阮染刚搬来,没把我当外人,所以随意了点。
过两天,她适应了环境,意识到家里还有个男人,自然就会注意了。
我又一次,想得太简单了。
第二天是周日,闻攸宁要加班,一大早就走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阮染。
我醒得早,想着赶紧洗漱完,就去公司待着,避开独处的尴尬。
结果,我刚从卫生间出来,就撞上了刚起床的阮染。
她穿着和昨晚一样的灰色T恤,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早啊,斯年哥。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T恤的领口因为睡觉的姿势,扯得有点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往她胸前瞟了一眼。
还是和昨晚一样,空荡荡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意外。
这好像,就是她的习惯。
“早。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我有点烦躁。
这算什么事儿啊?
我跟闻攸宁谈恋爱的时候,去她学校,见过她宿舍里的样子。
女生之间,是不太讲究这些。
可问题是,我不是女生。
我是她闺蜜的丈夫。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种“不讲究”,在我看来,已经越过了一条无形的界线。
我在房间里磨蹭了半天,听到客厅传来她洗漱的声音,然后是开冰箱门的声音。
过了会儿,她敲了敲我的房门。
“斯年哥,我煎了鸡蛋,你吃吗?”
“不……不吃了,我等会儿出去吃。
“哦,好吧。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躲什么呢?
我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躲在自己房间里?
可一想到要跟她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看着她那身随意的打扮,我就浑身不自在。
那天,我真的在公司待了一整天。
晚上闻攸宁回来,给我打电话,我才磨磨蹭蹭地回家。
到家的时候,阮染已经回她自己房间了。
闻攸宁正在整理阮染带过来的东西,其中有一个挺旧的相册。
“你看,这是染染小时候。
闻攸宁把相册递给我,献宝似的。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大多是她和她妈妈的合影,小姑娘长得很秀气,笑得很甜。
翻到一张全家福,我愣了一下。
照片上,她爸爸的脸,被什么东西,划得模模糊糊,几乎看不清了。
“这是……”
闻攸宁叹了口气,“她爸,很早就跟人跑了,不要她跟她阿姨了。
“所以她从小就特别敏感,也特别渴望有个完整的家。
“我上大学那会儿,她总说,羡慕我爸妈感情好,羡慕我有个家。
闻攸念说着,眼圈有点红。
“斯年,所以我们一定要对她好一点,让她感觉这里就是她的家,好不好?”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女孩,再想想闻攸宁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从小缺爱的女孩,把我们这里当成家,把我们当成亲人。
所以,她才那么不设防?
她可能,只是把我当成了亲哥哥一样的角色,所以才……
我心里那点烦躁,被一种说不出的同情取代了。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是我自己思想不健康。
我应该更坦然一点,更像一个“兄长”一样。
我决定,尝试着去适应。
但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对我意志力的巨大考验。
阮染似乎完全没有“男女有别”这个概念。
夏天,天热。
她在家,不是穿那件灰色T恤,就是穿闻攸宁的吊带睡裙。
反正,内衣是绝对不穿的。
洗完澡,她会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直接跑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敷面膜,两条腿就那么架在沙发扶手上。
有时候,她会盘腿坐在地毯上,跟着电视里的健身操蹦蹦跳跳。
那宽松的衣服,随着她的动作,总会暴露出一些不该露的春光。
我不是圣人。
我是一个正常的,有生理需求的男人。
一开始,我会刻意回避。
她在客厅,我就待在书房。
她出来倒水,我就假装看手机。
可这个家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我总不能一天到晚都把自己关起来。
我试过一些旁敲侧击的方法。
比如,有一次她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过去,把空调温度调低了好几度。
“今天怎么这么冷?”
我一边说,一边搓了搓胳膊。
她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有吗?我觉得正好啊,斯年哥你是不是虚啊?”
我……我竟无言以对。
还有一次,她又是只穿着一件T恤在厨房洗水果。
我走过去,默默地把我的一件外套,搭在了旁边的椅背上。
我的意图很明显,我希望她能自己感觉到,然后穿上。
结果,她洗完水果,端着盘子出来,看到那件外套,还愣了一下。
“咦,斯年哥,你衣服落这儿了。
她说着,拿起外套,递给了我。
我接过外套,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所有的暗示,都像石沉大海。
她要么是真的天真,要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越来越倾向于后者。
因为我发现,她这种“随意”,似乎是选择性的。
只在我一个人面前。
有一次,我一个同事顺路来我们家送份文件。
门铃响的时候,阮染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跑去开门。
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她已经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我同事坐下喝茶的时候,她才从房间里出来。
换了一条长裤,外面还套了一件针织开衫。
笑吟吟地跟我的同事打招呼,得体,又礼貌。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在乎让我看到。
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和一丝……恐惧。
我开始跟闻攸宁抱怨。
“老婆,你能不能跟阮染说一下,让她在家里,好歹穿得整齐一点。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玩笑。
闻攸宁正在敷面膜,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了?她穿得不挺正常的嘛,T恤短裤的,夏天大家不都这么穿。
“她不穿内衣!”我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道。
闻攸宁把面膜接下来,奇怪地看着我。
“人家在自己家,刚洗完澡,放松一下不穿怎么了?我也经常不穿啊。
她说着,还挺了挺胸,“你看,我也没穿,你是不是也要说我?”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
“那不一样!你是我老婆!”
“她是我闺蜜啊!跟亲姐妹一样!你把她当自己妹妹不就行了?”
闻攸宁重新敷好面膜,躺回沙发上。
“时斯年,我可跟你说,染染现在情况特殊,你可别对人家有意见啊。
“她一个女孩子,寄人篱下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得。
我再说下去,就成了我不通情理,欺负她闺蜜了。
我憋着一肚子火,回了书房。
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结构图,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感觉,这个家,正在慢慢地,失去控制。
而我,束手无策。
03 空房子
七月底,公司派闻攸宁去邻市出差。
为期一周。
这是我们结婚后,她第一次离开家这么长时间。
她走的前一晚,帮我收拾行李一样,把我的换洗衣物,都分门别类地放好。
“我不在家,你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点外卖。
“晚上睡觉要关好门窗。
“还有,多照顾一下染染,她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不放心的老妈子。
我抱着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知道了。
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闻攸宁在,阮染的行为虽然让我不适,但总归,家里有个“主心骨”。
现在,这个主心骨要走了。
这个房子里,就只剩下我,和阮染。
一个男人,和一个……总是穿着清凉的女人。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送闻攸宁去高铁站。
临走前,她还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
“别跟染染闹别扭啊,有什么事儿让着她点。
我苦笑着点头。
送走闻攸宁,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外面绕了一大圈,找了个咖啡馆,坐了一个上午。
我害怕回到那个空荡荡,却又不算“空”的房子。
直到午饭时间,我才硬着头皮开车回去。
打开门,家里很安静。
阮染的房门关着。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客厅,回到自己房间,也把门关上了。
像一个闯入别人领地的陌生人。
一整个下午,我们俩就像这个房子的两个隐形住客。
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井水不犯河水。
我听见她开门,去卫生间,又关门。
我听见她开门,去厨房倒水,又关门。
那一声声轻轻的“咔哒”,都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晚饭,我点了外卖。
送到门口时,我特地开了条门缝,飞快地拿进来,又飞快地关上门。
活像个偷东西的贼。
我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吃着那份索然无味的快餐。
心里觉得又荒唐,又可悲。
这明明是我的家。
我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狼狈?
晚上九点多,闻攸宁打来视频电话。
我赶紧坐到床头,把背景整理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老公,吃饭了吗?”视频里,她一脸疲惫,应该也是刚到酒店。
“吃了,外卖。
“染染呢?她吃了吗?”
“我……我不知道,她一直在房间里。
闻攸宁皱了皱眉,“你怎么不叫她一声?她肯定不好意思自己做。
“你现在去敲门问问她,让她赶紧弄点吃的。
我拿着手机,一脸为难。
“快去啊!”闻攸宁在视频那头催促。
我没办法,只能拿着手机,走到阮染的房门口。
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阮染?”
门很快就开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吊带睡裙,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修长的脖子。
看到我手里的手机,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露出了笑容。
“宁宁!”
她凑过来,对着屏幕热情地打招呼。
“你个小没良心的,到了也不给我发个信息。
闻攸宁在那头笑,“我这不是先查岗我老公嘛。
“你吃饭了没啊?”
“还没呢,不饿。
”阮染说。
“那怎么行!赶紧去煮点面吃!斯年,你监督她!”闻攸宁又开始对我下命令。
我拿着手机,感觉自己像个监工。
“听到没?赶紧去。
”我只能硬着头皮对阮染说。
阮染吐了吐舌头,“遵命,老板娘!”
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拿着手机,跟在后面。
整个过程,就像一场奇怪的直播。
闻攸宁在屏幕那头,指挥着阮染下面,指挥着我递盐。
而我,就僵硬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阮染穿着那身清凉的睡裙,在我家的厨房里忙碌。
她的背很薄,肩胛骨的形状很好看。
吊带很细,陷在白皙的皮肤里。
我赶紧移开视线,盯着手机屏幕里闻攸宁的脸。
可我的脑子里,却全都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一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苦行僧一样的日子。
我每天早出晚归。
早上,趁她没起,我就溜出家门。
晚上,算好时间,等她差不多回房睡觉了,我再蹑手蹑脚地回来。
我们俩的交流,仅限于微信。
“我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好。
“家里的垃圾我扔了。
“收到。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男主人,更像个偷偷摸摸的地下党。
闻攸宁每天晚上都会打视频过来。
每次,她都要问一遍阮染的情况。
“染染今天心情好点没?”
“你有没有跟她聊天啊?”
“别老躲着人家,多尴尬啊。
我只能含糊地应付。
我总不能告诉她,我不是躲着她,我是怕她。
我怕我自己。
我怕再多看她一眼,我心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不该有的念头,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怕我会对不起闻攸宁。
对不起我们这个,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家。
这种躲避,在闻攸宁出差的第五天,被打破了。
那天,公司临时有事,我必须提前回家取一份文件。
我没跟阮染说。
我想着,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房间里。
我用钥匙打开门,像往常一样,动作放得很轻。
客厅里没人。
我松了口气,快步走向书房。
就在我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卫生间传来的,细微的水声。
她在家。
而且,在洗澡。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04 凉茶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冲进书房,在文件柜里飞快地翻找。
我的手都在抖。
我只想赶紧找到那份文件,然后立刻从这个房子里消失。
就在我找到文件,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卫生间的门,开了。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阮染裹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
浴巾不大,堪堪遮住重点部位,露出大片的肩膀、后背,和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滑进锁骨的凹陷处。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
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斯年哥?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浴巾下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一些。
“我……我回来拿个东西。
我的喉咙发紧,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只能盯着她的脸,可她的脸因为刚洗完澡,红扑扑的,带着水汽,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媚态。
“哦……”
她应了一声,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房间,反而朝我这边走了几步。
“我以为你晚上才回来呢。
她停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混着她身体的热气,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转身就走。
可是我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在敲打我紧绷的神经。
“斯年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活泼和随意,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没有,怎么会。
”我立刻否认。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
“攸宁一走,你就早出晚-归,在家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打扰到你们了?”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对不起,斯年生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只是太久没有家的感觉了。
“我看到你和攸宁,我觉得特别好,我就是想……想离这种温暖近一点。
“我没别的意思,真的。
豆大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她的脚背上。
我彻底慌了。
我最怕的,就是女人哭。
尤其,是这样一个,几乎没穿衣服的女人,在我面前哭。
“你别哭啊……”
我手足无措,想去安慰,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我能做什么?
拍她的肩膀?还是给她递纸巾?
不管做什么,似乎都不对。
“我……我没有讨厌你。
我只能干巴巴地解释。
“我就是……工作忙。
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她好像信了。
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就好。
她抹了把眼泪,“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她转身回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房间出来。
换上了一件正常的T-恤和长裤。
虽然,我能看出来,里面依旧是真空的。
但至少,比刚才那副样子,好多了。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
“斯年哥,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
“我给你煮碗面吧,很快的。
不等我拒绝,她就钻进了厨房。
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边。
看着她熟练地开火,烧水,下面。
“今天……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被老板骂了。
”她忽然开口,背对着我。
“哦。
“跟男朋友分手,也是因为这个。
“他说我太要强,不像个女人。
“你说,可不可笑?”
她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生的强者。
“不过是,没人可以依靠,只能自己扛着罢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能听出里面的疲惫和委屈。
我忽然想起了那本相册里,被划掉的父亲的脸。
一个从小就失去父亲庇护的女孩,独自在这个城市打拼。
她的那份“随意”,那份“不设防”,或许真的,只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色。
用一种大大咧咧的外表,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和脆弱。
她把这里当成家,把我当成哥哥。
所以,她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
而我,却用那么龌龊的心思去揣度她。
一阵强烈的愧疚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面好了。
她把面盛在碗里,端到我面前。
“没什么菜,你将就着吃。
我看着碗里那碗清汤寡水的面,点了点头。
“谢谢。
她没说话,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壶东西,倒了一杯,递给我。
“这是我下午熬的凉茶,你不是总说夏天容易上火吗?喝点这个,降降火。
我接过来,那杯子,还是温热的。
我愣住了。
我爱喝凉茶,这是闻攸宁才知道的习惯。
平时,都是闻攸宁熬好了,放在冰箱里。
我没想到,阮染会知道。
甚至,还亲手为我熬了。
我端着那杯凉茶,感觉它有千斤重。
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到了一张,充满挣扎和矛盾的脸。
我喝了一口。
微苦,然后回甘。
跟闻攸宁熬的味道,很像。
“斯年哥。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我。
“谢谢你和攸宁,收留我。
“如果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她的眼神,诚恳又脆弱。
像一只受了伤,急需庇护的小动物。
那一刻,我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觉得,我应该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去保护她,去安慰她。
而不是,像个胆小鬼一样,躲着她,猜忌她。
“不会的。
我放下杯子,对她笑了笑。
“快吃面吧,要不然就坨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躲回自己的房间。
我们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一部很老的喜剧电影。
她靠在沙发的另一头,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她,偶尔也会跟着笑一笑。
客厅的灯光很柔和。
空气中,那股沐浴露的香味,似乎也不再那么有侵略性了。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
我甚至觉得,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有亲人,有陪伴,有烟火气。
闻攸宁的视频电话打来时,我们正看到一半。
我接起电话,把镜头转向阮染。
“看,我监督她吃饭了,还陪她看电视了,任务完成得不错吧?”我开着玩笑。
闻攸宁在那头笑得很开心。
“表现不错,老公,继续保持!”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和阮染相处的正确方式。
我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马。
我可以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妹妹。
但深夜,我躺在床上。
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她裹着浴巾,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那滴滑进锁骨的水珠。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还有那杯,温热的凉茶。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我知道,我完了。
我骗得了闻攸宁,骗得了阮染。
我骗不了我自己。
我心里那头被压抑的野兽,已经挣脱了牢笼。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不能让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05 摊牌
闻攸宁回来的那天,我去高铁站接她。
她一出站,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死我了!”
她把头埋在我胸口,用力地蹭了蹭。
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心里那块悬了一个星期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家的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跟我讲着出差遇到的趣事。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车里的气氛,轻松又温暖。
我好几次都想开口,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阮染穿着浴巾在我面前哭?
说她为我熬了凉茶?
说我看着她,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无论哪一句,说出来,都是一场风暴。
我只能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地压在心底。
回到家,阮染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很丰盛。
“欢迎老板娘回家!”
阮染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笑嘻嘻地说。
闻攸宁冲过去,抱住她。
“可以啊染染,都会做这么多菜了,我不在家,是不是把我老公喂得白白胖胖的?”
阮染朝我挤了挤眼睛,“那可不,斯年哥现在可好养了。
三个人,又像从前一样,和和美美地坐在一起吃饭。
闻攸宁讲着出差的事,阮染讲着这几天找工作的进展。
我默默地听着,给闻攸宁夹菜。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甚至,更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阮染。
她今天穿得很正常,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
她和闻攸宁聊着天,笑得很开心。
可我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穿着吊带睡裙,穿着浴巾的样子。
我的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又痒,又麻,又煎熬。
吃完饭,闻攸宁去洗澡,阮染在收拾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这个我熟悉无比的空间,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这个家,成了一个巨大的困局。
我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疯掉。
或者,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天晚上,等阮染回房睡了,我走进了主卧。
闻攸宁正靠在床头看书。
她见我进来,放下书,朝我笑了笑。
“怎么了?一脸严肃的。
我走到床边,坐下。
没有说话。
我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它可能会修复一切,也可能会,毁掉一切。
“老婆。
我深吸一口气,叫了她一声。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闻攸宁看着我严肃的表情,也坐直了身体。
“你说。
“是关于……阮染的。
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闻攸宁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没怎么。
我摇了摇头,“是我。
“是我出了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闻攸宁,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我爱你,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所以,我没办法接受,我的家里,有另一个女人,穿着暴露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哪怕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哪怕她把我当亲哥哥,我也接受不了。
闻攸宁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丝冰冷。
“时斯年,你什么意思?”
“你是说,染染勾引你?”
“不是!”
我立刻否认。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我相信她只是……习惯了,或者,没想那么多。
“就像你说的,她缺爱,她渴望家庭的温暖,她可能真的只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所以才那么不设防。
我想起了那本相册。
“我甚至……很同情她。
“但是,同情归同情,界线归界线。
“她可以把这里当家,但她不能把我当成没有性别的亲人。
“我做不到。
我看着闻攸宁,眼神无比坦诚。
“这几天,你不在家。
“我很煎熬。
“我每天躲着她,我怕看见她。
“我怕我自己,会犯错。
“我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我厌恶有这种念头的自己,我害怕会因此对不起你。
“攸宁,我快被这种感觉折磨疯了。
我说完了。
把这些天,所有压在心底的丑陋、恐慌、挣扎,全都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这无异于一种自残。
把自己的尊严和体面,撕开来,给她看里面最不堪的一面。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闻攸宁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看不懂。
有震惊,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别的东西。
我以为,她会骂我。
骂我龌龊,骂我想象力丰富。
或者,她会哭,会觉得我背叛了她。
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一个世纪过去了。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我。
很用力。
“对不起。
她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
“老公,对不起。
“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只想着,要照顾她,要让她开心。
“我忘了,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忘了,你也会有你的底线和原则。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被理解。
我像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妈妈告状的孩子。
我把所有的不堪都说了出来。
而她,没有指责我,没有抛弃我。
她只是抱住了我,跟我说“对不起”。
我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
我把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挣扎,都告诉了她。
她也告诉我,她对阮染的感情。
那是超越了普通朋友的,亲人一样的感情。
所以她会下意识地,去维护她,去为她找借口。
“是我太想当然了。
她叹了口气。
“我以为,我最好的闺蜜,和我最爱的老公,可以像一家人一样,亲密无间。
“我忘了,亲密,也是需要界线的。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
“我不会让你再为难了。
我点了点头。
心里那块巨大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
但我知道,我不用再一个人,去面对这场战争了。
我的妻子,我的爱人,她站在了我的身边。
这就够了。
06 回归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借口说要去公司加班,就出了门。
我知道,闻攸宁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去和阮染谈。
我把战场,留给了她。
我没有去公司。
我把车开到一个公园,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上午。
我的心里,很乱。
我不知道,她们俩会谈成什么样。
阮染会是什么反应?
是羞愧?是愤怒?还是觉得我们俩在合伙欺负她?
她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会不会因为我,就此破裂?
如果真的闹掰了,闻攸宁会不会怪我?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直到中午,闻攸宁给我打来电话。
“回来吃饭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平静,让我更加不安。
我磨磨蹭蹭地开车回家。
站在家门口,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用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闻攸宁和阮染正坐在餐桌边。
桌上摆着几盘菜。
气氛……有点奇怪。
阮染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看到我,眼神有些躲闪,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还愣着干嘛?快去洗手吃饭。
闻攸宁站起来,推了我一把,语气和往常一样。
我洗了手,忐忑地在餐桌边坐下。
没人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的声音。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
我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
阮染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凉茶。
她走到我面前。
“斯年哥。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
“对不起。
“我……我不知道我的行为,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我一直把你和宁宁当成我最亲的亲人,所以……所以就忘了分寸。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请你,原谅我。
她说着,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去扶她。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看向闻攸宁。
闻攸宁朝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我重新坐下,看着面前的阮染。
心里,五味杂陈。
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丝……心疼。
“没事。
我说。
“说开了就好。
“快起来吧,菜都凉了。
阮染直起身,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
闻攸宁走过去,抱了抱她。
“好了,别哭了,多大点事儿啊。
“我们家斯年,没那么小气。
“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闻攸宁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阮染破涕为笑。
那顿饭,后半段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虽然,还是有点微妙的尴尬。
但至少,冰山已经开始融化了。
吃完饭,阮染主动去洗碗。
我跟闻攸宁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跟她说的?”我忍不住问。
闻攸宁白了我一眼。
“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秘密。
她顿了顿,又说。
“我没说你不好。
“我只是告诉她,你很爱我,很在乎这个家。
“所以,你希望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互相尊重,保持一个健康的距离。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懂的。
我看着闻攸宁,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没有把问题,归结为“男女之防”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理由。
而是把它,上升到了“家庭”、“尊重”和“界线”的高度。
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保全了所有人的体面。
包括阮染的,也包括我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老婆。
她回握住我,笑了。
“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阮染在家里的穿着,变得“正常”了。
即便是夏天,她也会穿着T-恤和长裤。
洗完澡,她会立刻吹干头发,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不再随意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再盘腿坐在地毯上。
她和我说话的时候,会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
那声“斯年哥”,也叫得不再那么亲昵,多了一份客气和尊重。
客厅,终于又变回了那个,让我感到放松和安全的空间。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书房看图纸。
闻攸宁端着一杯凉茶,走了进来。
“喝点吧,解解乏。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熟悉的,微苦回甘的味道。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俩,都笑了。
我知道,我的家,回来了。
07 新房客
秋天的时候,阮染找到了新工作。
是一家外企,待遇很好。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身公寓。
搬家的那天,我们俩帮她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很多,都是闻攸宁给她买的。
“这些都不要了。
她把几件吊带睡裙,和那件标志性的灰色T恤,都扔进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闻攸宁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默默地把袋子口系紧。
搬完家,我们在阮染新家附近,找了家餐厅吃饭。
算是给她践行。
“宁宁,斯年哥。
阮染举起酒杯。
“这几个月,谢谢你们。
“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她的眼圈,又红了。
“以后,我就是你们家编外的新房客,不给房租,只蹭饭的那种,你们可不能赶我走啊。
闻攸宁被她逗笑了。
“行啊,只要你别把我老公家的凉茶都喝光就行。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些曾经的尴尬、挣扎、和不快,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送走阮染,我和闻攸宁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下好了,二人世界又回来了。
”我说。
闻攸宁靠在我的肩膀上。
“嗯。
她顿了顿,又说。
“斯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不解。
“谢谢你,当初选择告诉我,而不是一个人憋着,或者……走错路。
“谢谢你,给了我一次,去解决问题的机会。
“也给了我们一次,更了解彼此的机会。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眼睛里,有星光。
我忽然明白。
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出现问题。
而是,面对问题时,一个人的沉默,和另一个人的无知。
很庆幸,我们没有。
家,又变回了两个人的世界。
次卧空了出来,闻攸宁把它改成了她的书房。
阳光好的下午,我会在我的书房画图。
她会在她的书房写稿。
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有时候,我会走到她书房门口,看她戴着耳机,认真敲着键盘的样子。
心里会觉得,特别踏实。
我知道,这个家,因为经历过那场小小的风波,变得比以前,更坚固了。
我们的信任,也一样。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入十一月,寒潮就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座城市。
我和闻攸宁的二人世界,过得安逸又温暖。
我们一起窝在沙发里,盖着同一条羊毛毯子,看一部很老的电影。
或者在周末的早晨,一起去逛菜市场,为了一根葱两毛钱,跟摊主磨上半天。
日子像温水,不咸不淡,却熨帖着每一个毛孔。
阮染偶尔会过来蹭饭。
她每次来,都会带上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礼物。
有时候是一盆长相奇特的多肉,有时候是她自己烘焙的、卖相不佳但味道不错的小饼干。
她还是会叫我“斯年哥”,但那声音里,多了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和闻攸宁勾肩搭背,分享着彼此的小秘密。
而我,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旁笑着看她们闹。
然后,适时地递上一杯热水,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
我们三个人,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平衡点。
是亲人,但有界线。
是朋友,但有分寸。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无波地过下去。
直到阮染交了新男朋友。
08 新客人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闻攸宁接了个电话,整个人都兴奋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真的啊?太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对着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
我从书房出来,就看到她这副样子。
“什么事啊?中彩票了?”
她挂了电话,冲过来抱住我。
“我们家染染,脱单啦!”
我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哦?是吗?挺好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
“何止是好!对方条件特别好!是个海归精英,自己开了家公司,又高又帅!”
闻攸宁像个炫耀自家女儿的老母亲。
“染染说,这个周日,想带他过来,给我们瞧瞧。
“她说,得先过了咱们这个‘娘家人’的关。
我点了点头。
“行啊。
周日那天,闻攸宁起了一整个大早。
把家里上上下下,又打扫了一遍。
然后,去超市,买了一大堆菜。
那架势,比过年还隆重。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闻攸宁飞快地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阮染,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灰色大衣。
长相确实很英俊,是那种很受小姑娘喜欢的,带点雅痞气质的帅。
“宁宁!”
阮染给了闻攸-宁一个拥抱,然后,有点害羞地,拉过身边的男人。
“这是沈既周。
“既周,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闻攸宁。
“你好。
”沈既周朝闻攸-宁伸出手,笑得很有风度。
“经常听染染提起你。
“这是斯年哥。
”阮染又看向我。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你好。
他和我握了握手,手心很干燥,力道不轻不重。
“快请进。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沈既周脱下大衣,很自然地递给我。
我接过来,挂在衣架上。
这个动作,让我有点不舒服。
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男主人。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热络。
大部分时间,都是沈既周在说,闻攸-宁在听。
他确实很会聊天。
从华尔街的金融风暴,聊到波尔多的红酒产区。
从古典音乐,聊到当代艺术。
他好像什么都懂。
阮染坐在他身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时不时给他夹菜。
那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小鸟依人。
闻攸-宁显然对他很满意,不停地用眼神跟我交流,那意思好像在说:“怎么样?不错吧?”
我没回应她。
我只是默默地吃着饭,观察着对面的沈既周。
我承认,他很优秀。
但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他说起自己公司去年的盈利时,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给阮染夹菜的时候,手指会状似无意地,在她的手背上,用力地捏一下。
阮染的表情,会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当聊到阮染的新工作时,沈既-周笑了笑。
“她那个工作,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图个安稳罢了。
“女孩子嘛,不用那么辛苦。
“以后,有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阮染的肩膀上,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更像一种宣告主权的占有。
阮染低着头,没有说话。
闻攸-宁倒是很高兴。
“你能这么想,我们就放心了。
“我们家染染,就是吃了太多苦,以后,就拜托你好好照顾她了。
“放心吧。
”沈既-周举起酒杯。
“我会的。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送走他们之后,闻攸宁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兴奋地跟我说。
“怎么样?沈既-周是不是特别棒?”
“我看染染看他的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
“这下,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洗碗机。
“你不觉得,他有点……”
我斟酌着用词。
“有点太爱表现自己了吗?”
闻攸-宁愣了一下。
“有吗?我觉得还好啊。
“人家有资本,表现一下也正常。
“还有。
”我说。
“他看阮染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像是在看一个爱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闻攸-宁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擦干净手,走到我面前。
“时斯年,你什么意思?”
“人家两个人好好的,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你该不会是……”
她停住了,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怀疑。
那眼神,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该不会是,还对染染有什么想法吧?”
“所以,你看她男朋友,才觉得不顺眼?”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悲哀。
我以为,那件事,已经彻底翻篇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最牢固的信任。
原来没有。
那根刺,一直都在。
只是被埋了起来。
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重新冒头,扎得人生疼。
“没有。
我疲惫地说。
“你当我没说。
我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留下闻攸宁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09 裂痕
那次谈话之后,我和闻攸宁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
她好像在刻意回避,任何关于阮染和沈既周的话题。
而我,也识趣地,不再提起。
家里的气氛,有点闷。
阮染和沈既周的感情,似乎进展得很快。
我们经常能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他们秀恩爱的照片。
在高档餐厅,在艺术展,在某个海岛的沙滩上。
照片里的阮染,笑得很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容,有点假。
像一个精致的,戴着面具的木偶。
她的穿着打扮,也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意舒适的风格。
变成了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大牌。
妆容也越来越精致,越来越无懈可击。
她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闻攸-宁约了她好几次,想一起逛街吃饭。
都被她用各种理由推掉了。
“宁宁,对不起啊,今天不行,既周给我报了个红酒品鉴课。
“下周吧,下周我一定请你吃饭!不,是既周请你!”
闻攸-宁嘴上说着“没关系,你忙你的”。
但挂了电话,脸上的失落,却是藏不住的。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和闻攸-宁去逛商场。
迎面,就碰上了阮染。
她一个人。
“染染!”闻攸-宁惊喜地叫了她一声。
阮染看到我们,表情也有些意外。
“宁宁?斯年哥?你们也来逛街啊?”
“是啊,你呢?沈既周没陪你?”
“他……他在楼上开会,我在这里等他。
”阮染说。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商场的中庭。
闻攸-宁拉着阮染,问东问西。
我站在一旁,看着阮染。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很修身,显得她更瘦了。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她走到一边,背对着我们,接起了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喂?既周……”
“我没有乱跑,我就在楼下……”
“嗯,我知道了,我马上上去……”
“好的,好的,你别生气……”
那语气,恭顺得,近乎卑微。
和我印象里那个,张扬肆意的阮染,判若两人。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标准的,客气的笑容。
“宁宁,斯年哥,我先上去了,既周他等急了。
“改天,改天我再约你们。
她说完,就匆匆忙忙地,朝电梯口走去。
那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闻攸-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们俩,站在原地,看着阮染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你看到了吗?”我轻声说。
闻攸-宁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很难看。
“她不开心。
”我说。
“她跟沈既-周在一起,一点都不开心。
“她很怕他。
闻攸-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闻攸-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没出来。
我敲了敲门。
“老婆,出来吃点东西吧。
里面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
她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抱住她。
“别担心。
”我说。
“染染是个成年人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靠在我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我把她,当成我的亲妹妹。
“我希望她能幸福。
“我以为,沈既周是她的良人。
“我以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那个港湾,也许,只是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
我只能这么安慰她。
“也许,就像你说的,她只是……太爱他了。
“爱情里的人,总是会变得不像自己。
闻攸宁没有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那根扎在我们心里的刺,好像又松动了一些。
她不再盲目地,相信阮染的朋友圈。
她看我的眼神里,也少了一丝怀疑,多了一份……依赖。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一起面对问题的,那种状态。
成了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
只是,这一次,我们的敌人,不再是我心里的那头野兽。
而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巨大的阴影。
那阴影,正笼罩着我们最在乎的人。
10 语音留言
我们开始想办法,旁敲侧击地,去了解阮染的真实处境。
闻攸-宁会借口工作上的事情,打电话给她。
聊着聊着,就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她和沈既周的近况。
但阮染的回答,永远都是滴水不漏。
“我们挺好的呀。
“他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
“宁宁,你别瞎操心了,我好着呢。
她越是这么说,我们就越是担心。
一个真正幸福的人,是不需要这样,反复强调自己的幸福的。
那感觉,就像是在背台词。
背给闻攸-宁听,也像是,背给她自己听。
我们见过沈既周几次。
都是在一些公开的场合。
他永远都是那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样子。
对待阮染,也是体贴入微。
帮她拉椅子,给她剥虾,把她照顾得像个公主。
如果不是见过阮染接他电话时,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我几乎也要被他这完美的演技给骗了。
他太会伪装了。
在人前,他是一个完美的伴侣。
但人后呢?
我不敢想。
那段时间,我和闻攸-宁都过得很压抑。
我们像是两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眼睁睁地看着,一艘船,正朝着冰山,缓缓驶去。
我们大声呼喊,拼命挥手。
但船上的人,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转机,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周三的晚上。
那天,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闻攸宁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脸色惨白。
“怎么了?”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听。
我接过手机,看到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来自阮染的,未接来电。
时间是,半小时前。
下面,还有一条长达两分钟的,语音留言。
是那种,误拨电话后,自动录下的留言。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先是一阵嘈杂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传来了沈既周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时的温和。
而是,冰冷,尖锐,充满了不耐烦和鄙夷。
“你又给你那个朋友买东西了?”
“阮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你那些朋友,都是一些什么人?”
“一个月赚那点死工资,能有什么前途?”
“你跟她们混在一起,能得到什么?”
“只会拉低你的档次!”
紧接着,是阮染带着哭腔的,辩解声。
“不是的,宁宁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沈既周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是我沈既周的女朋友。
“你的朋友,只能是我圈子里的人。
“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以后,不许再来往了。
“听到了没有?”
“我给你买包,给你买衣服,是让你提升自己的品味和圈子。
“不是让你,拿我的钱,去倒贴那些穷鬼的!”
“我没有……”阮染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和无助。
“我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
“你的工资?”
沈既周的声音,变得更加刻薄。
“你那点工资,够买什么?”
“够买你手上这只表的,一根表带吗?”
“阮染,你给我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
“你是我的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啪”的一声。
好像是,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语音留言,就结束了。
我拿着手机,手脚冰凉。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和闻攸宁,谁也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愤怒。
和后怕。
原来,那些我们最坏的猜测,都是真的。
甚至,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恶劣一万倍。
那不是爱情。
那是PUA,是精神控制,是彻头彻尾的,人格践踏。
闻攸-宁的身体,在发抖。
她站起来,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我去找他算账!”
我一把拉住她。
“你现在去,能解决什么问题?”
“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让染染的处境更难。
“那怎么办?”
闻攸-宁的眼泪,流了下来。
“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看着她,被那个混蛋,一步步毁掉吗?”
我把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着她。
“不会的。
我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
“我们得想办法。
“想办法,让染染自己,清醒过来。
“让她自己,愿意离开那个魔鬼。
我立刻给阮染打电话。
电话通了,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我又打。
还是没人接。
我和闻攸-宁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11 拯救
那一整晚,我们俩都没有睡。
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阮染的电话。
但那头,永远都是,无人接听。
闻攸-宁急得,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报警吧。
”她说。
“我们报警!”
“用什么理由报警?”我问她。
“说她男朋友可能对她不利?警察会受理吗?”
“我们没有证据。
那段语音留言,并不能成为实质性的证据。
我们只能等。
等天亮。
等阮染,主动联系我们。
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
门铃,突然响了。
我和闻攸-宁,像被电击了一样,同时冲向门口。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
是阮染。
我猛地打开门。
她就站在门口,低着头。
头发很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穿着一件高领的毛衣,但宽大的领口,依然没能完全遮住,她脖子上,那一片青紫色的,指痕。
闻攸-宁“啊”地一声,捂住了嘴。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阮染抬起头,看到我们,那副强撑着的,坚强的表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垮掉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闻攸宁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没事了,没事了,染染。
“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我们把她扶进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断断续续地,跟我们讲述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原来,沈既周发现了她给闻攸-宁买的生日礼物。
一条围巾。
他勃然大怒,觉得阮染是在“用他的钱,养外人”。
他们大吵了一架。
沈既周摔了她的手机,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
骂了很多,很多,不堪入耳的话。
“他说……他说我就是他养的一条狗。
阮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我离开他,就什么都不是,只能去要饭。
“他说,我这辈子,都别想离开他。
闻攸宁抱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混蛋!人渣!”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
“砰!砰!砰!”
“阮染!你给我开门!”
是沈既周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以为你跑到这里,就没事了吗?”
“我告诉你,没门!”
阮染吓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我站起身,走到闻攸-宁面前。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冰冷的,坚决。
她朝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沈既周站在门口,衣冠楚楚,但脸上,却是一副狰狞的表情。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就想往里闯。
我伸出手,拦住了他。
“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让开!”
他想推我。
“这是我和我女朋友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现在有了。
”我说。
“她不想见你。
“请你离开。
“你算个什么东西?”他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告诉你,别多管闲事!”
“如果你现在不离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报警。
“告你,非法入侵,以及,故意伤人。
沈既周的脸色,变了变。
就在这时,闻攸宁扶着阮染,走到了我的身后。
“沈既周。
闻攸宁的声音,比他更冷。
“她不是你的女朋友。
“她,是我们的家人。
“我们家的人,轮不到你这种人渣来欺负。
“现在,立刻,从我们家门口,滚出去。
“否则,后果自负。
沈既周看着我们三个。
看着我,寸步不让地,挡在门口。
看着闻攸宁,一脸的决绝。
看着躲在闻攸宁身后,虽然在哭,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坚定的,阮染。
他大概是意识到,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个女孩的控制。
他那张虚伪的,优雅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你们给我等着!”
他扔下这句狠话,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关上门。
把那个肮脏的,充满暴戾的世界,彻底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阮染,压抑的哭声。
闻攸宁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看着她们。
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没有得意,没有炫耀,也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旖旎的念头。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平静。
像雨后,被冲刷干净的天空。
我知道,这一次,我终于,做对了。
我终于,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斯年哥”。
一个,可以为她,挡在风雨前面的,家人。
我转身,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我给你们,煮碗面吧。
“吃了,就什么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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